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話 小小的慶功宴

「歡迎回來，阿諾特大人。」

「好好好，我回來了。」

我一邊和負責警備的騎士如此互動，一邊走進阿姆斯貝格勇爵家的宅邸。

一進屋，眼熟的管家便出來迎接。管家表示愛爾娜和安娜小姐正在用餐，沒跟她們倆確認就徑自爲我帶路。

我來訪時大致上都是這種感覺。

該說是開放嗎？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向她們倆。

「哎呀？這不是阿爾嗎？歡迎。」

「打擾了，安娜小姐。」

安娜小姐沒有感到驚訝，而是笑容滿面地迎接我。

接着她起身帶着賽巴斯移動。大概是去準備我的餐點和下酒菜吧。

我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坐到愛爾娜面前的位子上。

「阿爾？怎麼了嗎？我聽說你今天要參加派對啊。」

「因爲派對不開心，我就溜出來了。」

說完，我將帶來的酒放到桌上。

這是在城堡裏提供的葡萄酒，相當不錯。味道應該無可挑剔。

「居然在這種時間溜出來……你是趁皇帝陛下離席前溜出來的嗎？」

「又沒關係，不會有人在意的。主角是雷歐和莉婕皇姐。」

「你又說這種話……」

愛爾娜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抬起頭，只見愛爾娜正直直地望着我。

然而，只要這種愚蠢的慣例繼續存在，我的人生規劃就無法達成。

愛爾娜這麼說的瞬間，我的手稍微停了下來。

「對不起……」

「是嗎？結果莉塔得救了啊。」

愛爾娜聽完我說的話，笑了出來。

「……」

我甩開迷惘與後悔，舉起玻璃杯。愛爾娜說至今的一連串過程是她的勝利，想必很多人會說她只是嘴硬吧。不過，我知道那確實是她的勝利。

「慶祝愛爾娜的小小勝利。」

「我明白。我認爲這是任性。既然生爲皇族，就無法逃避皇族的職責。我知道那是代價。可是……如果因此接受，那就什麼也不會改變。應該有很多人像我一樣這麼認爲。儘管如此，卻沒有任何人採取行動。光是期待未來也不會改變。」

「……可是……你不是想成爲近衛騎士……」

「你爲什麼要道歉？」

「我好像醉了……」

「……是啊，當然有。」

「你不知道什麼叫作陪嗎？」

「道歉是在侮辱我，阿爾。」

明明她的努力付諸流水，她本人卻沒有生氣，只是笑着。

「這可難說。畢竟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變呀。培育出優秀的繼承者是皇族的使命。要是出現無法治理廣大帝國的愚昧皇帝，就會流下比帝位之爭更多的鮮血。而且還是人民的鮮血。」

她對我生氣還比較好。

「……克莉絲妲所看見的未來，無論怎麼行動都會走到相同的光景。這表示不管愛爾娜怎麼行動，克莉絲妲都會被擄走。即使如此，我還是委託你擔任護衛，等於是在貶低你……」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我應該說過，我的誓言遠比我的名譽重要。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會拋棄阿爾。我就是遵照這個誓言行動的。這不是你的責任。我明白有許多可能性，但還是基於我的責任行動。請你不要擅自扛起我的責任。而且我有幫上忙吧？」

我拿起兩個擺在桌上的玻璃杯，愛爾娜制止了我。

明明沒有覬覦帝位卻遭到波及，被耍得團團轉，未免太沒道理了。

我從愛爾娜口中得到妥協的結果，照她說的在其中一個杯子裏倒了一點點，另一個杯子則倒滿。

罪惡感讓我萌生一股衝動，想把一切都說出來。

「怎麼了？突然說這種話。」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冒險者呢。雖然我不討厭就是了。」

爲此，讓雷歐成爲皇帝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才推舉雷歐當皇帝。

愛爾娜輕聲低喃。

然後她將玻璃杯朝向我。

她跟平常一樣，沒有露出沮喪的模樣。

「如果雷歐也做出這樣的判斷呢？」

「對吧？」

愛爾娜說完便笑了。

「愛爾娜……我一定會讓雷歐當上皇帝。」

我有不想死的念頭。

那是真的不把問題放在心上的笑容。

不過，我在最後關頭忍住，把葡萄酒和罪惡感一起吞下肚。

「算是吧。」

然後我將倒得少的杯子遞給愛爾娜。

我們這麼說着，讓玻璃杯發出聲響，乾杯。

可是，我明白愛爾娜爲了成爲近衛騎士，爲了不辱阿姆斯貝格勇爵家之名，付出了多少努力。

不過，她的語氣聽起來並沒有怒意。

那讓我好難受。

愛爾娜靜靜地喝起酒，我則是一口氣喝完，再倒一杯。

「你喝成那樣會後悔哦。」

愛爾娜露出真心感到自豪的笑容，舉起玻璃杯。

「太好了。既然如此，不就好了嗎？克莉絲妲殿下和莉塔都平安無事，我也幫上忙了。這樣就是我贏了。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本來想用更華麗的方式救人吧。」

「既然明白了，就別再擺出那副鬱悶的表情。你來這裏是爲了什麼？如果只是道歉，已經沒事了吧？那就來慶祝吧，慶祝我小小的勝利。」

「呵呵，你沒那麼弱吧？」

我想隨心所欲地活着，隨心所欲地當冒險者，隨心所欲地死去。這就是我的人生規劃。

「嗯，慶祝我的小小勝利。」

「別說傻話了……我認爲這是不合理的慣例，同時也覺得它有效。要是面臨現實的判斷，我一定會選擇不廢除慣例。所以我纔要讓雷歐當皇帝。」

「雷歐不會這麼做。他和我不一樣。比起現實且有效的方法，他會尋找理想且有效的方法。」

愛爾娜什麼也沒說。她大概知道我想說什麼，但沒有催促我。

「唉……只能喝一點點哦。」

我一直在給她添麻煩。要在這裏撒嬌很簡單，但我不能再繼續依賴她。

總有一天必須告訴她吧。即使如此，也不是現在。

看到她那樣，我也沒辦法繼續鑽牛角尖。

「那確實是我的夢想，我朝着那個目標努力過。因爲阿姆斯貝格勇爵家的使命和責任，就是成爲近衛騎士守護帝國和皇族。所以，我當上近衛騎士時也很開心。我原本還想當上近衛騎士團的團長，所有人都認爲那是理所當然。不過，這次的事情應該會讓我的夢想離我遠去吧。不過，沒關係。」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

必須慶祝纔行。因爲我的劍贏了。

現在說出祕密也沒有好處。只會讓愛爾娜揹負無謂的祕密。

「我可不喝哦。」

我對此心懷感激，靜靜地低下頭。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我認爲雷歐擁有某種讓人期待的特質，所以纔會有很多人協助他。」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自己當皇帝？」

「……你這是在侮辱我。」

「我以爲憑你的實力，應該有辦法解決。只是……要是告訴你未來不會改變，你或許會猶豫該不該行動，所以我才一直瞞着你。我……欺騙了你。所以，對不起……」

愛爾娜這麼說完，露出俏皮的笑容，拿起裝着葡萄酒的玻璃杯。

「偶爾就是會變得軟弱啊……只要雷歐成爲皇帝，肯定能廢除愚蠢的帝位之爭慣例。帝位之爭或許的確是爲了培育皇帝的有效方式。與其他國家相比，帝國出現昏君的概率相當低。即使如此，爲了這個目的而流血實在太愚蠢了……我認爲那傢伙會想出好方法。」

我也是有骨氣的。

「自豪的弟弟被人稱讚，你很高興？」

「沒關係。既然要慶祝，豪邁地喝才合乎禮儀。」

即使如此，感覺還是跟平常不太一樣，原因大概在於我吧。

加入帝位之爭的我被捲入其中，退一百步來說還可以容忍。但是克莉絲妲不一樣。今後出生的衆多皇族小孩或許也不一樣。

就算我在這裏獲勝，或者活下來，要是有了小孩，小孩就會被捲入帝位之爭吧。

然後——

我和愛爾娜一邊聊着，轉眼間就喝完了一瓶。

正當我想要開新的酒時，安娜小姐和賽巴斯汀回來了。

還帶着許多客人。

「愛爾娜……！」

「艾爾姐姐！」

在安娜小姐的帶領下，克莉絲妲和莉塔抱住愛爾娜。

「克莉絲妲殿下和莉塔……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是我帶她們來的。」

莉婕皇姐說着走到愛爾娜身旁。

看到莉婕皇姐的身影，愛爾娜驚訝地連忙起身。

「莉婕露緹殿下!? 好、好久不見了！」

「嗯，好久不見。別那麼拘謹，今天我是來道謝的。你保護了克莉絲妲和克莉絲妲的朋友，我很感謝你。謝謝你。」

「別這麼說，太不好意思了……」

「別謙虛。阿爾和雷歐好像也受你照顧了，無論道謝多少次都不夠。」

「皇姐，我沒有給愛爾娜添那麼多麻煩啦～」

雷歐一邊這麼說，一邊雙手拿着大量的酒和下酒菜走過來。

是被叫來搬東西的嗎？明明是主角，這傢伙真可憐。

「嘿咻……這樣夠嗎？」

「兩個主角都溜出來……會被父皇罵哦？」

「父親大人已經先離開了，而且這是皇姐的意思，我無法違抗。」

「雖然在會場時沒能說出口……不過你這身禮服非常適合你。很漂亮。」

「菲妮小姐說您一定在愛爾娜那裏，所以我過來看看。皇姐也說想向愛爾娜道謝，我想說這樣正好。」

尤爾根泰然自若地走過來，泰然自若地開始和安娜小姐談起了生意。

「哎呀，幸會。我聽說過你的傳聞，萊茵菲斯特公爵。聽說你的事業做得很大？」

然後他看向後方。

沒想到除了賽巴斯以外，還有人能猜中我的想法。

「菲妮說的？」

「哎呀，真有意思。既然我丈夫不在，不如就由我來聽聽你的說明吧？」

莉婕皇姐坐在愛爾娜旁邊，她們把道謝拋到腦後，針對劍術聊得很深入。

「您過獎了。其實，最近我們領地挖掘到了質量優良的礦物，正好適合用來製作盔甲。」

「她發現你不見了。果然還是得慶祝一下隊伍裏的功臣。」

菲妮坐在我旁邊，雷歐大概是爲了照顧莉塔和克莉絲妲，坐在她們附近。

所以我決定坦率地說出內心浮現的話語。

「是的。我想說阿爾大人一定在愛爾娜小姐那裏。」

大概是喝了酒，又或者是內心深處一直感到寂寞的關係。

「就因爲這種理由……不過，真虧她知道我在這裏。」

連雷歐都沒猜到，菲妮真有一套。該說不愧是菲妮嗎？還是說今天的我太好懂了？

我本來以爲派對很無聊，但那天的小小派對非常開心。

菲妮這麼說完，紅着臉開心地笑了。

我本來以爲是雷歐察覺的，所以這麼問，但雷歐搖了搖頭。

「真、真的嗎!? 謝謝您的讚美！」

「……不，我很高興你過來。」

「是嗎！那就好！」

穿着藍色禮服的菲妮就在那裏。

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所有人都各自找地方坐下。

「那個，亞爾大人……我是不是打擾到您了？」

這個人果然適合當商人。這麼精明，不會放過任何機會，要是讓他當武人，未免太可惜了。

菲妮這麼說完，露出滿臉笑容。

「當然沒問題。」

「什麼意思……」

在那之後，快樂的時光持續了一陣子。

她現在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有魅力。

「阿姆斯貝格勇爵夫人，初次見面。我是尤爾根・馮・萊茵菲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