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話 帝都的最外層

離開亞人商會的帝都分店後，我和菲妮一同搭上馬車。

菲妮姑且有披上變裝用的斗篷。

我看着她，稍微陷入沉思。

「怎麼了嗎？」

「菲妮……你對小孩子有辦法嗎？」

「呃……您、您是指自己的孩子嗎？」

菲妮一副緊張的模樣，反過來詢問我。

她到底誤會成什麼樣子了啊？

「不是不是。我是指，你對一般的小孩子吵吵鬧鬧的狀況有辦法嗎？」

「啊，原來如此……那樣的話沒問題！啊，我說的『那樣的話』並不是指自己的孩子沒辦法的意思哦！」

「我知道啦。那我可以稍微繞個遠路嗎？」

「啊唔……繞遠路？」

「是啊，我想去見個以前的熟人。」

說完，我便告訴隨從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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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以帝劍城爲中心，以圓形構成廣大的城下町。

城下町劃分成好幾層，越往外側，居住的便是越貧困的階層。

而我前往的是最外層。

那裏有一間小小的劍術道場。

「這裏是？」

「是以前的熟人經營的道場。他免費教導最外層的孩子們劍術。」

正值最有活力的年紀。

「沒關係啦！一開始是那樣子就好了。攻擊對手，遭到反擊會很痛。只要記住這些就夠了。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爲冒險者。有才能或夢想的人，之後會自己思考。到時候再教他們細節就行了。」

結果不聽話的孩子們被凱一人揍了一拳，讓他們乖乖聽話後才走過來。

「我沒有帶麻煩事過來。單純是跟菲妮工作完回來而已。」

不出所料，凱驚愕地想要出聲。

「那、那個……阿爾大人要暈倒了……」

「因爲最外層的居民大多有金錢上的難處。脫離這裏的方法就是儘快變強。可是，他們沒有錢學習劍術。所以他會免費教最外層出身的孩子各種技巧。」

「啊～人家露出傻眼的眼神了～那個人絕對是老師認識的人哦～」

道場裏都是男生，女生或許在其他地方學習吧。

在道場裏——

「好了好了，你安靜點。不然這樣特地微服出巡就沒意義了。」

「我纔不蠢！」

他大概是想喊出蒼鷗姬的名字吧。

「好像是這樣。我放心了。話說回來，你這裏不是劍術道場嗎？那樣子只是在玩吧？」

「免費？」

我露出苦笑，凱用視線催促我介紹菲妮。

「有趣啊……」

「等……好、好難受……」

「嗯，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凱，這樣……沒關係嗎？他們快昏倒了哦？」

傷疤也增加了。凱雖說是冒險者，但階級是B級。差不多該升上A級了，即使如此，他也不是壓倒性地強。不過——

「像你一樣？」

孩子們的年紀大概比克莉絲妲小一點。

啊啊，因爲視線較低的孩子總是會盯着看嘛。

「笨蛋！喂！給我差不多一點！不要以爲用軟木棒就可以囂張！」

「對啊！別小看最外層居民了。我們不需要像貴族大人那樣講究劍式。必須教給孩子們的是，攻擊別人就會遭到反擊，遭到反擊就會感到疼痛。只要明白這些，他們就不會隨便攻擊別人了。應該儘早讓他們知道疼痛。不然他們就會變得像霸凌你的陰險貴族一樣。」

「啊啾哦哦哦哦！」

凱說完後望向我們，與我四目相交。

「唔哦哦哦哦哦！」

然後，我叫讓菲妮讓他看看臉。

「唔!? 你、你帶了什麼麻煩事過來……!? 」

「哈！誰會上這種便宜的當啊！我不會看的！」

「不，只是被小孩子玩弄而已……」

現在一邊當冒險者，一邊像這樣照顧最外層的孩子們。

「這些臭小鬼……可惡！我看看你們有多厲害！」

「你這傢伙！我好羨慕哦！」

「那你看看啊～」

然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跑到菲妮身邊抱住她。

「沒事、沒事。別小看最外層的孩子們！」

凱邊說邊秀出自己的手臂。

「啊，是的。不過他沒事。這傢伙總是遊走在死亡邊緣，意外地強壯。」

我應了一聲，用手捂住凱的嘴。

「是。」

「你還是老樣子！我們跟你們不一樣，身體很結實！不會這麼快就掛掉！」

只有一天的話還好，幾乎每天都要應付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孩，感覺會很累。

道場裏有個男人被好幾個孩子圍着猛攻。

他有着明亮的茶色頭髮和同色的眼睛。從臉頰到脖子有一道割傷，長相有點兇惡，但看到他被小孩子纏上的樣子，這種印象就消失無蹤了。

「唔哇啊啊啊啊！你們這些傢伙！這真的是客人！喂！等一下！冷靜點——！」

「喝啊啊啊啊啊啊！」

「老師～外面有人哦～」

「好漂亮的人耶！」

我不禁嘆了口氣，凱就被後方的人圍毆。

「趁現在上啊！」

他驚訝地瞪大雙眼，後方的孩子們則幸災樂禍地笑着。

「基德嗎……那傢伙確實是不知道疼痛是什麼的典型例子啊。」

「哦——！阿爾！好久不見！」

「真的看了！」

「沒有啦，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最近都沒見到你，有點擔心。」

他的名字是凱。小時候經常跟我玩。

「吵死了！承受帝都所有男人的怨恨吧——！！」

「嗯嗯嗯、嗯嗯嗯！!? 」

我一邊說明，一邊從窗戶窺視道場。

「果然是個大笨蛋！」

「他是對老師的愚蠢感到傻眼啦！」

「嘿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其中一個孩子從道場探出頭來。

雖然不討厭，但要說是否有趣，就有點微妙了。

那是練劍的人的手臂。雖然結實，但裏面也充滿了必要的肌肉。

凱瞬間換上一張笑臉，鬆開我的脖子。

「跟蒼鷗姬一起工作!? 區區阿爾竟敢這麼囂張！不可原諒！！」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

竟然給我講這種得意忘形的話。

「……霸凌？」

「投、投降……」

這傢伙……

「呵呵……看起來很有趣呢。」

菲妮也跟着我一起看。

「不過，你怎麼突然來了？」

「嘿嘿嘿！好香哦～欸欸，大姐姐是老師的戀人嗎？」

「呵呵，你說呢？」

被抱住的菲妮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而是撫摸着孩子的頭髮這麼說。

或許是因爲菲妮展露笑容而感到開心，孩子撒嬌似的抱得更緊了。

凱見狀，不甘心地咬緊牙關。

「竟然嫉妒小孩子……」

「吵死了！你哪能理解我的心情！」

「過來這邊！」

「呀！呃……」

「可以哦。你就陪他們玩吧。」

「好、好的！」

菲妮似乎也覺得很開心。

她立刻進入道場，跟孩子們打成一片。

看到孩子們粘着菲妮，凱因爲嫉妒和恐懼而開始顫抖。他說道：

「啊啊啊啊啊……怎麼辦……再不阻止的話，我就要被斬首了……可是，我想看着菲妮殿下對小孩子微笑的模樣……啊啊啊啊啊啊……怎麼辦……好羨慕……」

「你到底是嫉妒還是擔心自己，選一個吧。」

「要選的話，我會先擔心自己。我可不想被斬首。」

「你剛纔掐了皇子的脖子耶，你到底懂不懂啊？」

「你沒關係啦。要是對你適用不敬罪，愛爾娜會第一個被抓吧？所以你沒事的。」

「這是什麼理論啊……」

凱是流民。

「你不也是嗎？」

不過，這些經驗讓凱變強了。最外層居民真的都很頑強。這些傢伙絕對不會放棄。

「你還是一樣很疼愛弟弟呢。或許是因爲你把雷歐跟皇太子殿下重疊在一起，但像他那樣的人可不多見。帝都對流民的歧視之所以會變淡，也是因爲那個人開始重用前流民的關係。那個人是特別的……曾經是特別的。」

他經常跑到中層來惡作劇，是家常便飯。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我和愛爾娜的。

菲妮在道場裏開心地跟孩子們玩在一起。

就算被當成笨蛋，皇子還是皇子。有不少人因爲這樣而跟我們拉開距離。

我本來想說帶菲妮來可以讓她稍微喘口氣，看來是正確的決定。不過——

他嘴上抱怨，其實很喜歡小孩子吧。

「或許吧……不過，雷歐也有一半相同的血統。」

「放心？」

「她很有才能，所以我推薦她參加在城裏舉辦的騎士訓練。現在應該住在城裏接受訓練吧。」

「是個女生，不過很吵。總之就是很吵。你見到她就知道了，很吵哦。」

「是一百九十七場。別搞錯啦。」

凱這麼說道，臉上帶着笑容。

「南部邊境發生的是以流民村落爲目標的人口拐賣事件。如果跟貴族無關，老實說，這並不是雷歐需要出面的問題。然而，既然確實存在歧視，而且貴族涉入的可能性很高，那就有讓雷歐出面的價值。那傢伙一定有辦法解決，而且這是沒有他不行的問題。」

小時候的凱在最外層就像孩子王一樣。

「我無所謂啦。無所謂。」

「學生？」

在那之後，凱把愛爾娜視爲勁敵，屢次挑戰卻屢次敗北。

結果，我和菲妮在那裏待了好一陣子才離開。

不過，就是因爲凱不會像這樣顧慮別人，我們才能一直有交流。

我記得一開始是因爲凱偷了麪包店的麪包，我把他藏起來，結果被愛爾娜發現，兩個人一起被痛扁一頓。

「你居然對這種事很執着啊……」

在這些人當中，凱是珍貴的存在。

所以凱的目標是成爲與流民無關的冒險者。因爲即使父皇承認流民是帝國的人民，帝都對流民的歧視還是持續了好幾年。

「所以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應該不是單純來探望我吧？」

「應該沒錯。從皇帝陛下宣佈要承認流民爲帝國人民算起，已經過了十一年嗎？對我來說，才過了十一年而已。這點時間差不會消除歧視的，尤其是貴族的意識不會改變。因爲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被教育的。」

凱的雙親是流民，他在歧視中長大。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苦笑。

或許那就是凱反骨精神的源頭。

「真懷念啊。我跟愛爾娜是很好的勁敵。」

「輸了兩百場還說是勁敵，太牽強了吧。」

「啊，對了。我有個學生現在在城裏，你見到她的話請多關照。」

「哦，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意外的敏銳呢。其實雷歐要調查南部邊境的流民問題。我想問問原本是流民的你。你覺得邊境的歧視還很嚴重嗎？」

如果是小時候也就罷了，長大之後就會逐漸意識到彼此的立場。

「……這樣啊。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