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人類狩獵 0;3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63 字
「喔,真令人期待。」
我不禁舔了舔嘴脣。在注意不要輕易暴露自己情緒的同時,我小心翼翼地回應着傑克的自吹自擂。他現在已經完全醉了,不停地重複着同樣的話,多虧如此,附和他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是這裏!妖精就睡在裏面。說是奴隸也不爲過。你們看!應該有好好保管寶物吧?」
傑克帶我去的地方,停着一輛相當大的馬車。馬車前,兩名傭兵正在玩紙牌遊戲。他們只是漫不經心地向傑克微微點頭,那態度彷彿在說,反正已經熬夜工作夠累了,還來這裏做什麼。他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紙牌。
「是啊,沒錯。該死,就差一張。」
「是差兩張。你輸了,白癡笨蛋,快付錢。」
我差點笑出聲來。真是厚顏無恥的傢伙。不管是「該死」還是「快付錢」,全都是傑克本人無法理解的拐彎抹角的諷刺。傑克就像個醉鬼一樣,連自己在被罵都不知道。
「她可能還在睡覺吧,哈哈。慢慢開門。」
他打開了馬車的門。
馬車的角落裏坐着一個女人。因爲太暗了,看不清她的臉。「來,」傑克立刻拿來火把。火光映照着馬車內部,一片通紅。女人似乎是被開門聲吵醒了,直勾勾地盯着這邊。
那是一位有着尖下巴的少女,看起來大概十七歲左右。她稍微打量了一下傑克,隨即越過他看向我。的確,「注視」這個詞用得十分精準。
人們的眼神通常會被賦予各種含義。就像今天白天,那個商人也曾看着我,但那是一種嘲弄的眼神。傑克與我目光交匯時,則帶着想要討好我的意圖。僅僅爲了瞭解狀況,或者爲了確認進入自己視野的事物而看着對方,這種情況實際上非常少見。大概就像山貓的眼神吧。
想要嘲笑別人、想要獲得別人的好感,這些慾望都會在眼神中顯露無遺。想要做到單純地觀察,只有兩種情況:像野獸一樣,沒有嘲笑或討好等慾望;或者,自身已經足夠完美,不需要從他人身上尋求滿足。這個少女僅僅憑藉眼神,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位是貴族,露拉·德·法爾內塞!法爾內塞公爵千金,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的千金。你知道國花戰爭嗎?她就是在那場戰爭中,率領水菊派的,法爾內塞公爵家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哈哈,她曾經可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呢。不,應該說,曾經是……」
傑克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說着。與此同時,我和少女一直保持着眼神接觸。不知爲何,我覺得如果這時候移開視線,就好像輸了一樣。沒錯,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她確實是在試探我。
(真是狂妄。)
我也沒有必要逃避試探。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標準來評價別人,但隨便你怎麼想吧。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標準來判斷你是否是英雄。
(狀態欄。)
「叮」的一聲,全息影像簡潔地浮現出來。由於好感度較低,只顯示了最基本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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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她原本並非天賦異稟,而是經歷了磨練和苦難才成長起來的嗎……)
「這個邏輯很奇怪。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至少現在你是傑克的奴隸。就算你被賣給了別人,也有可能再次被轉賣給其他人,不是嗎?」
「我的眼神怎麼了嗎?」
少女用如同今日天氣般冰冷的語氣斷言道。
「我在詢問你眼神的含義。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種眼神看着。」
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鐘,我才意識到她在跟我說話。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的嘴角上揚了起來。
「然而,你卻說沒有人能成爲生命的主人。事實上,無論是努力克服苦難活着,還是毫無意義地衝動自殺,最終都沒有任何區別,你是這個意思吧。嗯。」
我的語氣中透露出了一絲希望,就像原本以爲已經熄滅的火苗,奇蹟般地倖存了下來。我向傑克請求道:
「你說得對。我被誰擁有多久,並不能決定誰纔是我的主人。」
「露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哲學。照你這麼說,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不會有主人了?貴族也好,國王也好,聖皇也好,說到底都只是屈服於死亡之下的凡人罷了。」
嗯……
「我曾經是法爾內塞家族的千金,長達十五年。但這就意味着我的人生是由『法爾內塞』這個詞定義的嗎?不,我曾經是傑克的奴隸,長達半年。但這就意味着我的人生是由『傑克的奴隸』這個詞定義的嗎?不,我未來可能會成爲某個人的奴隸,長達數十年。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就成爲了我人生的主人。無論屬於哪裏,無論成爲誰的奴隸,這些最終都只是偶然。」
少女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她剛剛那番肯定,可是非常危險的。貴族蔑視罪、國家叛逆罪、神聖褻瀆罪,隨便一條都足以讓她被處以凌遲之刑,她卻一口氣犯了三條。難怪貴爲公爵家第二順位繼承人,她卻落到如此境地。或許她只是名義上的繼承人,實際上卻被家族排擠在外吧。在這個時代,她的思想過於危險了。
少女繼續說道:
(是啊,就算她是成長型的角色,也要看看她是不是可造之材。)
『演技技能發動。』
『幸運骰子從手中滑落!對方懷疑你說詞的機率「稍微」降低。』
對我這個從未照自己的信念活過一次的人來說,她是多麼耀眼啊。
我裝出一副真的很好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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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露拉是一位以悲慘經歷聞名的NPC。她出身於顯赫的貴族世家,卻淪爲性奴,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飽受凌辱,最終憑藉着如同惡鬼般的計謀和背叛,扭轉了人生。如果她不是天才,而是成長型的角色,那麼現在就拉攏她的意義就大大降低了。我感到心中滿滿的期待感正在迅速消退。
「……」
就在這時,少女開口了。
「我開始感興趣了。我想和這位奴隸單獨聊聊,很快就好。我得親自評估一下,傑克先生的寶貝到底有多少價值。可以嗎?」
少女也咧嘴一笑。
如果她原本沒有過人的心性,也不可能從性奴成長爲一代梟雄。
「總有一天會死亡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必然且絕對的命題。就算我的人生會被他人決定,但死亡,只有死亡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誰能代替我死?我能代替他人死亡嗎?不能。所有人都會死。所有人都會因爲自己的死亡而死亡。」
「反正他只是負責把我送到某個地方,我最終還是會被賣給別人。」
少女用右手卷着耳邊的頭髮。啊,露拉在思考的時候,總是會做這個動作。遊戲裏也是這樣。我一邊感嘆着這個世界的完成度,一邊反問道。也許是因爲對方自然的語氣,我不自覺地用了敬語。
「不可能。」
——露拉61 5 7
「……那麼,什麼不是偶然呢?」
「死亡!」
露拉·德·法爾內塞。我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面對勸降的勇士,她一笑置之,毫不猶豫地從城牆上一躍而下。當時她也這樣想嗎?就算捨棄一切,也絕不放棄死亡。
說實話,有點失望。雖然比F級冒險者強很多,但也僅此而已。如果要評級的話,大概介於E級和D級冒險者之間吧。雖然作爲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擁有這樣的戰鬥力已經很不錯了,但她未來可是會成爲反派的狠角色。希望她的所有戰鬥數值都能達到兩位數,是我太貪心了嗎?
「你一開始看着我的時候,臉上充滿了期待。這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之前對我抱有期待的人也不少。但是,你的表情很快就變了,就好像期待落空了一樣,就好像我沒有達到你的期望一樣。」
[姓名][生命值][攻擊][防禦]
「是吧?哈哈,她真的很漂亮,不是嗎?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那麼,怎樣才能成爲你的主人呢?」
傑克爽快地答應了。我走進馬車,關上了門。在此期間,少女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稱呼我的名字就好,我的家族已經滅亡了。」
「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而且,稱呼他爲我的主人並不恰當。」
我帶着愉快的心情問道:
但我還是「演」了下去。
哦?而且她也不執着於自己的家族。明明過去一直是尊貴的大貴族千金,卻絲毫不留戀過去的榮光,而是着眼於現在。我對她的期待越來越高了。
「正是如此。」
「看來傑克先生的確帶來了值得驕傲的商品。」
我在她對面坐下。
「怎麼了?你是奴隸,而他是奴隸販子。」
「法爾內塞小姐,你的主人似乎只會用外表來評價你。」
「什麼?」
一股靜謐的感動湧上心頭。這是與將自身信念付諸實踐的人相遇時纔會產生的情感。她或許以爲我是來買下她的。她剛剛那句話,是在迂迴地表明就算我買了她,她也絕不屈服。
「嗯,我有一個問題……爲什麼你現在不自殺呢?」
少女的臉瞬間僵住了。
「……」
時間靜靜地流逝。在昏暗的馬車裏,我們藉着從窗戶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互相凝視着對方。車外傳來傑克對着傭兵們發酒瘋的聲音。就在那一瞬間,露拉張開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糟了,不能讓她得逞。
我眼疾手快地將手指伸進她的嘴裏。
「唔!……嗯!」
指尖傳來一陣劇痛。露拉咬住了我的手指。她真的抱着咬舌自盡的決心,死咬着不放。力道之大,甚至讓我的手指流出了血。幸好我事先預料到情況,用食指保護了她的舌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在咬下去之前,你猶豫了。對吧?你猶豫了好幾分鐘。」
「……」
少女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瞪着我。我手指上的鮮血沾染了她的嘴脣,血珠順着她的下巴滴落下來。
「那幾分鐘的猶豫,正是你的哲學無法解釋的部分。我個人將其稱之爲求生意志。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讓人活下去的,說到底也是這該死的求生意志。」
「……」
「露拉,我對你很感興趣。把自己賣給我吧。」
我笑着說道。
「爲了以防萬一,我得確認一下。面試很重要嘛。嗯,你該不會私底下很討厭魔族吧?」
露拉眼中的恨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