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話 三年前的過錯

「皇姐！莉婕皇姐！」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莉婕皇姐不悅地回答。

她散發出「別靠近我」的氣場，聲音和表情都透露出不悅。平常的話，我應該不會靠近她。

不過，這次可不能退縮。

「還問什麼事，根本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我照你說的，明確拒絕尤爾根了。你還有什麼不滿？」

「如果皇姐這樣就放下，我不會多說什麼。但你根本放不下吧？」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很輕鬆哦？」

「皇姐真的不會說謊呢。」

她的表情不像很輕鬆。

看起來反而像後悔。

「要不要邊走邊聊？我有一大堆事情想問你。」

「我沒什麼好說的。」

「這樣啊……其實克莉絲妲交到感情要好的男性朋友了。」

「什麼!? 是怎樣的男人!? 他有出息嗎!? 年紀呢!? 」

「騙你的。」

一瞬間，皇姐露出被我攻其不備的表情。

然後——

「這樣啊。意思是她想久違的接受我的訓練吧？」

「很像他的作風呢。」

「哇——!? 開玩笑的！開玩笑！不過皇姐不知道的事情多到連這種謊言都看不穿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殺了她。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她，所以打算用蠻力通過。可是……雷歐不管被打得多慘都不肯讓開。他說我錯了，不讓我過去。」

「原來『能一同赴死的人』這句話，是源自這樣的背景啊。」

不過——

該說她笨拙還是什麼呢？

「……雷歐說，應該要由法律來制裁。可是，法律是無力的。皇兄是被人用不會留下證據的方式殺害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砍了她……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算要讓雷歐昏過去，我也打算通過。我打了他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然而，沒有人說雷歐能跟皇太子並駕齊驅。現在的雷歐只是皇太子的劣化複製品。

雷歐纔剛加入帝位之爭，我卻斷言他能建立超越皇太子的理想，這只不過是偏袒自己人。

我無法責備她。皇太子最親近的人就是皇姐。她把皇太子視爲自己該支持的主君，就像我看待雷歐一樣。

「……長話短說。」

「我會彌補雷歐的不足之處。我們兩人聯手的話，甚至能超越皇長兄。我會讓皇姐見識到比你跟皇長兄描繪的理想未來更美好的願景。所以請你努力見證吧。」

「……然後皇姐對雷歐說了什麼？」

「我打算去殺了蘇珊。」

「……這件事與你無關。」

現在的她，與平常那個霸氣外露的皇姐判若兩人。

「這就要看皇姐了。我們邊走邊談吧。」

她只着眼在軍人的職責上，對許多事物視而不見。

皇姐就這麼默默往上走，抵達頂端後，坐在長椅上。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表情。

是說，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皇姐思考了一會兒後，嘆了一口氣。

果然不是會主動開口的氣氛。

「即使如此……雷歐還是沒有退讓。他說我們錯了，皇兄並不希望我們這麼做。可是……有兩位家人死了……我無法保持沉默。我罵他別講大道理，罵他不懂我失去母親和發誓要扶持的皇兄的心情，罵他不懂倖存者的心情……對於我的話，雷歐說這知不知道克莉絲妲會怎麼樣想。其他家人呢？帝國呢？皇兄想要守護的事物呢？放棄所有責任只是逃避而已。」

皇姐一直懷抱着無處宣泄的情緒活到現在。

然後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莉婕皇姐睜大了眼睛。

「可是，我沒辦法變得冷酷無情，斷絕彼此的關係。畢竟他是我最親近的朋友，不是嗎？」

「雷歐會建立更遠大的理想。所以請皇姐也向前看吧。」

「我並沒有追求幸福。我描繪的幸福理想……在三年前就破碎了。」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登上高臺。

「有幾件事讓我很在意。」

說完，我直視莉婕皇姐的雙眼。

這就是她剛纔說的那番話嗎？

我制止了把手放在腰間劍上的皇姐，露出苦笑。

「我不能說自己能理解皇姐的心情，因爲我沒有失去過。皇長兄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但以家人來說，我和他的關係並不深。我有母親，也有弟弟。我從未失去過某個重要的人。不過，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說一句話。」

皇姐應該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吧。

這句話沒有說服力。

「我確信母親的死和皇太子的死都與那傢伙有關。所以我想除掉帝國的災厄……雷歐卻擋在我的面前。」

眼神很沉穩。

「畢竟要是沒有證據就殺死皇帝的妃子，皇姐也會受到處罰。」

很難。我恐怕會採取和皇姐一樣的行動。

「原來如此。皇姐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所以才避免與他見面嗎？」

「我把你當成家人。克莉絲妲、母親大人，還有雷歐應該也一樣。所以你現在的生存方式讓我感到悲傷。我不認爲你現在的生存方式會帶來幸福。」

「……要是我被留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讓對方承受被留下的痛苦。我是軍人，早已做好自己會死的覺悟。但是……我無法接受不是軍人的人死去。」

「是嗎？那您再看看雷歐，應該會有更不可思議的感覺哦。那傢伙也成長了不少。不只是我們，自從偉大的皇太子殿下過世以後，所有人都在成長。萊因菲斯特公爵也是。他那麼努力想成爲配得上您的男人，結果卻是受到那樣的拒絕，未免太不公平了。你不想結婚也沒關係，但是，你並不討厭他吧？」

「……三年前，皇太子舉行葬禮時，我採取了某個行動，結果被雷歐阻止了。」

如果失去雷歐……我是否能繼續向前邁進？

「什麼話……？」

我這麼說着，走到皇姐身旁。

這麼說來，皇太子過世後，那傢伙有好一陣子都關在房間裏。

「……看到弟弟的成長，感覺真不可思議。」

「皇姐打算做什麼？」

皇姐的時間或許在三年前就已經停止了。

「……沒錯，我無法原諒，同時也感到害怕。要不是雷歐阻止我，我大概會做出愚蠢的舉動吧。我害怕這樣的自己……所以不再結交親近的人，也慢慢斷絕與熟人的往來。然而，我沒能斷絕往來的人，就是你和克莉絲妲……還有尤爾根。尤爾根總是毫不客氣地來找我，一開始我只覺得他很困惑……但後來也覺得感激。」

「……口氣真大。我跟皇兄的理想遠比你想象的更加遠大哦？」

很像皇姐會做的事。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氣昏頭了。一回過神來……我無法繼續待在那裏。我沒有臉見遍體鱗傷的雷歐……於是逃避似的回到國境。」

那傢伙也是個有祕密的人呢。

「是嗎？從那之後，皇姐就很少來帝都了呢？我們之間的交流也僅限於書信，我覺得皇姐好像在躲我。」

她的眼神跟平常不同。

也很像雷歐會做的事。

雷歐經常被拿來跟皇太子比較。他本人也想變得像皇太子一樣。

我原本以爲他是受到打擊，原來是因爲被皇姐打了啊。

「正合我意。」

「尤爾根很優秀，讓他管理軍糧或是擔任參謀或許都不成問題。但是，我沒辦法與他一同赴死。我不想讓尤爾根也嚐到我所感受到的痛苦。」

「皇姐說過只問一個問題的話，你就會回答吧？」

「只准問一個問題。」

「這還真是……」

莉婕皇姐的視線從天空落到地面，表情非常沮喪。

「這樣啊……那就一個問題。三年前，皇姐和雷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但在我看來，他是我交情很久的朋友。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有了想法。不該因爲我的一己之見而束縛他。我……太依賴他了。」

接着——

但是，如果有人阻止我這麼做呢？

「所以您纔會阻止萊因菲斯特公爵從軍吧？」

莉婕皇姐不悅地瞪着我，然後將視線移向天空。

皇姐一直保持沉默。

「是啊……他爲了我那麼努力，我甚至對他有好感。當然，我並不想把他視爲異性看待。」

「那我就這麼告訴他吧。畢竟斷絕往來也太狠了。」

「話是沒錯……」

皇姐顯得有些支支吾吾。

難不成——

「你該不會要說這樣很尷尬吧？」

「當、當然尷尬啊!? 都那樣狠狠拒絕了，我該說什麼纔好!? 」

「那有什麼關係，隨便說句話就好了吧。他不會放在心上的。」

「我會放在心上！我絕對不能主動修復關係！要等他來拜託我，我纔會說可以像以前那樣相處！這樣纔是最好的！」

「你這個人還真難搞……」

「你竟敢嫌皇姐麻煩!? 既然是弟弟，就該爲皇姐努力！你明明願意幫尤爾根，卻不願意幫我嗎!? 」

唉，我明明是在幫尤爾根談婚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尤爾根的話，只要皇姐說句「我講得太過火了」，他就會喜極而泣吧。但自尊心似乎不允許她這麼做。

這個人果然很難應付。

不過，至少她稍微恢復了點往日的神采。

慢慢來就好。不可能馬上一切就都變得順利。

我正這麼心想時，有人跑上高臺。

「嗯？你是萊茵菲斯特公爵的管家嗎？」

「您、您在這裏嗎！下、下官要向兩位殿下稟報！南邊升起了紫色狼煙！南部似乎發生了危及全國的異常事態！」

紫色狼煙是通知最高級異常事態的狼煙。一旦升起，消息便會經由各地的中繼站傳回帝都。

「雷歐……？」

命運的分歧點似乎總是不給我們時間準備。

我和皇姐同時拔腿狂奔。

那一天也是這樣。

我忍不住看向南邊。

而這次，狼煙在南部升起。

上一次升起紫色狼煙，是三年前皇太子在前線身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