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人類狩獵 0;11;

村莊被火焰吞噬。在嗆鼻的濃煙和熊熊烈焰之間，一個巨大的影子若隱若現。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顯然不是人類。而且，它正在無情地屠殺村民。

「爸爸！媽媽！黛西！」

「不行！」

聽到爸爸短短一句「不行」，少年瞬間明白了一切。不能先跑到那裏去。必須馬上轉身逃跑。那句「不行」包含了必須拋下爸爸、媽媽和妹妹逃命的無奈，以及現在不逃就會白白送命的現實。

短短兩個音節的詞彙，卻交織着生與死的重量。少年還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可怕的事。他只感到恐懼。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面對死亡。怪物巨大的影子彷彿盯上了自己。少年轉身朝着森林狂奔。腦海中不斷迴響着剛纔聽到的那句話。

（不行！不行！不行！……）

不知道跑了多久，肚子開始劇烈疼痛。因爲毫無章法地奔跑，胃裏翻江倒海。正當他覺得再也跑不動的時候，視野中出現了一名男子。會不會是襲擊村莊的同夥！少年立刻躲進附近的草叢裏。然而，男子的下一句話讓他鬆了一口氣。

「我是巡邏兵！還有沒有生還者!? 我是巡邏兵！該死，還有沒有生還者!? 」

過去，有些士兵會以巡邏爲名，到開墾山林的村莊徵稅。對於爲了躲避賦稅而背井離鄉的村民來說，這些士兵無疑是可恨的惡棍，但在少年眼中，眼前的士兵卻像天使一樣。少年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

「我，我在這裏！士兵叔叔！我在這裏！」

「喔，真是太好了！感謝神明，真的有人活着！」

男子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看到他的表情，少年完全放下了戒心。他能感受到男子是真心歡迎自己的。然而，他沒有時間繼續安心下去。他還有家人。

「怪物，怪物襲擊了村莊……村莊被燒燬了！媽媽，爸爸他們！」

「好，你是個勇敢的孩子。冷靜點，冷靜點。」

男子彎下腰，輕撫少年的臉頰。

「討伐隊已經進入村莊了。我奉命尋找可能的生還者。」

「討伐隊？真的嗎？」

孩子興奮地跳了起來。

「真的嗎？媽媽和爸爸有救了嗎？妹妹也是？還有村民們呢？」

「當然，我保證。你很快就能見到所有的村民了。」

菈菲絲堅定地說道：

「……三支一千兩百枚金幣。」

我忘記了裝填弩箭，猛地轉過頭去。菈菲絲依然面無表情，裝作若無其事。哼！我就知道她會想盡辦法榨乾我的錢！

「真的嗎！……嗚嗚，嗚嗚……」

啪！

「四百五十枚金幣。就算撒旦親自來，我也不會以低於這個價格出售。」

我巴不得馬上見到他們呢，少年一邊想着，一邊從男子懷裏掙脫出來。他心情輕鬆地朝着村莊走去。他對村莊周圍的森林小路瞭如指掌，因此走起來毫無遲疑。

「嗚……叔叔，你認識黛西？」

我用絞盤拉起箭矢，接着舉起十字弓，動作靈活卻不急躁，瞄準了標靶。我深吸一口氣，接着扣下扳機。弓弦發出彈射聲響，箭矢劃破空氣。

「但他林殿下即使從商，想必也會非常成功。」

「我對你們村莊瞭若指掌。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你們的事！甚至連你七歲時向鄰居家女孩告白的事都……」

恐懼和悲傷過後，羞恥感湧上心頭。天啊！一定是爸爸把自己的事告訴了這個巡邏兵叔叔。爸爸總是到處宣揚自己的事。男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好啦，你的表情終於恢復正常了，勇敢的少年！」

「來吧，我們回村子去。該去見你父親了。」

箭矢正中標靶，我滿意地點點頭。雖然一分鐘只能射出兩發，但威力如此強大，至少能解決一名冒險者吧。我小心翼翼地將十字弓放在地上，並向拉菲絲伸出右手。

「嗯，三支箭一千二百金幣啊。」

「每支五百枚金幣。一分錢都不能少。」

＊ ＊ ＊

少年點了點頭。男子的脖子被淚水浸溼了。

「什麼，五百五？」

我應該知道自己的斤兩。一個毫無戰鬥力的傢伙，如果硬要逞強，只會死得更快。而且，說真的，躲在魔王城裏觀戰，總比拿着十字弩射擊安全多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裝填下一支弩箭。我最近一直在練習使用十字弩。我想至少要有一種保護自己的手段。弓箭需要花費太多時間才能熟練，而長矛和刀劍是近戰武器，我不想學。要我和冒險者面對面廝殺？太可怕了。

拉菲絲的語氣，彷彿在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確實，對軍人來說，被稱讚有軍人樣是種讚美，而對商人來說，被說有商人樣也是最高的讚美吧。

少年覺得這句話是在騙人。他本能地感覺到，大人爲了安撫自己，編造了這番不切實際的話。然而，他也希望相信男子的話。男子的聲音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讓他想要依靠。

「是的。」

「兩支七百枚金幣。」

彷彿在宣告她的商人尊嚴不容侵犯。嘖。我咂了咂舌，再次轉過頭去。一邊裝填弩箭，一邊說道：

「喂，別開玩笑了。每支三百枚金幣。」

然後――。

—— 咯咯咯！

男子抱住了少年。

菈菲絲說道。我還在想她爲什麼突然來找我，原來是做生意來了。不愧是商人。不過，菈菲絲居然開始跟我討價還價。

「太貴了。每支三百五十枚金幣。」

「連這都射不中，乾脆死了算了。」

「你妹妹叫黛西，對吧？」

「嗯，我就當作你在稱讚我了。」

「唉……爸爸真是的。」

拉菲絲握住我的手。

—— 喀啦！喀啦！

「咦？哇！哇！叔叔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

「你辛苦了。」

周圍的哥布林和妖精們歡呼慶祝，氣氛宛如兩大強國經過三天三夜的討論後，終於達成重大協議。這時，一隻哥布林遞來東西，原來是預先準備好的毛巾，讓我擦汗。

菈菲絲在一旁說道。

「我帶來了你昨天訂購的商品。」

「當然認識。你叫魯克，對吧？」

「我當然是在稱讚你。」

「看來你放鬆下來了。來，到我這裏來。」

弩箭射中了靶心。正中紅心。我對自己的準確度感到滿意。

「每支五百五十枚金幣。」

「你的技術進步很多呢。」

「給我。」

（雖然膽小，但那又怎樣。）

砰！

—— 喀啦。

呵呵，我最近是不是太寵愛妖精們了？布林哥似乎感受到了危機意識，所以才做到這種地步。唉唷，真是可愛，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做的。我像第一次看到孩子幫忙跑腿的父母一樣，露出欣慰的笑容。

「謝謝你，小傢伙。」

我在布林哥額頭上親了一口。

—— 喀啦！喀啦！

唉唷，真是開心死了。看來以後要多和牠們互動纔行。

我隨意坐在附近的岩石上，才運動一下就氣喘吁吁。不論是在原本的世界還是這裏，我的體力都很差，這點真是永遠不會變。我正認真地用毛巾擦拭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嗯？這次妖精們又搬着什麼東西過來了嗎？

「哇喔。」

妖精們合力端着一盆水，盆子似乎有些重量，需要四隻妖精才能撐住。這水該不會是用團體水系魔法變出來的吧？真是太感謝了。

我一口氣喝光水，冰涼的地下水流過食道。

「啊！」

享受服務後，當然要給小費。

我輪流撫摸四隻妖精，用手指輕輕滑過牠們的臉頰，搔弄牠們的肚子，妖精們開心地笑了起來。

啊，好幸福。真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

「……但他林大人。」

「嗯？」

「你對魔物真好。」

「那是當然，牠們這麼可愛。」

我用指尖輕輕搓揉妖精的頭。咯咯咯！妖精抓住我的手指，像抓住單槓一樣晃動全身。對牠們來說，我的手指就像一座小型的遊樂場吧。小傢伙們，我可是很貴的，但你們就盡情玩吧。

「但他林大人。」

「謝謝你，拉菲絲。」

我緊握右拳。猛地站起來，跳了三四下。

中型瞬間移動卷軸。

「不客氣。」

「是的，這是贈品。」

拉菲絲一直盯着我看。

我轉頭看向拉菲絲。

「嗯。」

只見她拿着一個裝着紅色液體的玻璃瓶。

怎麼？這是想先探探我的口風，再決定要不要透露情報嗎？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向你報告你委託的內容。薩丁尼亞王國北部地區共有三十五個奴隸市場。」

「唉。」

「……」

拉菲絲無力地點點頭。

「……我再另外加10枚金幣。」

「嗯，是嗎？這的確是我的東西吧？」

（現在對我來說可是再有用不過了。）

「……你似乎不想回答。」

「這個，很貴的。」

她指着我手上的藥水。

「那裏的警備森嚴，保安也很嚴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嗯？

她依然用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規模大到足以進行高級性奴交易的，只有三個地方。我重點調查了那三個地方。結果，我查到了但他林殿下你要找的奴隸的身分。」

「……」

「啊，別誤會。只是很快就會有你自己就會知道了。」

是一種能一次移動二十人的魔法道具。可以用來攻擊沒有設置對魔法防禦的要塞，或是高階魔族帶着近衛隊緊急前往某地時使用。但價格昂貴。高階魔族通常都會有一位會瞬間移動的魔法師作爲部下，而沒有這種魔法師的魔族，很難負擔得起卷軸的價格。可以說是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東西。

「上次委託你的事？」

「嗯？」

「哇，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是注入了魔法嗎？還是……」

「……」

「藥水。」

我只是微微一笑。

原本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我，腳步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我輕蔑地哼了一聲。

然而，可愛也就到此爲止。

「這是藥水，可以治療傷勢。」

說着，她遞過來一份文件。上面簡潔地記載着奴隸拍賣場的所有人姓名、位置和規模。

「該不會是覺得太貴了，所以要我還你吧?! 」

「這次也感謝你利用昆庫斯卡商會。」

「該不會是給我的吧？」

「爲了收買警衛和內部人員，花了不少錢。」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買中型瞬間移動卷軸呢？雖然對我來說，東西賣得越貴，業績就越好，還是很感謝你。」

是錯覺嗎？拉菲絲的面無表情，感覺比平常還要冷淡一些。雖然提供了服務，但似乎覺得可惜……嘖嘖，施予時就該乾脆一點，這纔是成功的祕訣。拉菲絲要成爲大商人，還早得很呢。

「說不定是用磨碎的魔石調製而成的，畢竟大部分的物質都能夠蘊含魔力，如果……」

她若無其事地說：

「做得好！拉菲絲，你真是個人才！昆庫斯卡商會那幫傢伙，眼睛肯定都是用鈕釦做的。你怎麼會只是個五級職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

「是的。」

俗話說得好，免費的最棒。我立刻接過藥水。這種高級藥水一瓶要價超過10金幣，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買，沒想到現在正好派上用場，真是太幸運了。昆庫斯卡商會果然厲害！就是懂得如何讓顧客感動。

「我再多付10枚金幣作爲獎金。」

「咦？這是什麼？」

「嗯，我知道啊，所以才說謝謝你啊。」

她似乎想轉換心情，於是換了個話題。

「……？」

也許是我的反應太過誇張，她淡淡地笑了。自從上次我們深入交換意見後，拉菲絲就時不時會像現在這樣露出微笑。雖然和普通人比起來，幾乎等於面無表情，但我還是能看得出來。

「……沒事。」

「太好了！」

我徹底無語了。

「你啊，真是個天生的商人。」

「你過獎了。」

拉菲絲深深地鞠了一躬。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痛快感，難道是我太敏感了嗎？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成功扳回一城」的氣場。

「唉。」

爲了得到一條情報，我花的錢比預期的還要多。我和她之間，算是扯平了。不愧是冷酷無情的昆庫斯卡商會的一員，絕不會讓自己喫虧。

「這是法爾內塞小姐的情報。」

拉菲絲從懷裏掏出剩下的文件遞給我。我一邊佩服她的心思縝密，一邊欣喜地接過文件，因爲我得到了想要的情報。文件上詳細記載着一名少女的個人資料。少女被關在一個小型奴隸商隊裏。文件上甚至還附上了商隊幾天後將前往另一個有大型拍賣場的城市的預定行程。

（露拉·德·法爾內塞。）

通稱「鐵血女宰相」。

前世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女人。不，應該說，是前世在「迷宮進攻」遊戲中，讓我這個玩家喫盡苦頭的罪魁禍首之一。

如果說魔王是作爲人類的絕對敵人與玩家對立，那麼露拉就是作爲人類的另一股勢力，與玩家處處作對。據說玩家死在魔王手上的次數，和死在露拉勢力手上的次數不相上下。「迷宮進攻」的粉絲網站上，幾乎每天都有辱罵露拉的文章出現。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我一定要把她拉攏過來。）

我知道這個世界將會如何發展。既然如此，我突然想到，與其利用情報賺錢，不如積極地爲自己建立勢力？

在「迷宮進攻」中，除了與勇者合作的夥伴之外，也有許多與勇者爲敵的勢力。雖然其中大多數最終都被勇者的個人魅力所征服，但像露拉這樣始終站在敵對立場的人也不在少數。如果能將這些人聚集起來，應該足以守住迷宮。

露拉是我的首要拉攏對象。沒有人比她更憎恨勇者了。她在遊戲中的結局也被奉爲經典，面對不斷勸降的勇者，她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

（粗俗的冒險者啊。我的一生，只有仇恨。）

然後就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自殺身亡。

乾脆俐落的結局。和那些在臨死前還要絮絮叨叨地交代一大堆事情，最後才自殺的敵人截然不同。總之，她能力出衆，厭惡勇者一方，甚至不排斥與魔族合作。身爲魔王的我，如果不好好把握這樣的人才，那就太奇怪了。

「嗯，這個嘛，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拉菲絲對着仔細閱讀文件的我說道：

「普通的人類嗎？」

「我很想知道，你爲什麼會對一個普通的人類感興趣。」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