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E級冒險隊 0;1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050 字
利普喘不過氣來,喉嚨像火燒一樣。打從孃胎出生以來,他從未如此拼命地奔跑過。上次這樣不要命地逃,還是小時候在山谷裏砍柴時撞見狼羣,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發黴的記憶了。現在,利普必須使出喫奶的力氣,往森林深處,更深處跑去。
「差不多可以了。」
與氣喘吁吁的利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魔法師顯得十分輕鬆。幾隻追趕而來的哥布林也被她輕鬆解決了。
「呼……呼!」
利普一聽到這句話,立刻癱坐在地上,像塊破布一樣躺在那裏。儘管樹根和石頭讓地面凹凸不平,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他的心臟彷彿要從胸膛裏跳出來,腹部也像被刀割一樣疼痛,這是因爲他沒能調整好呼吸的緣故。
「嘖嘖嘖,男人真是沒用。這就是爲什麼女人比男人優秀。」
「呃……呼,呼……」
「男女之間的愛情最爲低劣,而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情最爲高尚。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也許可以排在中間,至少在不給女人添麻煩這一點上,比男女之愛要好得多。好了。」
女人像垂釣一般,將魔杖指向利普的臉。她輕聲唸了句咒語,魔杖的頂端便噴湧出一股水流。
「啊,張嘴,啊。」
「咕嚕……噗!」
「真乖,真聽話。瞧你那張大的嘴巴,簡直像條小金魚。」
利普無力地揮了揮手。女人明明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卻故意繼續朝他噴水,持續了大約五秒鐘。但見他除了揮手之外沒有其他反應,便覺得無趣,輕輕地「切」了一聲,收回了魔杖。
——唧唧,唧唧,唧——
最後一聲蟬鳴在森林中迴盪。利普的意識逐漸模糊,平衡感也變得飄忽不定,頭腦像被熱氣蒸騰一般,昏昏沉沉。他聽到身旁的女人仍在興奮地喋喋不休,卻無法聽清她在說些什麼。
也許是喝了冷水的緣故,利普的意識慢慢恢復,同時也聽清了女人的絮叨。
「一開始我就說了,一開始對戰鬥的判斷就不同。喂,隊長先生,你只是把魔王城當作一個需要攻克的目標,對吧?」
「呼……那還用說……」
「是啊,我就知道。」
女人點點頭。
「哎呀。」
「哎呀呀。」
她興奮地加快了語速。
「去哪兒?當然是離開這該死的山脈。」
「我明明就警告過你了。」
(該死,又要從頭開始了。)
「喂,你去哪兒?」
「唉……」
「當冒險隊的目光還侷限於眼前的戰鬥時,但他林已經想到了好幾步之後的事情。他甚至連魔物和人類之間的生態平衡都考慮到了!哈哈哈,真是的,區區一個冒險者,怎麼可能與之抗衡……」
「這場戰鬥之後,山脈中的人類村莊就只剩下七個了。而且,這七個村莊都臣服於但他林,可以說是他的盟友。這樣一來,哥布林的數量就會遠遠超過人類。七個村莊加起來也不過三百人,而哥布林光戰士就有四百多。根本沒有勝算。」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利普朝草叢裏吐了口口水。
利普皺起眉頭,心想是不是戰場上的疲勞感這時才湧上來了。他嘗試了好幾次想重新站起來。然而,他的右腳踝和腳掌完全使不上力。
利普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說。
「明明大部分人類都有耳朵,但奇怪的是,耳朵和大腦連接在一起的情況卻少之又少。」
「哼。我雖然喜歡坦率的傢伙,但並不代表我喜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看到敗犬在那汪汪叫,只會壞了我的興致。算了,我的心情好,這次就再好心提醒你一次。說話要放尊重點。」
身後傳來一陣竊笑聲。
利普無力地咬着牙。
「你看,多虧了他,我們才能洗劫魔王的寶庫。雖然除了我的那一份,其他人的都因爲他們死了而化爲烏有……總之,那傢伙就是個膽小的廢物。」
利普無力地跌倒在地。但他並沒有難看地或粗暴地摔倒。只是突然間,右腳踝以下使不上力。他熟練地利用左腳和雙手使出落地技巧。
「該死的,是你這傢伙搞的鬼嗎?」
「……」
山脈可不是什麼溫柔的地方,一個不小心就會丟掉性命,即使沒有其他雜念,他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身爲樵夫的利普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現在,他應該慶幸自己從那人間煉獄般的戰場上活了下來,至於其他的事情,等以後再考慮也不遲。利普一邊這樣告誡着自己,一邊繼續往前走。
她像周圍的冷杉一樣,伸了個懶腰。
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咦?」
「好吧,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今天我心情好,就破例一次……喂,你這個沒見識的樵夫,站在那裏別動,五步之內都不許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魔王大人英明神武,你更勝一籌。你們兩個就互相吹捧吧,我先走了。」
「嗯?」
不,應該說,他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不論是腳掌穩穩踩着地面支撐全身的感覺,還是從腳跟着地傳遞到小腿的肌肉緊張感,全部都消失了。
無視女人的話語,繼續往前走的利普,腳踝被「某種東西」切斷了。
「你這瘋婆子,少在那邊耍花招――」
利普費力地站起身。他知道,如果放任這個女人繼續下去,她會以「覆盤」的名義一直說下去。既然意識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爲了防範追兵,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女人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俯視着利普,就像在看一隻肥胖的鸚鵡。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不要想其他的,專心趕路,回到城市再說。)
「對冒險者來說,魔王城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對敵人來說也一樣,對魔王來說,魔王城就是一個必須守住、不能被攻破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吧。但是,但是啊,但他林那傢伙不一樣!」
「好好好,你說了算。想跟就跟着吧……」
這場戰鬥讓利普失去了所有來自東方的冒險者同伴。想到這裏,一股復仇的火焰從他心底深處燃燒起來,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吞噬殆盡。
——喀嚓。
「賤人……」
「冒險隊的失敗可以追溯到他們之前隨意掠奪其他村莊,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們沒有預料到這次戰鬥的主要戰場會是那些村莊,而這一切都源於他們對魔王城的刻板印象。嗯,現在想想,我大概也明白爲什麼但他林會選擇哥布林作爲主力了。」
女人嘆了口氣,顯然對利普失去了興趣。
但他林一直在刻意減少哥布林的數量,女魔法師是這麼說的。
利普回頭一看。女人拄着柺杖,正咯咯地笑着。
「當冒險隊把注意力集中在魔王城的時候,但他林卻把目光投向了魔王城之外,也就是冒險隊。他發現,只要打敗冒險隊,在哪兒戰鬥都無所謂。哈哈哈,這就是認知的差距,思維的層次。說到底,你這個出身樵夫的傢伙,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男人就是這樣,不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只會把失敗歸咎於自己的失誤。喂,你這個榆木腦袋,但他林不是逃避對自己不利的戰場,而是選擇了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懂嗎?嘖嘖。而且,要不是我的魔法,你這個廢物連魔王城的金庫都打不開,還敢在這兒大言不慚。」
女人拉長了聲音。
「咦?哼?怎麼會突然……。」
「嗯?你不可以走。」
「還思維層次呢。去你的,那傢伙就是個膽小鬼,只會逃避對自己不利的戰場。」
「快點把我變回來。不然就讓你那顆聰明腦袋嚐嚐斧頭的滋味。」
利普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森林小路走去。他打算先爬到高處,確認一下自己的位置。只要到了山頂,就能夠辨別方向,然後以星辰爲指引,幾天內就能抵達城市。
利普一直認爲這個女魔法師是個腦袋空空的花瓶,現在他不得不改變看法了。眼前的這個人一直在喋喋不休,而且可怕的是,就算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會像自言自語一樣碎碎念。
「啊,好久沒有呼吸到這麼新鮮的空氣了。至少今天,我也想說點好聽的、文雅的話。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瘋狂,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優雅,說着得體的話。說真的,看到這麼精彩的戰略,我真的很開心。」
「我說了,五步之內都不許動。」
女人嘴角帶着微笑,輕輕地揮動了一下右手的食指。
——喀嚓。
利普感覺到又有「某種東西」從腰間穿過,下一秒,他便突然倒在地上。小腿、大腿、腰部,下半身的所有感覺都消失了。
「咦?咦?」
沒有疼痛,也沒有痛苦。
只是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彷彿下半身完全消失了一樣。
「唉,果然我還是比較適合這個。差點以爲自己這輩子都沒學過的四大元素魔法會讓我遭到反噬。可惡的四大元素魔法!這些小毛孩真是不懂浪漫。想當年,四大元素魔法根本就不算什麼魔法。」
「……你這該死的瘋婆娘,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把你靈魂切斷了。」
女人哼着歌。
「就算我詳細解釋,憑你那米蟲般的腦袋也絕對聽不懂,所以你就姑且這樣理解吧。你現在的下半身已經死了。算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你這女人,到底……」
「好好好。我家小孩問題真多?反正你也是快要死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
女人彎下腰,看着躺在地上的利普。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心情很好,笑個不停。
「我只說一次,給我聽好了。在我遇見的傢伙當中,他是最受我眷顧的。聽好了。我是排名第八的魔王巴巴託斯,我發現派蒙那個腦殘迷弟在對但他林做蠢事,爲了避免但他林真的出事,我打算偷偷出手幫忙,於是我化身成人類,故意接近你,而你也不負我望,像個笨蛋一樣上鉤了。」
「什麼?魔王?你在說什麼……」
「沒想到但他林那小子還挺能打的,害我沒機會出場,好久沒遇到這麼像樣的魔王后輩了,我現在心情很好,就像獅子會把自己的孩子推下懸崖一樣,我之後也考慮這麼做,我打算趁這次機會,讓但他林幫我把那些不像樣的廢物魔王都處理掉。這樣你懂了吧?我已經全部都說了。」
等一下――利普舉起手。
女人,也就是排名第八的魔王巴巴託斯,露出了微笑。
包圍着屍體的冷杉林裏,只剩下震耳欲聾的蟬鳴聲。
「我拒絕。我不是說過要你說話放尊重點嗎,混蛋。」
「嗯。該怎麼給但他林寶寶一點提示呢?」
她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她心滿意足地朝着森林走去。腳步輕盈,沒有一點聲音。女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森林的黑暗之中。
巴巴託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做完脖子運動後,她靜靜地看着利普的屍體。
「很好。完美。今天真是諸事順利。要是這種日子一年能有一次就好了,真是的。」
她說道:
——知了、知了、知了。
「呼啊。」
利普感覺到一股類似微風的氣流穿過了他的額頭。一切都結束了。利普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或思考任何事情,就這樣失去了意識。那是一個毫無痛苦的死亡。
巴巴託斯的食指像是在惡作劇般地彎曲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啊了一聲,用手掌拍了一下拳頭。女人一邊稱讚自己是天才,一邊在利普的胸口刻下某種圖案。確認圖案沒有出錯後,她在屍體周圍設置了驅趕野獸和蟲子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