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暴君的時代 0;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703 字
壓倒性的暴虐讓衆人噤若寒蟬。
捨棄擁有五百年榮光的制度。將那些將榮耀銘記於心的首都居民——如同驅趕野獸一般遷移他處。甚至還挖開歷代皇帝的陵墓來充實國庫。
暴君。
庫爾茨吞了口口水。在場將領們腦海中也閃過了同樣的詞彙。
在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中,有人開口說道:
「……我等深知皇女殿下是多麼珍惜士兵。」
庫爾茨立刻抬頭望去。說話的是作戰部長,維騰邁爾男爵。他雖然還很年輕,卻因爲滿頭白髮而聲名大噪。眼周總是因爲疲勞而一片烏青。
(真是個書呆子將軍啊。)
庫爾茨在心中咂舌。
在場的並非只有皇女派。包含原先屬於皇太子派、二皇子派,以及在派系鬥爭中保持中立的人士,各方人才齊聚一堂。其中,維騰邁爾男爵是從狂熱的皇太子派轉投皇女派的年輕人。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總覺得維騰邁爾男爵很難應付。這位男爵的道德感過於強烈。據說他至今從未交往過任何女性,庫爾茨不禁懷疑他身爲男人究竟從何處獲得樂趣。
「殿下總是起得比任何人都早,睡得比任何人都晚。在士兵們飽受飢餓之苦的時刻,他國的指揮官們卻在享用烤乳豬、沉溺於享樂之中,唯獨殿下與士兵們喫着同樣的食物。」
「不過是小小的僞善罷了。」
皇女毫不避諱地回答。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感到佩服不已。竟然能坦然地稱呼自己施予的善行爲僞善。放眼天下,還有哪位領導者能夠做到如此地步?庫爾茨明白,正因爲能夠坦然承認自身的僞善,真正的善才能由此誕生。
維騰邁爾男爵繼續說道:
「是的。殿下拒絕了華麗的軍服,穿着與普通士兵無異的樸素黑衣。就連帳篷內的牀鋪也與下級軍官使用的是同一種……當然,屬下明白這是一種作秀式的軍政。」
「維騰邁爾男爵!」
一位老將怒吼道。
「無妨。」
庫爾茨的眼神產生了些許變化。書呆子維騰邁爾並沒有搬出什麼大道理,像是不能放棄首都、必須守護帝國的威嚴之類的。
「外有魔王軍步步逼近,內有百姓蠢蠢欲動。再加上殘存的皇太子派和二皇子派勢力趁機作亂,帝國將會走向滅亡。」
「相信在場的各位將軍也和屬下抱持着同樣的疑問。」
「首先,關於短期損失,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民心渙散。由於實施了焦土政策,我國將近一半的國土已經化爲焦土。失去家園的百姓們大多聚集在首都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難民營。首都周邊的民心已經極度不穩……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我們宣佈放棄帝國的象徵——首都,百姓們將忍無可忍,最終揭竿而起。」
伊莉莎白皇女說道:
帳篷內響起陣陣嘆息。
「但是,人類的自尊尚存。」
「…….」
維騰邁爾男爵環顧四周。
「中期損失是什麼?」
衆人不知不覺間認同了維騰邁爾男爵的觀點,同時也產生了相同的疑問……爲什麼皇女殿下要提出這個乍聽之下如同自殺式攻擊的作戰計劃?這其中究竟隱藏着什麼樣的利益?
「在這種情況下,帝國竟然要放棄首都。美其名曰是爲了什麼戰略目標而遷都,但實際上卻是爲了保全皇室而放棄了保護百姓、守護國土的責任……國家的威嚴將蕩然無存。屆時,不僅僅是哈布斯堡,整個大陸的百姓都會對此感到失望,認爲貴族不過如此。」
男爵的一席話讓帳篷內的氣氛爲之一變。原本譴責皇女暴言的氛圍,轉變成了一種「究竟是什麼原因讓英明的殿下做出如此發言,且聽聽看吧」的氛圍。衆人紛紛以真誠的眼神望向皇女。
「然而,那三個危害,我都能夠克服。」
魔王軍將會利用這一點大肆宣傳,最終人類將失去人心,男爵補充道。
「長期損失又是什麼?」
維騰邁爾男爵毫不猶豫地回答。
而在這期間,也不乏一些將領因爲遭到箭矢射殺而陣亡……如果沒有過人的才能和幸運女神的眷顧,他們根本不可能坐在這裏。
「行政並非只是官員之間互相處理公文那麼簡單。報告應該提交到哪裏?哪些事務需要集中處理?政策方案應該經過哪些流程才能實施?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在特定的地點完成。如果放棄首都……就算成功鎮壓了叛亂,帝國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也將面臨極度混亂的局面。」
士兵不再信任將軍。沒有人比在場這些人更能體會到事態的嚴重性。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們爲了重新贏得士兵的信任,可以說是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親臨前線。
「然而,正如所有真相都摻雜着些許謊言,所有謊言也同樣包含着些許真相。屬下相信,巧妙地操控這些真實與虛假……殿下或許會稱之爲僞善,但屬下斗膽認爲,這正是偉大君主的應有之德。」
緊接着,他又表明先前的嘲諷其實是讚揚。他指出,適當地展現真實、同時巧妙地隱藏虛假,這正是君主的應有之德。在場的所有人都深諳世故,自然明白這的確是君主的必備素養。
沉默蔓延。
「人類將失去抵抗魔王軍的意志。自從那個受詛咒的魔王發表宣言以來,已經過去了半年……雖然我國的情況還算良好,但其他國家的軍隊已經開始出現軍官與士兵之間的矛盾與衝突。聽說不服從命令的情況已經屢見不鮮,甚至到了無法輕易平息的地步。」
(哇,不愧是書呆子。)
在衆人再次點頭表示認同之際,皇女開口詢問:
其他將領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真是個好主意,維騰邁爾男爵。」
「雖然屬下見識淺薄,但仍斗膽斷言,殿下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位君主。而你竟然如此坦然地宣稱要做出暴君的行徑……其中必定隱藏着某種利弊權衡。屬下斗膽請教,殿下究竟是如何考量其中的利弊得失?」
(真是太過正攻法,反而讓人難以察覺啊。)
男爵率先代表衆人表達了心聲。他首先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讚揚了皇女的品德,這番略顯無禮的言論隨即激怒了效忠皇女的人們,帳篷內的氣氛也因此產生了些微變化。
在那崇高的滅亡中,貴族和平民將再次團結起來。捨棄軀殼,保全根本。只不過,這次充當軀殼的是他們自己……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的確,百姓的叛亂是最令人擔憂的。平時只要出動軍隊鎮壓即可,但現在的局勢卻不容樂觀。
不愧是負責軍政的作戰部長,這番分析可謂一針見血。
「帝國的行政系統將幾乎完全癱瘓。」
「屬下原本打算建議各位將軍與我一同慷慨赴義。我們可以將百姓們疏散,而帝國的皇室和貴族則全部留在首都。當然,其中肯定會有一些貴族想要逃跑,但我們可以強行將他們留下。然後,我們與魔王軍決一死戰。帝國的貴族將全數戰死,帝國本身也可能會因此滅亡。」
「不敢當。」
男爵語氣嚴肅地說道。
庫爾茨點點頭。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他認爲這是最好的辦法。從皇帝到騎士,所有的貴族都堅守首都直至戰死。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由衷地感到佩服。
庫爾茨不得不承認,多虧了這個書呆子,帳篷內的氣氛才得以扭轉。他也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如今正屏息等待着皇女開口。
維騰邁爾男爵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男爵繼續說道:
不對,這個書呆子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遵命。放棄首都的作戰計劃將帶來三種類型的損失:短期損失、中期損失以及長期損失。」
「維騰邁爾男爵,回答我的問題。放棄首都的話,我們哈布斯堡帝國將會蒙受什麼樣的損失?」
皇女舉起右手,示意老將住口。繼續說下去。皇女的眼神傳達着這樣的訊息。
將領們都感到驚訝。
女皇陛下神情嚴肅地環顧四周。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望向遙遠的某處。
「魔王但他林說我犯下了弒親的罪行。我的聲譽一落千丈。儘管如此,各位將軍仍然相信我,追隨我到這裏。因此,我認爲你們有資格知道真相。」
「…….」
「我殺死了哈布斯堡的第四皇子……我的弟弟羅伯特。」
帳篷內的空氣瞬間凝結。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着女皇,目光在周圍遊移。
「怎麼可能……陛下,那究竟是……」
庫爾茨不知道是誰說的。事實上,他也沒必要知道。因爲那是所有人的心聲。
「我五歲時就發現了自己與衆不同。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然而,我所看到的,大多數人都看不到。於是我做出了判斷。帝國必將滅亡。」
帳篷裏一片寂靜,令人不安的寂靜。
哈布斯堡的主人仍然是皇帝。然而,皇帝被女皇一派軟禁了。二皇子也被囚禁在偏遠的塔樓裏。伊莉莎白女皇陛下實際上已經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帝國最尊貴的人卻說出了滅亡的字眼……。
「魔王但他的話沒錯。貴族只考慮自己的利益。他們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政策只要對自己的派系有利就好。皇室不分青紅皁白地重用奸臣,忠臣則遭到排擠或流放到鄉下的領地。名義上是帝國,實際上不過是一具腐爛不堪的空殼。」
女皇苦笑了一下。
「需要大刀闊斧的改革。我首先想結束繼承人之爭。當時,除了我之外,皇室還有六位繼承人。太多了……其中兩個是我解決的,另外兩個是魯道夫哥哥解決的。」
「什麼……!」
帳篷裏再次響起驚呼。
女皇自嘲道。
「畢竟是同一個血脈。哥哥和我雖然在各方面都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們都是弒親的罪人。無論是他還是我,最終都將墜入地獄最深處,飽受折磨。」
女皇自嘲的臉龐上,隱藏着深深的孤獨。
「羅伯特……我的弟弟,他有強大的外戚。布倫瑞克公爵是他的後盾。公爵一定會擁立羅伯特,加入皇位爭奪戰。強大的外戚只會妨礙帝國的安危。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殺了羅伯特。」
「…….」
女皇乾笑了兩聲。
「他是個純潔的孩子。帝國也好,外戚也罷,他都還沒有接觸過。對羅伯特來說,我只是一個親切的姐姐。也就是說,羅伯特並不是以哈布斯堡第四皇子的身分死去的。而是以我,伊莉莎白的弟弟的身分死去的……」
「魔王說得對。我是個令人作嘔的殺人犯。一個爲了守護行屍走肉般的帝國而生的怪物。這就是我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