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人類狩獵 0;6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714 字
露拉從小就被教育要保持自尊。即使家族被滅門,即使自己淪爲奴隸,即使被強迫學習各種卑劣的行爲,她也從未忘記自尊。在她看來,人生苦短。
有一天,她在家族的花園裏散步,陷入了沉思。她感覺到女僕們看到自己後在竊竊私語。當她們的目光相遇時,她們就會裝作專心打掃的樣子揮舞着掃帚,但露拉知道,她們的眼神中帶着嘲笑。
從小時候起,她只要看着對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關於那個不參加舞會和社交聚會,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翻閱戰術書籍的「法爾內塞家的怪異千金」的傳聞,就連不關心外界消息的露拉本人也知道的一清二楚。雖然她是家族的第二順位繼承人,但那只是一個徒有虛名的頭銜。
(名聲是毫無用處的東西。)
露拉看着花園裏盛開的藍色雛菊。雛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萬物皆流。)
前陣子,一位從彼得堡學術院派來的魔法師在學校裏進行了一場有趣的演講。演講的題目是「如何正確地判斷具有生命的自然」。魔法師批評說,「靜止」這個概念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萬物皆流。魔法師斷言,如果人類覺得有生命的自然中有什麼東西是靜止的,那只是人類的錯覺。
(感覺和運動,也就是以什麼樣的速度感受事物,完全取決於我們的脈搏速度。脈搏越快,對世界的感知就越快。例如,家兔的脈搏跳動速度是牛的四倍,所以在相同的時間內,牠們的感受速度比牛快四倍。牠們可以以四倍的速度行動,因此將擁有四倍的體驗。總之,家兔經歷的時間比牛多四倍……包括人類在內的許多不同亞種和動物種,即使在相同的時空中,其內在的生命也以不同的速度流動。假設人類的脈搏、感知能力和精神流動大幅減慢或加快!如果把人的一生,包括幼年、壯年和老年,縮短到原來的千分之一,也就是一個月,而他的脈搏跳動速度加快一千倍——那麼人們就能夠非常從容地觀察飛來的箭矢!)
年邁的魔法師像個孩子一樣在講臺上蹦蹦跳跳。
(如果生命再次縮短到千分之一,比如大約40分鐘,會是什麼樣子呢?我們會覺得草和花就像現在的山脈一樣,是固定不動的。對於一朵盛開的松樹花蕾,我們一生的認知,將會和我們現在對大陸地質變化的認知一樣多,或一樣少。我們將看不到兔子的奔跑、鹿的步伐、青蛙的跳躍,因爲它們太慢了!我們頂多只能像現在推測遙遠行星的運動一樣,推測鹿的步伐。如果生命進展得更慢呢?……我們甚至可能聽到陽光的聲音。現在,讓我們反過來想像一下。例如,如果脈搏減慢一千倍呢?我們的一生很可能會持續8萬年,而我們現在在七八個小時內經歷的事情,將會花費一年的時間。)
魔法師小聲地咕噥了幾句。然後,他的右手燃起了火焰。那是一個簡單的火球魔法。
(然後,我們將在四個小時內,看到冬雪融化消失,冰凍的土地解凍,草木發芽,枝繁葉茂,結出果實,然後所有植物再次枯萎……白天和黑夜將會像明亮的一分鐘和黑暗的一分鐘交替出現,太陽將以箭一般的速度劃過天空。如果這樣減慢一千倍的生命再次減慢一千倍呢?……白天和黑夜的區別將會完全消失!太陽會像玩火球的火球一樣,在空中實時畫出曲線。尊敬的倫巴第學生們,這就是「魔法師的視角」。所有看起來恆久不變的事物,實際上都完全融入時間之中。一切都將被創造的洪流吞噬。恆久、靜止、永恆,只是我們人類由於自身侷限而產生的錯覺。一種徹頭徹尾的錯覺……美麗的幻覺。)
演講給露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萬物皆流。這個用簡潔命題表達的思想,也完全符合露拉的人生。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對他人的憎恨、委屈、報復心,甚至是愛情,都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貴族對奴隸的自尊、國家體制、神殿的權威,也莫不如此。反正百年之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都將與現在完全不同。
如果只有萬物皆流是確定的,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坦然面對終將到來的死亡。
露拉深信不疑。
(哈,操。看看這嫩滑的肌膚。呼——吸。光是聞到味道就讓我勃起了。)
(小姐,你的眼神很不一般啊?嗯?你能高傲到什麼時候?我們都很感興趣。僱主讓我們適可而止,但是,哈,我們這些沒受過教育的粗人,不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
(不過,我們只會做一件事,呵呵。我們現在就來教你。希望你是個好學生。)
自從被送到奴隸販子手中後,每晚都會進行冰冷的「教育」。他們說要保持商品價值,所以沒有奪走她的貞操。但是,除了貞操之外,她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被玷污了。她驚歎於人類的肉體,無論哪個部位,竟然真的可以被用於「那種」用途。
黑暗中閃爍着光芒的眼睛。
她感覺像是被人打了一記悶棍。腦中一片空白。她原本預想好的男人的話、她要如何反駁、如何再反駁、如何再次反駁,所有計劃在一瞬間亂成一團,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你現在不自殺呢?)
(那麼,怎樣才能成爲你的主人呢?)
露拉覺得其中蘊含的貪婪有些可笑。實際上,在「教育」過程中,她笑了好幾次。每次她一笑,傭兵們就會說她看不起他們,然後就更加粗暴地對待她。有一次,她覺得實在太好笑了,忍不住說了一句話。
當她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時,映入眼簾的只有眼前的景象。男人正在注視着她。那是一種看着可憐蟲的眼神。她感到羞辱。即使在她被賣爲奴隸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羞辱過。不,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只有棋逢對手,才能激發出戰鬥的興致。面對露拉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傭兵們率先感到厭倦了。他們只是敷衍了事地進行最基本的「教育」。露拉覺得跨坐在自己身上扭動腰肢的男人的身影,不知爲何顯得有些遙遠。
============================作品後記============================
她感到耳鳴目眩,口乾舌燥,食道像是被緊緊勒住。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彷彿有條無形的線在操控着她。然而,她卻無力阻止,右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看到這一幕,對方再次笑了起來。
男人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她感覺自己原本空蕩蕩的腦袋,彷彿要被男人的話語填滿。那無法抗拒的言語,將她逼入了絕境。
男人突然解開了領口的扣子。他的後腦勺上長着角。露拉嚇了一跳。那是她只在文獻中讀到過的魔王的角。她意識到對方的身分,心中充滿了恐懼。這可不是人界的王者能比的。眼前這個男人,可是魔物的帝王!事實上,男人似乎已經預見了未來,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着她的未來。
(……!唔!)
(什麼?)
前天晚上,當她目前的主人來找她的時候,露拉依然保持着內心的平靜。只是,和主人一起乘坐馬車來的那個人,讓她在意。因爲那個人有着奇特的眼神。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那個人的眼神似乎在看着她,但同時又不像。她習慣了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弄清楚。
(這位是貴族。露拉·德·法爾內塞!是一位公爵千金。)
(正是如此。)
(策略……?)
(小姑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哲學。照你這麼說,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不會有主人了?貴族也好,國王也好,聖皇也好,說到底都只是屈服於死亡之下的凡人罷了。)
從那一刻起,男人的態度就發生了變化。
奇幻小說中通常用環繞在心臟周圍的魔力迴路來解釋「魔力」,不知爲何,這讓我想起了尼采的這段話。如果在奇幻世界中,「魔力」是構成世界萬物的根本元素,那麼對於魔法師來說,魔力迴路旋轉得越快,周圍的景象就會變得越慢,對吧?同樣是施展火球術,五階魔法師肯定比四階魔法師更快。這就是我的設定。
(就這樣死去嗎?還是從現在開始緊緊抓住生命?做出選擇吧!別小看魔王的提議!你究竟要不要向我獻上你真正的策略!)
(大貴族的傢伙們都是這樣嗎?真是個賤人。)
(你們以爲我會像小貓一樣屈服嗎?別白費力氣了,賤民。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只追求你們在人生中能夠得到的東西吧。)
她寧願一死了之,也不願屈服於男人的話語。她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咬舌自盡。然而,就在她下定決心要咬斷自己的舌頭時,男人的手指已經伸進了她的嘴裏。
男人冷笑了一聲。
(……!)
那天晚上,她從頭到尾都被折磨了一番。當然,露拉毫不動搖。傭兵們也意識到她不是一般的貴族千金。他們惱羞成怒,甚至僱用女同性戀妓女來折磨露拉。故意讓她與女同性戀者發生關係。有時還會叫來同伴觀看。在傭兵的世界裏,行爲越惡劣,就越能引起關注,因此,讓一位大貴族的千金被女同性戀者強姦,可以說是相當有話題性的。
她覺得對方似乎也對自己感到好奇。她讓主人暫時離開,好讓他們兩人獨處。那人開門見山地表示,他想得到露拉。
(你不是生命的主人。你只是一個崇拜死亡的神的祭司。一直以來,你都只是在自願地做奴隸。你把這份奴性視爲自尊,把世間萬物都視爲草芥,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可笑。你怎麼能不笑呢?在你眼前表演的,不過是一個小丑罷了。)
儘管如此,露拉依然堅定不移。
(唉,真是個狠角色……)
(你這個自以爲只有死亡才能主宰自己的人,竟然花了幾分鐘才決定去自殺。不是嗎?)
她好不容易纔從幾乎無法呼吸的狀態中擠出聲音。對方似乎覺得很有趣,笑了笑,伸出了右手。
(你難道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自相矛盾的話嗎?你自稱是擁有崇高自尊的主人。然而,按照你自己的邏輯,沒有人可以成爲自己的主人。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小姑娘,我有一個你絕對無法回答的問題,請你回答我。)
(你猶豫了。對吧?小姑娘。)
男人露出了一臉惋惜的表情。
雖然突然被輕視,但露拉並不介意。畢竟,一個奴隸販子對奴隸畢恭畢敬,反而才奇怪。也許是想用這種方式來給她施壓吧。也可能是在她目前的主人面前演了一齣戲。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被捲入這種氣勢之爭。露拉像是在嘲笑他一樣,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沒錯。你那偉大的哲學,連幾分鐘都撐不下去!你一直無法戰勝的東西,我稱之爲求生意志。世界上還有很多你無法想像的東西。你真的要這樣一無所知地死去嗎?僅僅因爲不願意輸給別人?露拉,我來讓你看看這個世界不爲人知的一面!)
在那彷彿永無止境的嘲笑聲中,她只聽清了兩句話。一是對方會一直看着自己,二是男人的名字叫做但他林。
萬物皆流。
文中出現的魔法師的演講,其內容實際上取材於彼得堡科學院院士馮·貝爾於1860年發表的演講。尼采在其著作《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第十節中提到了這次演講,收錄於韓國出版的《尼采全集》第一卷第313頁(책세상,2003)。我幾乎一字不差地引用了其中的內容。此外,我還在但他林的臺詞中穿插了一些尼采作品《論寫作》中的句子。嘿嘿,這些都是我喜歡的句子。
她並不害怕那樣的未來,卻在男人的目光和聲音下漸漸感到窒息。直到最後一刻也不使用敬語,是她最後的倔強。然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失去自尊,僅存的驕傲不過是虛有其表。
他的雙眼閃爍着光芒。那是一種與傭兵們截然不同的光芒。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她嘴裏蔓延開來。那是從男人的手指上流淌出來的鮮血。雖然男人的手肯定受了重傷,但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直視着她。
(聽好了,精神曾經是神,後來變成了人,現在終於變成了賤民。翻山越嶺的捷徑,就是從一個山峯到另一個山峯。爲此,你需要一雙大長腿。但是,還有什麼比這更近的路呢?那就是根本就不要去爬山,不是嗎?主人和奴隸是兩個極端,就連奴隸,實際上也會誤以爲自己頭上的東西都在自己腳下。)
(我在詢問你眼神的含義。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種眼神看着。)
露拉從未向他人解釋過自己的哲學。因爲她覺得很麻煩,而且總覺得像是在推銷自己。她覺得那樣做很無聊。但是,當對方問起時,她卻莫名地想要回答。她對這種陌生的情緒感到新奇,並帶着些許興奮開口說話。也許是因爲很久沒有遇到可以說話的對象而感到高興吧。
(你曾對我說,人生難以承受。然而,是什麼讓你早晨懷抱希望,傍晚卻選擇放棄?人生的確難以承受。但別在我面前展現如此軟弱的態度!別再用勝利粉飾失敗了!失敗吧!不斷地失敗吧!但如果在連續的失敗後,你最終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立,那纔是屬於你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