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黄金的没落 0;20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89 字
我已做好准备,接受巴巴托斯最后的遗言。
无论她留下什么话语,我都将永生难忘。不仅是言语的表象,还有字里行间的语气、呼吸、情感,都将与我同在。巴巴托斯将成为只在我的世界里开口说话、手势的人。
虽然从那张嘴里吐出的只有诅咒,手势也只是要勒住我的脖子,但那也没关系。反过来想,能够以这种方式继续见到巴巴托斯,或许也是一种幸运。不,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承认了幻觉的存在……真是进退两难。
我和巴巴托斯四目相对。
「……」
在我比泥泞更污秽的时间里,只有巴巴托斯是闪耀的。
魔王就像轻轻落在土地上的尘埃,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自我。能够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并不是祝福,而是诅咒。就连我自己的心,我都不确定是否属于我……
像安杜马利乌士那样沉迷于赌博和酒精,反而才是正常。但是,巴巴托斯在魔王之中,拥有着格外坚定不移的自我。她吐露的只字片语,都像是某种胜利的交响乐章,(我是巴巴托斯,我就是巴巴托斯)般不断地回荡。
我觉得很美。
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不同,巴巴托斯。我至今仍难以理解。你越是想要成为巴巴托斯,歌颂你自身的赞歌就越是像夜空中绽放的烟火般绚烂。可是为什么我,我越是想要成为我自己,越是想要坚守我所定下的目标——反而会失去自我呢?
巴巴托斯,我以最深沉的泪水向你询问。
为什么对你而言,生命是一种胜利,是一种祝福?
为什么对我而言,一无所有才是终点?
我与其说是爱你,不如说是憧憬你。我只是渴望能像你一样活着。请你理解我——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异乡人。我并未被允许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然而,我来到这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杀人!接着是大屠杀!从那天起,我的一生就只能致力于为最初的杀戮辩护。也就是说,除了作为恶人活下去之外,我别无选择。
巴巴托斯。
求求你。
巴巴托斯。
「在监狱里仔细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不想听她说话,直接割断她的喉咙不就好了?或者命令你身边那个小鬼头杀了派蒙也行。但是你却说,在她的脖子上刺了一刀,背上刺了一刀,然后又在后颈刺了一刀……。」
「事实正好相反,达达利亚。你不是为了阻止派蒙留下遗言才刺穿她的脖子,而是为了听到最浓缩的遗言才做出这种事。你想在离派蒙最近的地方,用最羞辱的方式背叛她,并刻意选择这种杀人方式,为的就是听到最痛彻心扉的诅咒。」
「想对我说谎还早了一千年呢,达达利亚。」
巴巴托斯将脸凑近我,用夹杂着轻柔笑意的气息低语道。
「……」
我僵硬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巴巴托斯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巴巴托斯嘴角抽动了一下。
因为我,太过,爱着巴巴托斯了。
没有遗言。
先不说遗言,问题呢?你的问题呢?巴巴托斯,这是你的最后时刻。你活了几千年,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你的心中一定充满了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的情感,有渴望、有感激,也有诅咒。
「说什么不想被幻影折磨所以才急着杀死派蒙,结果杀人的时候却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而且还没有割断她的喉咙?笨蛋达达利亚,这不矛盾吗?完全说不通啊。」
不知为何,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事物开始扭曲晃动。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否则就杀不了她了,就无法完成我必须做的事了。到时候,我将会彻底失败。
她到底在对什么感到抱歉?
「说谎?……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很简单。达达利亚,你是抱着派蒙杀死她的。只有这样,才会留下那样的伤口。哎呀呀,不可思议,对吧?嗯?我是不是在哪里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然后,她轻轻地双膝跪地。
「别想欺骗我。我不是那种可笑的女人。我和派蒙那种货色可是天差地别。你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吗?笨蛋,给我听好了。」
「……」
我大吼。这声怒吼,是我无意识间发出的。同时也是我的真心话。我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我的手擅自伸出,抓住巴巴托斯的头发拉扯。
我全身麻痺,陷入极度震惊之中。
不行。
「我并不想你死。」
你竟然要放弃……?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你可能会问我是否爱过你,你理应会有这样的渴望。不。你至少会想知道你的部下们,平原派的魔王们,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你一定会想知道得发疯。
然后,我又意识到了一件事。巴巴托斯闭上了眼睛。理由很简单。为了不让我看到她最后的眼神。我更加愤怒,一把将她的脸拉了过来。
「……」
我打了巴巴托斯一巴掌。然而,巴巴托斯仍然毫无反应。广场上的民众们似乎以为这是戏剧中场的插曲,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我踩踏着她的脚背,不断地扇她耳光,直到她开口说话,直到她睁开眼睛。
仅仅是为了不对我留下诅咒?
巴巴托斯冷笑了一声。
「但是,这句话我一定要说。对不起,达达利亚。」
巴巴托斯,她打算就这样,不留只字片语地死去。
「啊……呜,啊……」
巴巴托斯微微睁开眼,望着我。
「……咔哈。」巴巴托斯笑了。
「对不起。」
怎么会这样。
仅仅因为这种理由,你就要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保持沉默?
「说话啊!看着我的眼睛!」
随着暴力的升级,广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高涨。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只有我周围的空间,仿佛我和她被隔绝在外一般,外面的热情和掌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几乎听不见了。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手势或眼神。巴巴托斯只是最后一次望着我的双眼,然后以极其平常的动作低下头。我茫然地看着她,随后便明白了。
「别开玩笑了!」
因为她知道,我看到了幻觉。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成为束缚我的枷锁——所以巴巴托斯宁愿什么也不说,选择了默默死去。
我的牙齿颤抖着,嘴里满是血腥味。
「……」
「派蒙。你说过,因为不想听那女人长篇大论的遗言,所以才故意刺穿她的脖子。真笨拙。你以为这种拙劣的谎言能骗得了我吗?哎呀,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演得真像。」
「相信你的人是我。喜欢你的人是我。给你过多权力,让你有了背叛我的机会的人是我,命令你杀死派蒙的人也是我。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死亡完全是我的责任,达达利亚,绝对不是因为你这个男人。」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这样下去不行。
我必须彻底成为恶魔。我不能因为爱她、不想杀她而找借口逃避。我不能玷污我至今为止夺走的无数条性命。我不能对他们说,我只是个平凡的人类,也会爱人。
我不能允许自己得到救赎。
「这笨蛋……在干什么?」
在模糊的视线中,我听见了巴巴托斯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抚摸着我的耳畔,巴巴托斯的声音中,也夹杂着一丝模糊不清的情绪。
「快点杀了我,你这混蛋。」
听到这句推着我前进的话语。
我举起了剑。虽然很遗憾无法看清巴巴托斯最后的模样,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杀了她。就是现在,错过这个时机,我将永远无法下手。
——我,要杀死巴巴托斯。
我拼命握紧仿佛下一秒就会脱手的剑柄,拼命站稳仿佛下一秒就会跪倒在地的双腿。
她朝着她的脖子,毫不犹豫地,一击,杀了她。
「…….」
巴巴托斯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我的刀刃向下猛冲。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相遇。不,当冒险队闯入时,乖乖被抓,被无名的死刑犯杀死,反而会更好。至少我不会伤害到你。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在杀死任何人之前,应该先杀了我自己。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我想一边屠杀人类一边活下去。结果,就那样活着活着,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变成了不能再死的存在。我变成了不被允许像狗一样死去或自杀的存在。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就好了。
到时候,在那里,我一定会向你道歉。
请千万不要原谅现在无法向你道歉的我。
「父亲大人。」
传来声音的地方。
「我的名字是黛西·冯·库斯托斯。赌上我全部的生命,魔王但他林。从现在开始,我会阻止你。」
「我思考了无数次。」
黛西正面看着我的脸。漆黑的瞳孔中,完完全全地映照着我。
她向巴力的巨剑伸出手掌。巨剑受到黛西魔力的牵引,回到了她的手中。黛西举起巨剑,指向我。
我的右手被弹开了。
我茫然地看着她,随即明白了状况。就在我要杀死巴巴托斯的那一瞬间,黛西抬起腿,弹开了我的手背。在那股冲击下,我没能握住巨剑。
但是,黛西说道。
――金属碰撞声响彻云霄。
「无数个夜晚,数不清的时间里,我都在思考。你让我活下来的理由。我不杀死你的理由,以及必须杀死你的理由。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是我必须选择的,我思考了无数次,又思考了无数次。」
「抱歉。」
我会向你道歉的。
片刻之后,巴力的巨剑像风车一样在空中旋转,然后深深地插进了地面。因为右手传来的疼痛,我的表情扭曲了。我像恶鬼一样扭曲着脸,将头偏向一边。
然后,我,继续挥下剑。
「竟敢……你这丫头,竟敢做出这种事……!」
少女甩动着黑发,宣告道。
黛西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
「我会阻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