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瓦爾普吉斯之夜 0;8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333 字
一片寂靜。
瑪巴斯疲憊地用絲巾擦拭着單片眼鏡。巴巴託斯叉起一塊放在舞廳角落的蛋糕,放入口中,輕輕一笑。其他的魔王們都默不作聲地欣賞着哥布林老者所呈現的奇景,如同音樂會上聽衆們在一段精彩絕倫的演奏結束後,短暫地屏息以待。
「啊……啊……?」
派蒙。
派蒙癱坐在屍體旁邊。
「啊……啊,啊……」
她斷斷續續地發出近似呻吟的聲音,如同壞掉的喇叭中殘留的電流聲。
就在短短一個小時前,她還無法想像自己會遭遇如此變故。我並不同情她,也不覺得她可憐。常言道,幸運來得快,去得也快;厄運來得慢,卻揮之不去。
我只是在思考,托爾凱爾將所有責任一肩扛下,選擇自戕,我該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托爾凱爾,這傢伙的口才真是了得。
(我和但他林殿下曾有過一些過節。)
他一開始就陳述了確實發生過的事情:因爲黑死病事件,我們兩人相遇;因爲拉菲絲的事情,我們之間產生了些許摩擦。這些都是事實,他沒有半句虛言,藉此在一開始就取得了魔王們的信任。
而一旦獲得信任,接下來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但他林殿下的所作所爲深深地傷害了我身爲商人的自尊心。因此,我決定向但他林殿下復仇……總之,我認爲有必要採取某種形式的報復。)
他從陳述事實,悄然轉變爲描述心理狀態。什麼自尊心受損啦、什麼下定決心啦,這些全是心理層面的說辭。的確,托爾凱爾或許真的感到自尊心受損,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可是活了數百年的商人,無論內心有什麼感受,他都能保持理性行動。感受和行動是兩碼事。然而,他並沒有站在昆庫斯卡商會的立場發言,而是大談特談他個人的遭遇,將其塑造成這起事件的導火線。
最絕妙的是「某種形式的報復」這句話。到底什麼是「某種形式」?什麼又是「報復」?他像泥鰍一樣滑溜,巧妙地將具體的詞彙替換成極其抽象的說法。
(這一切都是我一人策劃的陰謀。我個人對但他林殿下懷恨在心,並採取行動對他造成傷害。將但他林殿下,也就是我們昆庫斯卡商會的客戶情報泄露給派蒙殿下的也是我。)
此外,他還十分狡猾地使用了「執行」一詞,而非「策劃」。畢竟,行動可以由一人完成,即使計劃有多人蔘與,執行者只需要一個就夠了!
托爾凱爾的詭辯技巧可歸納爲以下三點:
他們必定會從政治角度解讀這次事件,將其視爲高階魔王之間的角力。如果再傳出巴巴託斯在休息時間主動與我接觸的消息,那就更完美了!
或許在他心中,只要能成功施展這招偷天換日之術,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有人鼓掌。我轉頭一看,是巴巴託斯正用纖細白皙的雙手拍手。兩三個人開始跟着鼓掌。不久,超過一半的魔王都在鼓掌。
「也就是說……」
可能性不大。
我沒有刻意環顧四周,因爲我認爲這樣做會顯得太過焦慮,反而會被他人輕視。我充滿自信地靜靜等待結果。
投票結果將間接影響我在魔王們心中的地位。無論他們是否真心喜歡我,今後若有人想與我爲敵,都不得不考慮這次聽證會的結果。在他們眼中,我將是獲得了其他魔王壓倒性支持的魔王。
我並沒有感到欣喜若狂,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如果我一開始面對的不是派蒙,而是托爾凱爾……我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取勝。
(好吧。)
從此以後,我至少不用再擔心與魔王們交惡,無論是在場的,還是缺席的魔王皆是如此。
「……完美。」
「零票。關於第一項議題,宣佈但他林無罪。」
「喔?」
巴巴託斯會接近我,只是爲了保護我免受可能的報復。但其他魔王會怎麼想呢?他們會想起派蒙和巴巴託斯是多年的死對頭,進而懷疑這一切都是巴巴託斯在幕後策劃的……
一般人在面對這種突發狀況時,難免會驚慌失措。誰能想到,堂堂第九席的魔王,竟會敗給第七十一席的魔王?然而,托爾凱爾卻能冷靜地分析當下局勢,找出將損失降到最低的方法,並付諸實踐——將昆庫斯卡商會的失誤,轉嫁爲他個人的過失;將派蒙的失誤,歸咎於一個普通商人的陰謀。
「准許。」
「零票。」
太棒了!我達成了最完美的結果。
第三,最後用模棱兩可的詞彙含糊其辭,掩蓋真相。
在她身旁,主持人瑪巴斯以略顯冷漠,但卻讓托爾凱爾不寒而慄的態度做出了最終判決。
十秒鐘的時間再度流逝。
瑪巴斯露出了有趣的反應。
我向前邁了一步。
「感謝你。雖然我遭受了不白之冤,但正如各位所見,派蒙殿下只是被昆庫斯卡的商人欺騙了。派蒙殿下並沒有錯。」
「接下來將討論派蒙應受到的懲罰。」
「……」
「關於第二項指控,我宣佈但他林無罪。」
「現在宣判。」
瑪巴斯開口說道:
魔王們都在注意我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幕後勢力,而我則可以安心地發展迷宮。
瑪巴斯繼續說道:
虛虛實實與疑心暗鬼的妙計。
魔王的席次越高,就越以自身實力爲傲。因此,他們會爲派蒙的失敗,尋找其他的理由,例如有其他魔王暗中幫助我。
雖然沒能取得完勝,但我內心深處多少有些認可哥布林的緊急策略,想要就此作罷。昆庫斯卡商會和派蒙的勢力都遠在我之上,逼得太緊,只怕後患無窮。我試圖說服自己。
而他選擇自戕更是神來之筆。一旦接受審問,他用模糊說辭掩蓋的真相就可能敗露,因此他選擇一死了之,讓一切無從查起。真是令人歎服。
瑪巴斯用如同宣佈晚餐開始的語氣說道。
「第一項議題,關於第七十二席、掌管恐懼的魔王安杜馬利烏士。派蒙指控但他林殺害安杜馬利烏士,要求判處第七十一席、掌管裏表的魔王但他林三百年的監禁。依循古老的傳統,將以投票方式決定誰是誰非。」
我向四周鞠躬,以示感謝。鼓掌的人們、舞廳中央的屍體和坐在旁邊的女人,以及正在行禮的男人,這樣的構圖顯得有些奇妙。在古羅馬競技場上獲勝的角鬥士,是否也曾有過這種感受呢?
第一,陳述事實,將自己僞裝成誠實的樣子。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重點不在於勝負,而在於勝利的程度。
「是的。作爲聽證會的當事人,我希望派蒙殿下不要受到任何懲罰。畢竟,我們正在參加神聖的瓦爾普吉斯之夜。在這樣的場合上,懲罰只會破壞節日的氣氛,不是嗎?」
「瑪巴斯殿下,關於這一點,我想說幾句話。」
第七十一席擊敗了第九席,這個消息傳出去後,他們會作何感想?他們會認爲第七十一席強到離譜,第九席毫無招架之力嗎?
原本只是爲了休養和享樂而來到尼伯海姆,卻意外地獲得了一面好盾牌。想到這全都是派蒙出風頭的結果,我對她原本不存在的好感似乎也油然而生。當然,這是玩笑話。
「本次聽證會由第九席、掌管破壞的魔王派蒙提出請求,並由第五席、掌管支配的我,瑪巴斯之名義批准,會議中討論了兩項議題。」
我不禁喃喃自語。這條老狐狸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將在場數十位魔王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向哥布林表達了敬意,至於派蒙,隨她去吧。
(這可是魔界首屈一指的商人啊。)
「第二項議題,關於黑死病。派蒙指控但他林是散播黑死病的罪魁禍首。認爲屬實者,請舉起右手。」
派矇眼神空洞地看着托爾凱爾的臉。現在的她似乎連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都失去了力氣。
瑪巴斯等待了大約十秒鐘,點了點頭。
瑪巴斯環顧四周。
他平穩的聲音傳遍了舞廳的每個角落。儘管音調不高,但瑪巴斯的每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辨。派蒙依然呆滯地坐在屍體旁。
我露出和善的微笑。
第二,開始描述心理狀態,卻讓人誤以爲他仍在陳述事實。
「認爲但他林有罪者,請舉起右手。」
周圍的魔王們議論紛紛。氣氛中瀰漫着意外的情緒。但並沒有人反對或提出異議。被誣告的我都能如此大度,其他人還能說些什麼呢?只是在角落裏,巴巴託斯小姐似乎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讓我有點在意,但看到好感度沒有下降的提示,應該沒什麼問題。
『魔王瑪巴斯的好感度提升了12點。』
(太好了。)
我在心裏歡呼。這就是我的目的。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我已經充分了解到瑪巴斯這位老兄非常重視傳統的活動。雖然表面上裝作無所謂、很酷的樣子,但由他主導的活動卻因爲突如其來的聽證會而被破壞,他心裏肯定不痛快。在聽證會的過程中,他也曾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既不能無視排名第九位的魔王的要求,又要讓活動順利進行……就在這個時候,我這個當事人提議,乾脆忘記聽證會這回事,專心享受活動。這簡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很好。我接受但他林的意見,決定不予懲罰。我個人也感謝但他林你的寬宏大量。」
不出所料,他上鉤了。
在其他人眼中,但他林不再是排名第71位的無名小卒,而是受到巴巴託斯和瑪巴斯兩位高階魔王庇護的人物。我彷彿聽到了自己生存機率上升的聲音。
「但是,就算派蒙沒有錯,也不能完全免除她的責任。」
瑪巴斯語氣輕鬆地說道。
「派蒙,現在,在這裏向但他林道歉。」
一直像人偶一樣沉默不語的派蒙肩膀顫抖了一下。
「道……歉……?」
「沒錯。」
「……」
派蒙用手撐着地板。
她想站起來,卻失敗了。
「騙人……托爾凱爾怎麼可能……」
「你也讀取了哥布林的情緒。毫無疑問,是它欺騙了你。」
「……他……背叛了我?」
菈菲絲似乎在思考該說些什麼。雖然她面無表情,但我現在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讀懂她的心思了。她先是喜悅,接着是憤怒,然後是猶豫,總之在短短几秒鐘內就經歷了無數的情緒變化,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
我說。
淚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派蒙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語。然後,她踉蹌地站起身,無力地走出了舞廳。途中,一個狼人跑過來扶住了她,那應該是派蒙的舞伴吧。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光看她的表情,我也能明白她的意思。然而,或許是覺得這樣還不夠,她又連聲說道:
突如其來的氣氛轉換讓魔王們紛紛笑了起來。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剛纔的沉默,開始談論起派蒙那尷尬的道歉。高階魔王的醜態,反而爲舞會增添了不少話題。
瑪巴斯輕輕地拍了拍手。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籠罩在昏暗中的舞廳突然變得明亮起來。天花板上無數的水晶吊燈散發出耀眼的白光。不知從哪裏飄來各種樂器,漂浮在半空中,自動演奏起來。
我愉悅地向菈菲絲揮了揮手。
「…….」
我也鬆了一口氣。
一種奇怪的沉默籠罩着整個大廳。
「好不容易把你帶出來當舞伴,卻讓你一直靠牆站着,真是抱歉。原諒我吧?」
菈菲絲恭敬地彎下腰,說道:
雖然沒有任何誇張的語氣,但正因爲如此,才顯得格外美麗。此刻心中湧起的那份感動,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實情感。我單手揉了揉菈菲絲的頭髮。
以她的狀態,這已經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小狐狸。」
「雖然經歷了一些波折,但今晚的主題是瓦爾普吉斯之夜,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從未製造過黑死病,也從未故意散播過。」
派蒙抬頭看着我。
「是的,派蒙殿下。」
「……無、罪?」
「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像是用詐唬威脅伊瓦爾、懲罰昆庫斯卡商會的過錯、設法讓瑪巴斯和巴巴託斯更加傾心於我等等——但我選擇的第一件事,是走向在舞廳的柱子旁用擔憂的眼神看着我的菈菲絲。
「……對……不……起……」
「你辛苦了。」
派蒙愣住了。
就這樣,聽證會結束了。
「唉。」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