173.只有魔王才知道的世界 0;10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68 字
在跪倒在地的人羣中央,站着一個孩子。身爲火田村村民,卻操着一口文雅的古語,這讓我感到陌生,於是抬眼望去。是個女孩。
「…….」
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眸中閃爍着光芒。眼眸中蘊藏着無法完全容納的生命力,彷彿無形的枝丫向四周伸展。
如同音樂在單調的時鐘之外,開拓出另一種時間,女孩周圍也流動着某種不同的氛圍。
我被那雙黑色眼眸的網捕捉,一時之間無法動彈。女孩與我目光交匯後,立刻將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躬,等待我的回答。所以,實際上我和女孩對視的時間並不久。
「黛西!」
一直以來,連一絲哭泣聲都沒有發出的勇者之母,低聲尖叫。婦人抬起頭,絕望地望着女孩。早已淚流滿面的她,如同洪水氾濫般再次哭泣。
我本應斥責婦人的無禮,但我卻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鐵錘敲碎了一般。
黛西。那是勇者的妹妹的名字。
主角在遊戲中曾多次喃喃自語「媽媽、爸爸、黛西」,爲失去的家人感到痛苦。黛西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從剛纔婦人的反應來看,這個女孩毫無疑問是勇者魯克的妹妹。
如果黛西只是魯克的妹妹,我並不會感到驚慌。真正讓我感到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黛西……是玩家選擇女性角色時纔會成爲勇者的角色!)
與其他遊戲一樣,在《迷宮進攻》中,玩家可以選擇主角的性別。選擇男性角色,村莊就會在怪物的襲擊中被摧毀,妹妹也會因此喪命。選擇女性角色,哥哥則會死去。
我選擇了魯克。在遊戲中選擇女性角色並非我的喜好。因此我一直認爲,這個世界的勇者理所當然也是男性。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但是怎麼了?
(按照劇情,至少其中一人必須死亡。爲什麼,爲什麼魯克和黛西都活着……啊。)
我明白了。因爲我的緣故,這個世界沒有發生安杜馬利烏士的襲擊事件!
安杜馬利烏士沒有率領哥布林摧毀火田村。自然也沒有哥哥或妹妹會因此喪命。
不對,選擇性別並不是在遊戲中進行的步驟。而是在進入遊戲前,像「請輸入姓名」一樣的設定操作。沒想到連設定步驟都反映到了這個世界……我完全沒有想到。
真令人毛骨悚然。
「膽敢在我未曾詢問的情況下開口說話,本應受到懲罰…….」
我手中把玩着一個木球。
「除了允許我說話之外,陛下剛剛還施予了我另一份恩惠。」
勇者是單槍匹馬就能消滅魔王的怪物。現在居然有兩個。爲了阻止勇者的誕生,我殺死了安杜馬利烏士,結果反而增加了危險分子。在不知不覺中,魔王軍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除了動腦筋,你什麼也做不了。但他林,在你那腐朽的腦子裏灌滿煤炭吧。給我思考到冒煙爲止。快點想出你現在該怎麼做。
「允許我說話之前,陛下稱呼我爲『那傢伙』,但允許之後,陛下慈悲地稱呼我爲『你』。」
「我猜想,你與名爲魯克的少年有着血緣關係。你有權就家人的死亡提出抗議。」
「是。在沒有下達命令之後,陛下你下令將魯克的父母帶到你的面前。並在他們面前說明了爲什麼他們的兒子必須被處死。陛下你特地爲了解答我們這些卑微之人的疑惑而開口解釋。」
「那麼,說說看,我究竟對殺害了數十名村民,甚至殺害了村長的惡人,展現了多麼偉大的仁慈?我洗耳恭聽。」
女孩字正腔圓地說道。
「是。」
這有點奇怪。這孩子,不是火田村村民的女兒嗎?怎麼會如此熟悉禮儀?
黛西說道。
「是。首先,陛下在得知魯克在城裏之後,並沒有出兵抓捕。陛下明明可以立即命令軍隊將魯克抓回來。這是第一次仁慈。」
我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如同面對威脅生命的敵人,連最微小的神經細胞都睜開了眼睛,緊盯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孩子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完全無法想像她會如此老成持重。她身上一定有着某種天賦。
(如果我沒有來到這裏,說不定會出現兩位勇者。)
「那是什麼?」
「你是多麼偉大的存在啊。就算是領主,也不會用『你』來稱呼自己的子民,我敢保證,世上絕對沒有貴族會用『你』來稱呼被詛咒的火田村村民。陛下不僅僅是允許我說話,」
母親感激涕零,將頭磕在地上。不僅僅是一次。五次、六次,婦人不斷地用頭撞擊地面。在無法開口說話的情況下,這是她所能表達的最大感謝。在她身旁,孩子的父親也同樣地叩首行禮。
「上前一步。」
「是的,偉大的存在。」
「很好。我允許你說話。除了回答我的問題,你也有自由發言的權利。但是,首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故意大聲笑了出來。目的是爲了給她施加心理壓力。我並不認爲對付一個孩子是什麼卑鄙的手段。因爲在我眼前的,不僅僅是一個孩子,還是一位未來的勇者。
「……說說看,第二次仁慈是什麼。」
「已經兩次展現仁慈?這我倒是頭一次聽到。」
「真是愚蠢。無論如何,我都要殺了你們,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僅僅因爲我解答了你們一兩個疑惑,就稱之爲仁慈,未免太過誇大其詞了。」
我感到不悅,彷彿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我壓抑着情緒,問道:
還有別的嗎?
「記住,我並非一個會屢施慈悲的人。爲了你的兒子,你只有一次申辯的機會。生於山野、長於山野的孩子啊,你有沒有揹負這唯一機會的覺悟?」
明明她的頭依然低垂着。
黛西深深地低下頭。
跪在我面前的婦人,兩位勇者的母親,抬頭看着我。她充滿淚水的眼神懇求着我的寬恕。她沒有說出請求原諒的話語,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偉大的存在啊。我們只是火田村的村民,比奴隸還要卑賤,是被上天詛咒的種族。我們沒有資格心存疑惑,更沒有資格得到解答。陛下你所給予的,毫無疑問是仁慈。」
「陛下你其實可以直接殺了我們。你擁有這樣的權力。但是你卻暫時保留你的權力,爲我們解答疑惑,所以我認爲這不是仁慈,還能是什麼呢?」
我對男性勇者魯克瞭如指掌。但對於女性勇者黛西,我卻一無所知。她的性格如何?習慣是什麼?我必須以前所未有的警戒來了解她。
黛西抬起腳,村民們自然而然地讓開一條路。女孩穿過人羣,走到距離我六步遠的地方停下,單膝跪地。
「一個山野村夫,舉止卻如此得體。」
「……你說你希望藉助我的仁慈來陳述。是什麼讓你認爲我會展現仁慈?」
冷靜。
不愧是被世界命運選中的人。註定要成爲勇者的人。看來不能僅憑外表來判斷一個人……
冷靜下來。
少女的聲音清澈地響起,彷彿淨化了空氣。
「陛下稱呼我爲『你』。」
我的嘴脣艱難地開啓。
黛西低着頭,立即回答。她的聲音並不過份自信,但也沒有卑躬屈膝。如同臣子在君主面前直言進諫,女孩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
「…….」
「因爲陛下已經兩次對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存在展現了仁慈。」
然而,我卻感覺到,彷彿有一雙無比清澈的雙眼直視着我。
「陛下將我視爲一個人。」
「……」
「不僅僅是我。陛下並沒有將在我面前跪下的兩個人僅僅視爲火田村村民,而是將他們視爲某個少年的父母。陛下也沒有將在我身後跪下的那些人僅僅視爲火田村村民,而是將他們視爲在死亡之前有權知道真相的人。」
這是我的失誤。
我不自覺地改變了稱呼,這讓眼前的少女更加堅定了信念。可惡,真是太輕敵了。我明明告訴自己不能掉以輕心,卻還是這麼快就鬆懈了。
但是,怎麼能說火田村村民就不是人呢?
我無法反駁這一點。我殺的不是豬狗,而是人。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我至今爲止殺害的都是人。每一次都是戰鬥,無數次的戰鬥。我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因此我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但即使是人渣,也有屬於人渣的尊嚴。
「陛下正在苦惱,是否要讓我們就這樣死去。」
年僅十歲的女孩,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
「偉大的存在啊,因此我懇求你,仰仗你的仁慈。如果預言中所說的少年只有一人的話,你就不必殺死我們所有人。請你只處決路克一人即可。」
黛西再次讓我感到五味雜陳。我原本以爲她會請求我饒恕她哥哥,沒想到她卻說乾脆只殺他一個。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黛西接着說道:
「但是,請允許我親手殺了路克。」
她的父母肩膀顫抖了一下。
這句話實在太荒唐,太超乎常理了。殺死自己的哥哥已經是大逆不道,現在她竟然還說要親自動手,甚至懇求我答應。
村民們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黛西,眼神彷彿在說,這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女孩。
或許她平時是個非常疼愛哥哥的孩子吧?《迷宮進攻》裏也是這樣描寫的。但剛剛那句話,不僅不符合她平時的性格,也不符合世俗的道德觀。
但是,我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說。
——啊啊。
「請問,偉大的存在。」
那是一種與十歲孩子格格不入的,自嘲般的苦笑。
「殺害親人是最深重的罪孽,你爲何要自尋罪孽?」
村民們不理解,她的父母也不理解,在場的只有我,清楚地明白她這句話的含義。黛西堅定的聲音說明了一切。
眼前的少女,與我是一類人。
我帶着確信的語氣問道:
「我有一個問題。」
「因爲,偉大的存在啊,我必須永遠記住,是我這個人渣,親手將哥哥推向了死亡。」
黛西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