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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276 字
「…….」
我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伊瓦尔一脸错愕地望着我。我无视她的视线，径自走出办公室。我的脚步异常急促。心脏越是剧烈跳动，身体越是催促我加快脚步，我的脸就越是冰冷。
「陛下？陛下，你突然要去哪里……国务尚书！陛下他……」
伊瓦尔的呼喊声从背后传来，并迅速远去。
脚步声在皇宫华丽的走廊上回荡。一步，又一步。不断地往前迈进。我像着了魔似的，机械式地移动着双脚。
途中，我与几位侍女擦身而过。她们慌慌张张地站好姿势，向我鞠躬行礼。
「参见伟大的存在。」
其中一位侍女的举止优雅得体，她轻盈地提起裙䙓。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行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礼仪，并为此感到自豪。
（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看着侍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我行礼，我心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不仅仅是肢体动作，当她们说出「参见伟大的存在」这句话时，每个细微的发音都充满了自豪，仿佛这个举动本身就蕴藏着非凡的意义。但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如此引以为傲？
答案很明显。她们是侍女，这就是她们的骄傲所在。
为帝国伟大而辉煌的皇宫，为富丽堂皇的万魔殿服务。
将其打扫得一尘不染。
将其维护得美轮美奂。
这份荣耀并非人人皆可拥有，只有具备专业技能和高尚修养的侍女才能获得这份殊荣。这就是她们的骄傲。
然而，在我眼中，侍女们的自豪感是多么的可笑。
帝国既不伟大也不辉煌。
（帝国皇宫一点也不伟大，只是侍女们把它装扮得好像很伟大。这不是一样的吗！世界本身一点也不伟大，只是我在装扮它。）
如果说侍女们是在为帝国皇宫服务，那么我，但他林，只是在为这个世界服务。她们扮演着侍女的角色，而我则扮演着但他林的角色。我曾为此感到自豪……
（状态栏。）
（但没有人在乎这个世界！）
有谁知道派蒙是多么高贵的女性？
「砰！」一声巨响，应该是加麦基怒火攻心，摔碎了玻璃杯。但我没有理会，径自离开了。
我咬紧牙关，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眯起了双眼。
黛西偷偷瞄了一眼我的下半身，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她似乎对我完好的左脚感到不可思议。黛西再次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最后像是一位面对世纪难题的数学家般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一种愉悦的自豪，但无论如何，那是一种坚定的自豪。如果没有我，还有谁能扮演这个角色？如果没有我，还有谁能走到「这一步」？
「咦，但他林……」
「不过正好，你最近也太冷落我了。我知道派蒙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但男人这样拖拖拉拉的可不好看。来吧，跟姐姐说说，我们边喝酒边聊。」
没错，我借由坠落而向上攀升。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区别所在。
这次，我来到了西迪的私人办公室。西迪正和两位山岳派的魔王在认真地讨论著什么。他们看到我突然闯入，都吓了一跳。西迪也是如此。
加麦基笑盈盈地拍了拍她身旁的座位，示意我过去和她一起享乐。我直视着加麦基的脸，在心中默念。
如果我不去做，就没有人会去做。
如果我不去做——。
我不也和她们一样吗？
这份奉献，这份牺牲，对角色的投入，对舞台的尊重，这就是我，这就是但他林。
有谁记得杰克·奥兰多的死是多么的不公不义？
（状态栏。）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该不会是现在才要来开会吧？你迟到了，我们早就决定晚上再继续开了。你可是第一次不守时啊～？」
「参见伟大的存在。」
「…….」
黛西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站了起来。看着她缓缓走近的样子，我在心里默念道：
一个早已死去的傀儡皇帝登基为帝，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太多人了。
有谁能公正地评价在月盟军战争中丧生的二十万条性命？
披着人类帝国的外衣，实则由魔王掌控着权力。身为帝国，却在暗中支持整个大陆的共和主义……根本没有明确的自我认同。
「但他林？喂，但他林。但他林！你什么意思，竟然这样对我!? 你明知道我会发疯的！你要是现在不马上过来道歉，我就一把火烧了派蒙的灵堂！但他林！」
「……没错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我的自豪感又是多么的可笑？）
什么也没有出现。
我立即转身离开会议室。加麦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在所有坠落的人当中，有谁选择过这样的道路？有谁能为了世界而颠倒自己？人类不都是只会为了自己而颠覆世界吗？
它既是帝国，又不是帝国。是哈布斯堡，却又不是哈布斯堡。什么都不是。这些侍女究竟在骄傲什么？
太多人被悄无声息地遗忘。
这里是所有山峯中最雄伟的山峯，是所有深渊中最广阔的深渊。我不仅仅是在向上攀登，更不是在向下坠落。我在坠落！但如果把地球倒过来看，那就是在上升。
因为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扭曲历史、随意摆布的结果。
「嗯？但他林？」
黛西突然像被吓了一跳般瞪大了眼睛。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会议室是选帝侯魔王们聚集的地方，但此时只有加麦基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加麦基衣衫不整，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愿意为皇宫打扫的侍女很多，多达数百人。只要帝国还存在，皇宫就会永远被数百人的心血和双手精心呵护。但这个世界呢？有谁在守护着这个名为「世界」的宫殿？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我慢慢地将黛西的手从我的手中推开。因为手不停地颤抖，我只能缓慢地移动。黛西想再次抓住我的手臂，但我转身逃离了办公室。
「但他林……」
将无比虚弱的声音抛在身后，我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现在已经没有目的地了。我的脚步随着脑海中涌现的无数思绪任意移动。
其中，有一个回响在脑海中不断回荡，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头骨。仿佛我的整个身体就是用来发出这个回响的洞穴，一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被发现了。
被黛西发现了。
我的角色的意义，我舞台的意义，都被黛西看穿了。原本预计完美开始、完美结束的戏剧被毁了。我承担一切责任走向毁灭的剧本被打破了。
（父亲大人若要承担整个世界的责任，那也无妨。）
（但究竟是谁来承担父亲大人的责任呢？）
虽然黛西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但我仿佛能清晰地听到黛西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那是不带感情、冰冷的声音。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嘲讽。
（如果没有人承担父亲大人的责任。）
（那我只能为父亲大人尽一份心力了。）
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继续扮演但他林这个角色。现在我的真实身分已经被黛西发现了，我到底该怎么办？黛西说我没有错，但但他林却犯下了所有的错误。
……。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皇宫的后院。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靠脸蛋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你看那条鱼，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鱼。但他林，你说牠会不会是谁转世投胎的？长相跟你还挺般配的。）
（喂，但他林，给你，这是我的私藏零食，感谢款待吧。）
拉菲丝不停地道歉，说着对不起。
戏剧只是失败了。
我想张开嘴回应她。想告诉她，你没有错，让我了解真相是正确的选择。但不知为何，我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双臂紧紧地抱住拉菲丝的双臂。拉菲丝的颤抖透过手掌传递给我。我想拉菲丝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就这样，我们两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戏剧没有结束。
池塘的水面上漂浮着樱花树飘落的花瓣。
扑通，扑通，
一点一点地。
「对不起，但他林大人。」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传来一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笑声。
这里曾经是我和巴巴托斯并肩而坐喝酒的地方。仿佛知道我来了，住在池塘里的怪物探出水面。
「……」
我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胸口，低下头。我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身体。然后无声地吐出了一些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但他林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
那条鱼在空中张了几次嘴，然后迅速地潜入了水底。
像鳗鱼一样的脑袋朝向我这边张开嘴巴。大概是巴巴托斯偶尔会扔零食给牠的缘故吧。看到我毫无反应，只是漠然地站在那里，那条鱼奇怪地转动着眼珠子。
「……」
（好，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牠就叫但他林。）
「……，……」
一点一点地。
我们两人从八年前就开始策划、演出的这出宏大的戏剧，毫无疑问地在此刻崩塌了。拉菲丝和我默默地接受了彼此的失败……。
不知何时，有人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我。那个人的身体也在颤抖。其实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颤抖，还是她在颤抖，我只知道她在代替我低声说道：
我的心脏紧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