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話 生存的覺悟，幫助的覺悟

「大家……要活下去……活下去啊……」

朱利歐緊抓着船上的小船，如此大喊。由於已經說過好幾次相同的話，他的喉嚨開始乾渴。即使如此，朱利歐還是繼續出聲。因爲他堅信那是自己的職責。

朱利歐的周圍有數十名船員。小船上優先載運傷員，周圍的人有的緊抓小船，有的緊抓船的碎片。朱利歐也緊抓着船。

「殿、殿下……殿下也上小船……」

「沒關係……我還不要緊……」

雖然朱利歐這麼說，但他已經沒有餘力。船已經毀壞，從被拋到海中已經過了十小時以上。雖然撐過了因恐懼與水的冰冷而顫抖的地獄夜晚，但至今仍沒看到救援。

沒有人想象到會變成這樣。

得知海龍可能復活，艾娃與朱利歐前去調查。之所以帶三艘軍船作爲護衛，是爲了小心起見。沒有人小看海龍。只是儘可能小心也不夠。

父親只告訴兩人，只要確認海龍是否復活就好。之所以選上兩人，是因爲他們先天就能使用聲音魔法。對兩人來說，用聲音探索海底是輕而易舉。

若要說有什麼失算，就是海龍聽到那個聲音而現身。他們觸怒了海龍。

海龍掀起風暴，所有船隻都因風暴而嚴重損毀。幸好海龍在船隻嚴重損毀時就撤退了，但對他們來說那沒有任何用處。

「嗚哇啊啊啊！!? ？有怪物!? 我的腳被怪物咬了!? 」

「冷靜點！只是魚而已！」

倖存的船員與巨大的恐懼戰鬥。

對死亡的恐懼。對沒有救援的恐懼。對就這樣被冰冷海水凍死的恐懼。以及對海中怪物遲早會來喫掉他們的恐懼。

這些恐懼層層累積，讓朱利歐等倖存者疲憊不堪。

即使如此，朱利歐仍扯開嗓子大喊：

「救援一定會來的……！想想你們的家人吧……！大家一定要活下去……！」

朱利歐如此鼓勵生還者，這句話同時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不過，平常的朱利歐不會這麼做。不，是辦不到。

扮演雷歐的阿爾放下擴音魔道具的聽筒，呼地吐了口氣。

朱利歐的體力本來就不如其他船員，他應該是最早撐不住的人。

他們持續了一陣子，最後有人低語：

「辛苦了。已經沒事了。」

即使如此，朱利歐仍憑藉意志力撐到現在。不過，他的意志力也像被意志消沉的其他人拖累般逐漸萎縮。

或許已經不行了。

「我大致上想象得到……對方有三艘船，我們只有一艘。只要運氣好的人夠多，結果就顯而易見了。」

然而，朱利歐的耳中傳來一道聲音。

這個情報足以讓他們停止揮手。

船上飄揚着帝國的國旗。

「又說這種話……!? 要是海龍來了怎麼辦!? 」

「各位……」

「其他怪物要怎麼辦!? 」

「發現的時候就完了。比起監視，還是儘快結束救援活動比較好。」

「是、是的！」

就在朱利歐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時。

一名船員說出喪氣話。

他必須決定犧牲什麼。

「啊啊！！得救了！喂——！喂————！！」

那確實是船。

阿爾巴特羅公國的救援船恐怕趕不上。不過，朱利歐還有希望。

阿爾說完就去幫忙救援。

「船、船……！有船……！！」

而且他們出現在這裏，代表他們被巨浪從正常航路推了過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倫迪尼恩。

他看見遠方有個東西。

「走吧！還差一點！」

朱利歐等人急忙趕往在稍遠處可見的帝國船。

不過他立刻擦掉眼淚。

被拋進海里時，艾瓦爲了保護朱利歐，被海浪用力打中而失去意識。

話雖如此，朱利歐再怎麼鼓勵，也只是杯水車薪。

「不可能有人……來救我們……就算趁晚上出航，也要花一天以上才能抵達這裏啊……」

「請問要怎麼辦？生還者比預期的多。」

所有人都快要撐不下去了。

「雷歐納多皇子非常溫柔，大家都說他不會對有困難的人見死不救……不要緊！他一定會來救我們！」

「從暴風雨的規模來想，帝國的船即使被捲入也不奇怪……雷歐納多皇子一定會來救我們……」

「希望這樣救援工作就能輕鬆點了。」

『我是帝國第八皇子，雷歐納多・列克斯・亞德拉。我方船艦正在救助阿爾巴特羅公國船的生還者。我們會依序展開救援，有餘力的人請游到船邊，沒有餘力的人請再忍耐一下，我們一定會救你們。』

既然被捲入暴風雨，他們出現在這裏也合情合理。

而且這裏還有海龍潛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襲擊。

「從左方有大量生還者！人數有五十！」

艾娃總是引領着這樣的朱利歐，但是艾瓦現在躺在小船上沉睡。

在緊急時刻萌生的責任感，讓朱利歐表現得也像個公子了。

在那之後，朱利歐就一直效仿艾瓦表現得堅強。因爲他強烈認爲，爲了眼前的姐姐，自己必須活下去。

「那麼，您也想好對策了吧？」

因爲雷歐會這麼做。以阿爾的立場，他更想從後方觀察狀況並下指示，但現在是雷歐在指揮，他只好說服自己加入救援行動。

在場所有人都這麼想。

聽到那個聲音，朱利歐自然而然地流下眼淚。

「連同盟國都放棄救援了，帝國會來嗎……」

「是、是帝國船……」

■■■

「大家走吧！立刻過去請他們治療傷患！」

因爲他無法提出自我主張，就算貴爲公子，他也沒辦法擺架子。

那是透過魔道具擴音的聲音。

朱利歐也一樣。雖然他勉強看着艾瓦來維持意志力，但體力和精神力都已瀕臨極限。

「附近沒有怪物。因爲沒有怪物會在海龍通過後立刻靠近。」

「換作是我，等暴風雨過去就會走人……我可不想待在有海龍的海域。」

明明已經落後，還要花時間救援倖存者嗎？

不需要救援的要素一應俱全。

「你說五十！船上沒有那麼多空間容納他們！」

「我想很難。至今救助的生還者也幾乎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上船。畢竟漂流了那麼長的時間，這也無可奈何吧。」

所以阿爾被迫做出決斷。

衆人放聲大喊，揮着手試圖讓對方注意到自己。

然後，帝國船的船頭瞬間改變了方向。

朱利歐原本快要消失的氣力又湧出來了。

絕望湧上朱利歐的心頭。

看船員哭着道謝，就能察覺那是多麼可怕又艱辛的經驗。

在這種情況下，阿爾收到了新的情報。

「我知道……船長！我希望留下最低限度的監視，讓所有人投入救援活動！」

「帝國會救我們……？我們可是持續幫助帝國的交戰國哦……？當那些傢伙流血時，我們的國家卻從中牟利……怎麼可能到這種危險海域搜救生還者……」

從形狀來看，應該是前一天遇到的兩艘帝國船之一。

船上已經救了十幾個人，再容納五十個人就無法容納了。畢竟連一般船員都將近一百人，再多五十人實在不可能。

「謝謝……謝謝您……」

目前他們剛把聚在一起的四五個人拉上船。所有人都冷得發抖，阿爾便把準備好的毛毯蓋到那些倖存者身上。

壯年騎士期待地問。

阿爾對此露出苦澀的表情。

因爲那對阿爾來說是最差勁的決定，可是他非得這麼做。

「把倉庫裏的糧食以外的東西全部扔進海里。」

「……連給倫迪尼恩的伴手禮也包含在內嗎？」

「當然是全部。」

壯年騎士不禁啞口無言。

這艘船是雷歐搭乘的船，船上的物品也比阿爾搭乘的船更有價值，例如預定送給倫迪尼恩的最新武器和金銀財寶。

阿爾決定將那些足以讓普通人一輩子喫喝玩樂的物品全部扔進海里。

「這麼做沒問題嗎？」

「已經不是『沒問題』了。我們不能帶着那麼多人前往倫迪尼恩，因爲糧食和水都不夠。換句話說，爲了補給，我們必須得前往阿爾巴特羅纔行。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已經大幅落後了。而且海域裏還有海龍潛伏，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抵達倫迪尼恩。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要救他們。我該守護的東西是雷歐的名聲。所以，不管要捨棄什麼，我都要救那些生還者。這是絕對的。不要吝惜寶物，以人命爲重。我不會讓任何一個活下來的人死去。明白了嗎？」

「了……瞭解了……」

壯年騎士從阿爾眼中看見覺悟，瞬間退縮。

他不禁被震懾住了。

壯年騎士對此感到驚訝，同時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想起阿爾爲了愛爾娜摘下手環的模樣。

愛爾娜是爲了阿爾才參加騎士狩獵祭。對於愛爾娜來說，讓阿爾失去資格是不可原諒的行爲。所以阿爾爲了讓她自由行動，搶先一步讓自己失去資格。

這是了不起的行動。

實在不像是世間一般稱爲廢渣皇子的人會有的行爲。

而現在，他完美地扮演着雷歐。

看到朱利歐失去意識緩緩沉入海中，阿爾立刻採取行動。

「……真的假的？」

要救助無法自力爬上船的傷患，會花上不少時間。

傷患的救援以最快速度進行。

阿爾一邊下達指示，一邊看向正在靠近的一羣人。

「您不記得也是難免的，畢竟您當時昏過去了。」

他已經耗盡氣力了。

船員坐着逃生艇下去，扛着傷患帶往船上。

「不會，我習慣把溼漉漉的您拉上來了。」

他把繩索綁在失去意識的朱利歐身上，讓其他人直接把他拉上來。

雙方都說出樂觀的推測。

等到以艾娃爲首的傷患都收容完畢，阿爾將空出來的繩索拋給朱利歐。

帝國的人們見狀都慌了。

「知道了！請稍等！」

就像過去救菲妮的時候一樣。他沒有經過思考，而是憑本能行動。

「你果然是雄鷹藏爪……」

「是啊，隊長成爲近衛騎士的同時我也成了近衛騎士，但我萬萬沒想到當上近衛騎士以後還會跟溼漉漉的你扯上關係。」

「嗯，拜託了。所有人繼續救援！總之能救一個是一個！責任由我來承擔！」

朱利歐抓住了繩索，但或許是抓到的瞬間鬆了口氣，他的身體頓時掉了下去。

「麻煩先救傷患！」

「公女和公子都平安無事啊……這樣與公王談判的籌碼就增加了。」

「請用！！」

「這樣啊……馬克，如果可以，我希望這段交情能儘快結束。」

於是有人伸出手。

於是，阿爾也晚了一步開始爬繩梯。

阿爾跳進或許有海龍出沒的海中，設法把沉入海中的朱利歐拉上來。

在這段時間，其他地方的生還者也陸續獲救。

阿爾抓住那隻手，就發現一臉傻眼的壯年騎士在眼前。

「不，物資的棄置就交給近衛騎士了。」

「你說了什麼嗎？」

阿爾這麼心想，同時將繩梯拋向靠近的朱利歐等人。然而，朱利歐並沒有伸手去抓。

在這種情況下，最該受到保護的皇子卻跳進海里。

小船上載着傷患，其中也能看見艾瓦的身影。朱利歐也在附近。

「謝謝。」

「別講得像是我做了什麼一樣。第一次是被推下水昏過去，第二次是救人。我想自己並沒有給你添那麼多麻煩哦。」

「確實如你所說。」

拋出繩索的是壯年的騎士。

指示也很精準。

「我是第三騎士隊的副隊長，馬克・泰柏。今後還請多多指教，殿下。」

朱利歐等人也會因此而延後獲救，但包含朱利歐在內的其他人仍希望以傷患爲優先。

「您差點在勇爵家的浴池溺死時，把您拉上來的就是我。畢竟我原本就是侍奉勇爵家的騎士。」

朱利歐說着指向小船上的傷患。

「皇子跳進海里了！」

雖然有人移動到小船上，卻沒有人跳進海里。就算聽說沒有怪物，沒有海龍，但是該害怕的東西還是很害怕。

在總共救出八十名以上的倖存者後，他直接讓船前往阿爾巴特羅最大的港都——公都。

「？什麼意思？」

因爲這個狀況不可能立刻結束。

「這麼說來，我沒問你的名字。你叫什麼？」

看到這一幕，帝國的船員們也下定決心，跳進海中展開救援行動。」

「朱利歐公子!? 」

「給我繩索！！」

他之所以沒有意願坦然答謝過去的恩情，是因爲他得知對方是勇爵家的相關人士。

在那之後，阿爾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倖存者，屢次讓船停下來進行救援行動。

「你到底在說什麼？」

「朱利歐公子！快點上來！」

「皇子!? 」

「是啊，我也希望如此。」

阿爾思考片刻以後，就察覺到一件事。

阿爾看壯年騎士苦笑，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