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拖延戰術 0;filibuster1; 0;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5451 字
第49位的克羅賽爾戰死沙場之時,哈布斯堡十二國一如既往地積極揮霍着時間。
在一座天花板極高的圓頂會議廳內,此刻正上演着一場鬧劇。貴族們個個面紅耳赤,除了沒有動刀動槍,各種不堪入耳的羞辱都已盡數吐出。儘管他們全都是帝國的最高層重臣,卻絲毫沒有顧及顏面。
今天,他們就軍制改革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擁護皇女一派要求,如果想讓議案順利通過,就必須立即解散由皇室僱傭的外籍兵團。對此,擁護皇子一派則回應「此事極爲棘手」,這句話翻譯成日常用語就是「滾一邊去」。
擁護皇女一派聽罷,回敬了一句「實在遺憾」,這句話大致上可以翻譯成「那你們去死吧,混蛋」。於是,軍制改革的議案理所當然地在空中炸開了絢麗的火花。此刻,貴族們互相叫囂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絢爛煙火過後的殘渣罷了。
「你老婆根本就沒有胸部!」
「胡說八道!我老婆的胸部非常棒,比你老婆的至少大十倍!倒是你老婆,屁股上長了顆令人倒胃口的痣。」
「什麼?」
留着八字鬍的貴族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會知道?」
肥胖的貴族回答:
「因爲我親眼見過,不只見過,我還親手摸過,不只摸過,我還用舌頭舔過!說實話,你老婆真是個無趣的女人!我一直很納悶,像你這樣無能的傢伙,怎麼可能擁有神聖的婚姻生活,自從見過你老婆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你們真是天生一對。」
肥胖的貴族一邊說,一邊點着頭。八字鬍貴族頓時面如死灰。難怪那婆娘最近都不跟我吵架了,原來是揹着我在外面偷人……?
「你老婆也沒好到哪裏去,胸部雖然大,但也就僅此而已。空有傲人雙峯,長相卻不敢恭維,而且體重還重得像頭母牛,做那檔事的時候,她不停地、熱情地親吻我,害我差點被她壓死。」
插嘴的是第三者,一位禿頭貴族。他與八字鬍貴族屬於同一陣營。眼見朋友的妻子當衆被揭露偷情,八字鬍貴族已經快要崩潰,禿頭貴族於心不忍,這纔出手相救。
「你、你現在是在羞辱我老婆嗎?」
肥胖貴族的鼻孔擴張了起來。禿頭貴族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你自己不也羞辱了人家老婆嗎?」
「我要跟你決鬥!」
「樂意奉陪。」
禿頭貴族點點頭。
「受虐不是性愛浪漫的巔峯。」
「那,那怎麼可能……我搞錯了?受虐不是變態,而是愛……?」
禿頭貴族的頭皮漲紅了。
貴族們再次點頭,這次依然不分你我。原因很簡單,在互相分享彼此妻子的這一點上,他們都屬於同一個黨派。他們是貴族男性,而獵豔是貴族男性理所當然的娛樂活動。
「應該立刻以侮辱帝國罪起訴他!」
「沒錯。受虐是性愛浪漫的巔峯!像這樣充滿愛意的行爲,你居然說是變態,你纔是變態吧。真是可憐,不懂愛的你真是太可憐了。」
「不、不對……要我同時跟兩個人決鬥,太卑鄙了!」
會議廳響起一片掌聲。
周圍的貴族們紛紛點頭,不論是擁護皇子還是擁護皇女的,都點了頭。抖M就是變態行爲,這一點毋庸置疑。肥胖貴族似乎從這難得的團結中獲得了自信,他大聲說道:
「你可以侮辱我,也可以侮辱我老婆,但就是不能侮辱抖M!」
禿頭貴族在一旁冷笑。
「不能認同?哈,難道你說像放屁一樣的出軌纔是性愛浪漫的巔峯?那可真是個不得了的巔峯啊。」
禿頭貴族突然暴跳如雷。
「每個人心中都潛藏着被虐的慾望,都渴望被他人征服、被他人蹂躪……難道不是嗎,你們這些僞君子!」
伊莉莎白·阿塔納西亞·埃瓦特里埃·馮·哈布斯堡,她年僅十六歲就已獲封伯爵,被譽爲前無古人的天才,是哈布斯堡帝國的希望之光。然而,這位銀髮美少女此刻卻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叫罵聲此起彼伏,貴族們紛紛昂起頭,脖子漲得通紅。在這個寬敞的圓頂大廳裏,只有伊莉莎白皇女一個人,將頭越垂越低。藐視哈布斯堡帝國最高評議會的,不只是這個禿頭貴族,還有你們這些發情的公狗……
貴族們不知不覺間都被說服了。他們難得聽到如此精彩的演講,特別是關於性愛主題的精彩辯論,讓他們感到非常滿足。甚至有人評價這是近年來最高會議中最棒的演講。唯獨,只有公主感到頭痛欲裂,不得不抱住腦袋。
「天啊,太可怕了……沒想到這個禿頭侯爵居然是個抖M變態。」
「哼,失敗者還想垂死掙扎。」
「哼。」
「竟敢藐視我們偉大的哈布斯堡帝國最高評議會!」
「爲什麼我們會從遵守法律中感受到快樂?爲什麼我們會在遵循道德時聽到良心的歡呼?如果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沒有施虐和受虐的本性,那又是爲了什麼?我現在鄭重宣佈,正如所有道德中都包含着一絲受虐的成分,所有受虐中也都包含着一絲道德的成分!滿足對方渴望的行爲,並且心甘情願地拍打對方的屁股,這如果不是愛與尊重,那又是什麼!」
「你、你這個人……瘋了嗎?什麼抖M……那根本就是變態行爲!」
當然,皇女只是個特例中的特例。絕大多數人都恨不得立刻將禿頭貴族的頭皮剝下來。在禿頭貴族眼中,自己就像是爲了在雅典法庭上宣揚真理而挺身而出的蘇格拉底,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禿頭貴族將自己視爲真理的守護者,帶着毫無一絲雜質的清澈目光,字正腔圓地說道:
禿頭貴族並沒有被嚇倒,他冷笑一聲,說道:
他聲嘶力竭地吶喊着,真的是聲嘶力竭。
貴族們面面相覷,一臉茫然。這番言論似乎有點道理?他們開始認真聆聽禿頭貴族的演講。禿頭貴族乘勝追擊,繼續說道:
「喜歡被別人虐待,還覺得那是性享受,這不是變態是什麼?我寧願像這個胖子一樣,跟別人的老婆鬼混,至少那樣還比較風雅。不,跟別人的老婆鬼混至少還帶點浪漫色彩!受虐就只是單純的變態!」
「抖M,我敢斷言,那正是性愛浪漫的巔峯。與之相比,婚外情只是性愛浪漫的谷底,甚至是比谷底還要低劣的行爲,簡直俗不可耐!你們這些愚蠢的傢伙!婚外情除了破壞社會秩序之外,還能帶來什麼?那裏面根本就沒有愛。」
確實如此。在性慾方面,沒有人比哈布斯堡的貴族們更加坦率。沒錯,偶爾我也會希望有人像野獸一樣從後面侵犯我,讓我用全身去感受那股強勁的力道……某位伯爵雙眼迷離,喃喃自語,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的男爵正露出驚恐的表情。
這些貴族是哈布斯堡帝國的最高領導階層,他們從小就接受了最頂尖的教育,可以說是哈布斯堡帝國的「精英」。這不是噩夢,還能是什麼?
「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沒錯,捆綁就是這麼可怕,可怕到讓人心驚膽戰!更何況,如果捆綁我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別人,而且對方還不願意鬆綁……那種恐懼簡直難以想像!而允許對方這麼做,就等於向對方展現了毫無保留的信任,不,是彼此之間的信任!這纔是受虐的真諦!」
禿頭貴族猛地握緊拳頭。
突然被變態說成變態的胖貴族氣得渾身發抖。他低聲說道。
禿頭貴族皺起眉頭。
帝國最高會議的鬧劇仍在繼續。
「把這個傢伙拖出去!」
「不!我理解你追求性愛浪漫的真摯心態,我由衷地敬佩你……但是,我絕不能認同性愛浪漫的巔峯是受虐。」
坐在上位的皇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應該說她並沒有在看,因爲她正用雙手捂着臉。
「卑鄙也沒什麼不好,我還挺喜歡被說卑鄙的。說實話,每次聽到別人說我卑鄙,我的乳頭都會有點興奮。」
「不!」
「這,這不能接受!」
周圍那些閒聊的貴族們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將目光投向禿頭貴族。禿頭貴族平時雖然說話尖酸刻薄,讓人討厭,但從來沒有發過脾氣。肥胖貴族也愣住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不准你侮辱抖M——!」
「浪漫?那算哪門子的浪漫?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浪漫!只會做些幼稚的勾當,還自以爲過着浪漫的生活。」
肥胖貴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你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們可是平起平坐的!」
「沒錯,就是愛。婚外情中,只有被誤認爲是愛情的自私自利。反觀受虐,又是如何?受虐?想要享受受虐的快感,首先需要一個願意施虐的伴侶,一個願意毆打你、捆綁你、踐踏你的施虐者。這樣的伴侶少之又少,彌足珍貴……接着,讓我們來思考一下受虐最基本的行爲——捆綁。想像一下,現在就有一條繩子將我的雙手綁了起來!」
「你的語氣才惡劣!」
貴族們開始議論紛紛,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他們或許可以容忍自己的政治理念被否定,但絕對無法忍受自己的浪漫情懷被踐踏。
「不過,你先跟他決鬥完再說,我覺得這樣比較符合規矩。」
胖貴族怒火中燒地大喊。
「性愛浪漫的巔峯是近親相姦!是哥哥和弟弟之間親密無間的禁忌之愛——!」
……。
會議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貴族們驚訝得目瞪口呆。就連必須保持面無表情的警衛隊員們也張大了嘴巴。會議廳裏所有人的嘴巴都張得大大的,彷彿正在演奏一首名爲「驚愕交響曲」的無聲合唱。就連自稱抖M守護者的禿頭貴族也被這番驚人之語嚇得目瞪口呆。
「你們別鬧了,瘋子們……」
公主感到自己的腦袋快要炸裂了,她喃喃自語道。她的聲音中混合著與她十六歲年齡不相符的痛苦和悲傷。不知爲何,她那閃亮的銀髮看起來也變得灰白憔悴。
然而,公主的低語聲實在太過微弱。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事實上,就算聽到了,他們也會故意忽視,包括剛纔主張近親相姦的胖貴族。
胖貴族繼續演講。
「性的奧妙就在於它的禁忌感。社會不容許的行爲!別人認爲不道德的行爲!這些都是難以攻克的壁壘。性愛浪漫的價值就在於爲了愛而翻越那道險峻的城牆。看看貴族和平民的愛情故事吧。爲什麼他們兩個人的愛情如此高貴?……很簡單,因爲家族反對。正因爲家族反對,他們依然追求愛情,證明了愛情比家族之名更加珍貴,所以他們的愛情才顯得高貴。」
貴族們紛紛點頭稱是。這話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看到大家的反應,胖貴族更加自信滿滿地說道。
「沒錯。城牆越高,我們得到的愛就越珍貴。城牆的險峻反而證明了愛的價值。當你愛的人比你貧窮時,你依然愛着他,這份愛就變得高貴。看看現在,同性戀不也是一道巨大的障礙嗎?近親相姦呢?近親相姦不也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嗎?那麼——有哪種愛情能超越結合了同性戀和近親相姦的兄弟之愛,跨越那樣巨大無比的障礙呢?沒有。那麼,還有比兄弟之愛更偉大的愛情嗎?沒有。絕對沒有!」
胖貴族露出無限悲傷的表情說道。
「究竟要多麼相愛,兄弟之間纔會彼此相愛……?試想一下,那份愛該有多麼熾熱。也許有如大陸般沉重的苦惱正壓迫着那份愛。他們會不斷地煩惱、掙扎。爲什麼我會這樣?爲什麼我會愛上哥哥?這樣不行,這樣不對……」
胖貴族的語氣無比真摯,以至於人們無法不去想像那份愛情。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憫。究竟要多麼相愛才會這樣?
「他們也許會故意對心愛的人冷酷無情,也許會跑到神殿向愛神祈禱。神啊,爲什麼要給我這樣的愛情?如果愛情是這樣,我寧願選擇仇恨。求求你,請把我這份愛、這顆燃燒的心臟帶走吧……但是,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無法停止相愛……!」
胖貴族的眼眶泛起了淚光。貴族們都被他那哀傷的聲音感動了。啊,那確實是一份偉大的愛情啊。
「就像洶湧的洪水,無法阻擋!就像盛夏的颱風,無法抗拒!兩兄弟的愛情是無法壓抑的。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們用他們的愛情證明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偉大的倫理、法律和情感!他們親身證明了愛情至上!在這個冷漠的時代,爲了政治理念可以毫不猶豫地殺害昔日戰友的時代,兄弟之間的愛情怎能不耀眼奪目……?」
胖貴族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眼神望着虛空。
會議廳陷入一片寂靜。這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貴族們被感動後的沉默。是啊,他說得對。有人小聲說道。愛情就是這樣,無論社會和他人如何反對,都不會屈服。所以愛情才偉大,不是嗎?是啊。人們沉浸在感動之中,互相交談着。從今天起,我也要愛我的哥哥。我要好好疼愛我的弟弟。當然是在牀上。是啊,沒錯。
「不,其實我並不想知道……犯下近親相姦和同性戀罪行的男人居然是公主派的實權人物。要是被神殿的人知道了,他們肯定會當場脫光衣服跳舞慶祝,說不定還會把今天定爲紀念日。夏爾,給我好好教訓那些笨蛋。」
會議廳外傳來殺豬般的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會議廳裏剩下的貴族們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剛纔還瀰漫在空氣中的感動和愛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風。
「那……是要赤手空拳嗎,殿下?」
「那個……殿下,其中一位是我們公主派的實權人物……」
胖貴族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是五十多歲的男人難得一見的純真而美麗的笑容。
「……夏爾。」
公主說道。
過了一會兒,騎士回來了。他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面無表情地站在了公主身後。雖然他右臉頰上沾着血跡,但這裏沒有人有膽量指出來。
「進入下一個議題。討論黑死病。」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主張受虐是性愛浪漫巔峯的禿頭貴族走了過來。他走向胖貴族,伸出了右手。
「啊?是,是的!殿下!」
「啊啊啊啊!」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公主。
「呃啊,呃啊啊啊!」
「我輸了。你贏了。」
公主叫道站在她身後的騎士。騎士沒有回答。他也被演講感動了,正在熱烈地鼓掌。公主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騎士纔回過神來。
騎士夏爾面露難色,吞吞吐吐地說道。
公主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這裏沒有失敗者。」
貴族們熱烈地點頭。
「遵,遵命。」
夏爾彎下腰,徑直走向那兩個始作俑者,抓住他們的衣領,在衆人驚呼聲中,把他們拖了出去。在騎士的蠻力下,兩個貴族毫無招架之力,就這樣被拖出了會議廳。
「我們都是贏家,因爲我們認同彼此的信念。」
「夏爾。」
「不,用棍子。」
「哼,你說得也對……。」
伊莉莎白公主嗤笑了一聲,眼神中充滿了無奈和疲憊。那絕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眼神,但卻又與她如此相配。
兩個人握了握手。同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一位貴族吹起了號角。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沒有皇子派也沒有公主派,只有包容。在帝國走向衰落的時代,他們終於在經歷了無數的鮮血和淚水之後,實現了彼此的和解。這是一個奇蹟般的大團結。
「把那些笨蛋給我拖出去。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