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反叛者 0;31;

一片寂靜。

「…….」

但以理和巴力只是彼此凝視着。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一些魔王不得不這樣自問。他們的腦袋拒絕理解但以理所說的話。排名第71位的最低級魔王，竟然公然向排名第一的至高魔王發起挑戰。這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不應該發生的。

（―――！）

瓦沙克本能地迅速環顧四周。

除了震驚之外，數千年的經驗也迫使瓦沙克觀察周圍的環境。只有陷入混亂，才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僅憑這種本能，瓦沙克就證明了自己配得上排名第三的位置。

（感到困惑的傢伙很少。）

現場過於寂靜了。

因爲摸不着頭緒而感到不安的魔王，最多隻有十五名左右。儘管這場災難應該讓整個會場陷入騷動，但大多數人都保持冷靜。只有緊張的氣氛瀰漫，令人窒息。

不安和緊張，兩者之間有多大的區別？

就好像事先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樣，大多數魔王都很緊張，但並不慌亂。因此，瓦沙克立刻明白了情況。

（這是叛亂！）

少數幾個好戰的魔王只是冰山一角。參加這次會議的所有派系的魔王顯然都在爲進攻做準備。這不僅僅是排名第71位的魔王向排名第一的魔王發起挑戰。

（要同時對付四十個魔王……別說是巴力了，就連阿加雷斯也應付不來！）

該怎麼辦？

瓦沙克完全僵住了。就在這時。

亞蒙像個精神失常的女人一樣茫然地喃喃自語。無論說什麼，聽起來都像是遙遠世界的事情，這是她特有的語氣。

「遵命。」

一直沉默不語的一位魔王開口說道。那是一位頭髮像老人一樣全白的女性。她的眼睛上蒙着繃帶。她是雙目失明但擁有「千里眼」能力的魔王，排名第七的亞蒙。

同樣的問題再次浮現。

「在上次的遠征中，所有軍團都集結在布魯諾平原，因爲人族的軍隊率先在那裏集結。雖然這與最初的計劃有所出入，但考慮到殲滅敵方核心戰力的作戰目標，各軍的行動是合理的。」

「你妄自尊大，巴力殿下，你犯下了三大罪。」

但以理平靜地撓了撓後腦勺。

「嗯？瓦沙克，發生什麼事了～？」

「還有，飛龍部隊正在上空準備突襲。」

這是衆所周知卻無人敢於提及的事實，因爲追究巴力的責任本身就是一件極其魯莽的行爲。

貝西摩斯拍響雙掌。

「我們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並史無前例地在大陸建立了橋頭堡。然而，直到最後一刻，都有一個軍團寸步未動。」

「數量超過四百。」

但瓦沙克不得不退縮。

「……沒什麼。」

「三大罪？有趣。說來聽聽，第一條是什麼？」

「我能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隱約感受到魔力的殘留。死亡和榮耀的氣息。應該是死亡騎士。」

貝西摩斯露出了一絲微笑。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巴巴託斯，不愧是你這傢伙！」

「其實你看起來也不是很驚訝。我本來想給巴力殿下一個驚喜的……作爲宴會的舉辦人，我真是失禮了。」

「士兵們埋伏好了。我們完全被騙了。」

「巴力殿下。正是你率領的第七軍團。」

半空中隨即展開一幅巨大的半透明地圖，上面繪製着大陸，還有箭頭在上面縱橫交錯，代表着魔王軍各個軍團。

「埋伏？亞蒙，你這是什麼意思？」

魔王巴力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亞蒙似乎被什麼東西感動了，呆呆地讚歎道。

「……！」

她不可能獨自準備如此大規模的埋伏。如果沒有尼伯海姆城的配合，這是不可能的。一直以來，無論哪位魔王獻殷勤，尼伯海姆都堅定地保持着絕對中立……他們竟然與但以理合作了。

現在瓦沙克已經掌握了所有情況，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了嘉莉。這位金髮碧眼的女王陛下像往常一樣，帶着親切的笑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不，我已經足夠驚訝了。像你這樣的小角色，竟然有這樣的膽量。」

「數量爲五百五十六。外圍有一支魔法師大軍正在發動反魔法。從顏色上看，他們應該是封鎖了瞬間移動魔法和召喚類魔法。」

但以理恭敬地將右手放在胸前。他的舉止像一位侍奉主人的管家，彬彬有禮。然而，從他口中說出的，卻是極其無禮的質問。

「首先，我要聽聽你犯了什麼罪。既然是如此豐盛的宴席，當然要從開胃菜開始享用。」

在舞廳的一角，巴巴託斯仍然悠閒自得地喝着葡萄酒。然而，當兩位魔王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巴巴託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新月般的冷笑。

「黑魔法、白魔法、精靈魔法。所有魔法都融合了大魔法師的技巧。就像彩虹一樣美麗。是的，非常美麗。」

亞蒙慢了一拍補充道。

尼伯海姆的大商會以絕不屈服於魔王而聞名。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也是一個比大多數魔王都長壽的怪物。但以理是什麼時候控制了尼伯海姆的領導層的？

「…….」

「……」

「想必你沒有忘記吧？究竟是誰發起了第八次月盟軍遠征。巴力殿下，你正是在我們現在所站的這個地方，高聲疾呼發動月盟軍遠征。然而，偏偏是你這位決議發動戰爭的人，卻按兵不動……」

只有嘉莉。能動用五百多頭飛龍的魔王。

「哎呀，你怎麼一言不發呢？」

盲眼的魔王亞蒙說道。

「我們被包圍了。」

瓦沙克努力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任何動搖的表情，問道：

瓦沙克猛地轉過頭。

「是的。第一宗罪，就是在先前的月盟軍遠征中毫無貢獻。」

貝西摩斯揹負雙手，在會場中踱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就連負責後方支援的加麥基殿下的第五軍團都參與了戰爭，唯獨巴力殿下你，卻像事不關己一般獨自駐守。看來巴力殿下你似乎更喜歡坦誠直率的交流方式，那我也就直言不諱了。」

貝西摩斯的視線與巴力交匯。

「這是極其不負責任、卑劣無恥的行徑。」

如此嚴厲的斥責讓全場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十萬魔族將士浴血奮戰，他們正是因爲你巴力殿下所發起的戰爭而犧牲的。然而你這位始作俑者，卻安坐於魔王城中，悠閒度日……」

貝西摩斯毫不掩飾地嘲諷道。

「你號稱魔王軍中最強大的戰士？恕我直言，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以前從未聽說過，像你這樣卑劣無恥之徒也能被稱爲戰士。」

「你這該死的畜生！」

瓦沙克按捺不住怒火，正要上前，卻被貝西摩斯冷靜地打斷。

「局外人請保持沉默。我現在是代表十萬戰死的魔族將士站在這裏，沒興趣與你這種爲了保全自身而拋棄吸血鬼一族逃之夭夭的懦夫浪費口舌。」

「什……」

瓦沙克頓時語塞，臉上滿是驚愕之色。

「你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最英明、最公正的魔王，排名第三的瓦沙克，這就是你的美名吧？」

貝西摩斯輕蔑地笑了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遇到危險就背棄承諾逃之夭夭，遇到比自己強大的魔王就乖乖讓出排名的膽小鬼，居然好意思自稱英明？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的確算是「英明」。真是讓我「受益匪淺」啊。」

貝西摩斯始終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彷彿他真的是一位性情溫和的善者。

「瓦沙克殿下，如果你不想讓自己對藍月一族所做的好事被公之於衆，就請你閉上嘴巴，乖乖待在那裏。如果你並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受損，那你儘管開口，我無所謂。」

「……」

「因爲，巴力，你太強大了。」

「最強大的魔王們都將以你的心臟爲目標，向你發起衝鋒。」

你就等着他們對你的暴行忍無可忍，揭竿而起吧？

你就等着他們忍無可忍，爆發出來吧？

「……」

「當然要追究責任，但這些都只是小罪，你真正的罪行另有其事。」

「失禮了，巴力殿下。剛纔那隻蒼蠅一直在旁邊嗡嗡作響，實在聒噪，我已經順手把它趕走了，還請你見諒。」

「結論已經很明顯了，巴力殿下。你不僅對月盟軍的成敗漠不關心，甚至對月盟軍內部的紛爭也毫不在意。像你這樣的人，居然能成爲月盟軍的領袖，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那麼，我的第二宗罪又是什麼呢？」

「嗯。」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僅僅一步之遙。盡情欣喜吧，因爲這一切都是我，最卑微、最弱小的魔王但他林，爲了你精心策劃的。那麼，巴力，請回答我吧。」

但他林竟直指排名第一的巴力就是罪魁禍首。

「所以我準備了這個舞臺。巴力，只要你在此回答『是』——你夢寐以求的景象就會出現。巴巴託斯會憎恨你，派蒙會怨恨你，瑪巴斯會鄙視你，明白嗎？」

「現在就來揭露你的第三宗罪行吧，巴力。你就是一千八百年前，第二次月盟軍遠征時切斷補給線的始作俑者。」

「當時巴力殿下你身爲月盟軍的最高統帥，本應擔負起調停內亂的責任。然而你卻爲我們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完全不作爲」，你根本什麼也沒做。」

一千八百年前，由巴巴託斯、瑪巴斯、派蒙組成的第一軍團所向披靡，橫掃大陸各國。然而，由於後方補給線被切斷，最終全軍覆沒。犯人據說是哈布斯堡騎士團。

「……」

但他林在巴力面前站定。

「你的第二宗罪，就是坐視魔王軍內訌。三年前，阿加雷斯殿下公然發動叛亂，意圖分裂月盟軍，這是對月盟軍團結一致的旗幟的公然踐踏。」

故意等待他們反叛？這是什麼意思？

「想必有些人至今仍無法忘懷決鬥和生死搏殺的興奮感吧。好不容易登上魔王之位，卻對那些將你奉爲大魔王、安哥爾摩亞再臨的阿諛之詞感到厭煩透頂吧。」

「就算你所言屬實，你待如何？難不成你還想審判我嗎？」

「你明明知道，發動月盟軍遠征需要獲得半數以上魔王的支持，卻一意孤行，擅自宣戰；你明明知道，身爲最高統帥，應該身先士卒，卻按兵不動；你明明知道，身爲裁決者，應該嚴懲叛亂者，卻保持沉默……你一直在不斷地試探其他魔王的底線。」

貝西摩斯滿意地點點頭。

「你這個爲了滿足自己渺小又自私的戰鬥慾望，不惜摧毀月盟軍的骯髒人渣，我說的對嗎？」

他像是在低語。

巴力饒有興致地回應道。

「……」

「巴力殿下，你一直在故意激怒其他魔王，等待他們反叛。」

而巴力他。

你就好像在期盼着，他們心中的怒火能夠徹底燃燒起來。

周圍原本屏息凝神的魔王們紛紛皺起了眉頭。

「……哼。」

魔王們一片譁然。

貝西摩斯點點頭。

「就算征服了整個大陸，登上王座的人也必定是你。在一個魔王的統治下，萬人臣服，迎來和平的時代。你正是厭惡這種結果吧。」

導致原本團結一致的魔王軍分裂成平原派、中立派、山嶽派的元兇——

巴力嘴角微微上揚。

貝西摩斯笑了。

貝西摩斯一邊在會場中踱步，一邊說道。

「你一定很無聊吧？從一個低級魔族一路攀爬到至尊之位的你，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我無需多想也能猜到。日復一日的苦戰，永無止境的征伐，你一定無法忘記那段充滿了血與火的崢嶸歲月。沒錯，我知道，你是個戰爭狂人。」

「是的，因爲你是有意爲之。你之所以放任其他魔王的勢力互相消耗，而獨自保存自己的實力，並非出於單純的自私自利，而是有着更加險惡的用心。」

但他林露出了微笑。

但他林張開雙臂。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卻心知肚明。你之所以對派蒙殿下的行爲不聞不問，對阿加雷斯殿下的叛亂坐視不理，都是出於極其自私的目的。你一直在不斷地挑釁其他魔王。」

巴力面無表情地聆聽着，但他林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哦？真正的罪行？」

瓦沙克沉默了，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無妨，我原諒你。」

「……」

「你不就是想讓戰爭永無止境嗎？只有最強大的魔王才能生存，你不就是渴望看到他們不顧一切地向你揮舞刀刃嗎？」

這位排名第一的偉大魔王笑了。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