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一話 無法履行的約定

「你回來了，阿諾特。」

「我並不想回來就是了。」

久違的重逢。

皇子在公國被捲入糾紛而歸國。

即使上演感人的重逢戲碼也不奇怪，然而我和父皇都一如往常。

「彼此都忙，就談正事吧。關於你的要求……我聽迪特漢提過詳情，他也仔細說明過好處，還說服了我好幾次。不過，關於授予你元帥的披風，我至今仍感到猶豫。」

「您是擔心我的安危吧？」

換成平時的我，應該會訴諸利益，試着說服父皇。

這和皇叔用的是相同手法，然而皇叔沒能說服父皇。

由我這個當事人直接說明好處應該會有效，但光是這樣，父皇並不會真正信服。

必須訴諸感情。

我明白。父母擔心子女是理所當然。

何況我自願擔任誘餌。

這原本就是包含父皇在內的部分人士所策劃的計謀。事到如今還猶豫不決，我認爲是愚蠢的。

讓我越來越引人注目，讓雷歐遠離暗殺魔掌是理所當然。

因爲對帝國來說，雷歐比我還重要。

不過，這點小事父皇應該也明白。

然而，他卻無法下定決心……因爲他是人，而且已經嘗過好幾次失去的痛苦。」

「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會說明對帝國有利的理由。」

「我本來也這麼想。不過……您似乎已經充分理解了。」

「你很敏銳。我確實明白有利在哪裏。雷歐納多很重要。如果要託付帝國的未來……我認爲應該交給雷歐納多。只要他交出任誰都能接受的成果，超越埃裏格，我就打算任命他爲皇太子。但是……那是現在的雷歐納多，由你支持的雷歐納多。」

我並不是要去送死。

「……感激不盡。」

身爲父親的情意，妨礙了父皇身爲皇帝的正確判斷。

即使如此，我非說不可。

「其實……我不想說這種話。」

雷歐並非獨自來到這裏，他一直受到許多人的支持。不過，最支持他的人是我。

「……我就老實說吧。我不想看你努力的樣子。你只要在城裏懶散度日就好。你一直以來都被旁人嘲笑，沒必要被皇族的責任所束縛。」

那是我隨時都能回想起來的兒時回憶。

「我明白你的擔心。失去我的話……雷歐會變得不穩定吧。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但是，支持雷歐的人不只有我。如果是在參加帝位之爭時的雷歐也就算了，現在不一樣。雷歐身邊有值得信賴的人。尤其是蕾緹西亞，她應該會全心全意地支持雷歐。只要有她在，雷歐就不會崩潰。我如此確信。」

我一笑，父皇便咬緊嘴脣。

藉由約定會活着回來，將這一點傳達出去。

畢竟在帝國內，只有元帥能帶着這根權杖。

過去我所憧憬的皇帝，是堂堂正正的王者。

因爲說出口的話就無法收回。

「我無法斷言不會混亂。不過，雷歐有足以平息混亂的領袖魅力。我確實一直爲了雷歐行動。在連父皇都不知道的地方，我暗中做了許多事。但是，旗幟始終是雷歐。即使我不在，現在聚集在雷歐麾下的人會跟隨雷歐。」

和母親大人一起守候着沒用的我的大恩人。

我吸了口氣。

即使如此，我激勵自己。

以前我們總是待在一起。互相依賴，把背後交給對方，依靠着彼此。

「……終究只是臨時元帥。爲了保持平衡，應該也會給予埃裏格相應的地位。你們的差距不會拉開。這種程度的事，就算不說你也明白吧……」

我低聲說道，直直地望着父皇的臉。

不想再失去兒子，應該不是壞事吧。那是他身爲皇帝以外的身份所被允許的想法。

但是，現在雷歐身邊有蕾緹西亞。

「仰慕我的人也會仰慕雷歐，因爲他們知道我很重視雷歐。即使我死了，陣營的中心也不會動搖。他們反而會燃起爲我報仇的鬥志，更加團結吧。」

我已經做好覺悟。

這讓我下定了決心。

然而，父皇是皇帝。他必須站在比起兒子，更以帝國爲優先的立場。

我接過後，發現比想象中還輕。

我非常清楚。皇長兄死後，帝國陷入混亂的景象歷歷在目。

「……阿諾特……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自己說哦？」

我沒有回頭。

所以纔會反對。

我不想對這樣的人說「謊」。

父皇明知一切，卻仍在迷惘。

父皇說完，就把放在寶座旁邊的權杖拋給我。

不說出這句話，就無法向前邁進。

我明白的。

父皇已經歷過好幾次失去親人的精神負擔，所以纔會擔心。

而且要消除他的擔憂，光靠利益是不夠的。

那樣一來，雷歐就不可能成爲皇太子。因爲埃裏格明確地擁有比雷歐更大的勢力。

蕾緹西亞是個堅強的女性。而且她很關心雷歐。

「你的覺悟……我明白了。既然身爲兒子的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得做好覺悟。你可不準違背一定會回來的約定哦。」

如果不行，讓我置身險境就等於讓雷歐置身險境。

現在的父皇沒有霸氣。

即使如此，這仍是必要的。

接下來就是放手去做。

我不太願意。

所以——

接着他低下頭，不久後抬起臉龐。

「我明白。請您放心，我一定會遵守約定。」

不過，蘊含在這根權杖中的意義十分沉重。

這只是確認程序。

雷歐的陣營很可能因爲我的死而瓦解。

說完，我行了一禮，離開王座之間。

父皇並不是想聽這些話。

「雷歐納多確實有你。即使你不在了，蕾緹西亞或許也能支持雷歐納多。但是，肯定會造成混亂。我問的也是雷歐納多陣營的事。你不在的話，他們還能維持嗎？你從以前就爲雷歐納多費心。雷歐納多不像你那麼靈活，所以需要有人居中協調。那就是你。重要人物一不在，組織就會輕易瓦解。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過去我所見的父皇並非如此。

「……沒想到會有對你這麼說的一天……我以皇帝的權限……任命第七皇子阿諾特・列克斯・亞德拉爲臨時元帥。細節由我和法蘭茲設法處理。你帶着藍色披風……還有這根元帥權杖去吧。」

「……我不會做出辦不到的約定。因爲我覺得一旦打破約定，自己說過的話就會變得非常輕浮。所以，我會盡量遵守認真的約定。因此……我不想對父皇做出任何約定。可是，如果不約定，父皇一定會猶豫。」

可以依靠的對象不只有我。

「是的，請交給我吧。」

父皇聽了我的話，有些悲傷地垂下目光。

皇帝對皇國的使者破口大罵的模樣，在我心中依舊鮮明。

兩人曾經一起克服困難。即使下次又有困難降臨，他們兩人應該也能一起克服吧。

藏在心裏的話語遲遲說不出口。

「不……爲了展現決心，這是必要的。我要披上元帥的斗篷，爲了雷歐吸引敵方的注意力。我打算讓內外都知道，今後我纔是最危險的人物。我一定會被追殺吧。不過……我向父皇……不是向帝國的皇帝，而是向我的父親保證，我一定會回來，我不會死。當父皇厭倦了活着，安詳地躺在牀上時，我一定會陪在身邊。所以……請相信我。現在，爲了跨越苦難，我需要元帥的位子。雖然我是這種廢渣皇子……但您願意相信我嗎？」

父皇很清楚。

而我，讓那位皇帝傷透了腦筋。

萬一失去我，雷歐能發揮皇太子的功能嗎？

即使知道這只是安慰。

人有時需要安慰。

那張臉龐充滿霸氣，是身爲皇帝的他。

就連父皇也知道這很困難。

「我並不是爲了帝國而努力。只是……爲了家人而努力。請放心。等這件事結束，我就會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我至今仍未報答完他的恩情。

「你有什麼根據能如此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