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国王与将军 0;41;

办公室里，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柔地回荡着。

我果断地将笔尖浸入墨水瓶中，用粗体字写下黑色的字迹。笔尖滑动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不出所料，文件是用我从未学过的语言——哈布斯堡语和古帝国语书写的。然而，我却能自然而然地理解其中的含义。阅读、书写，我能流畅地运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如果我不是以魔王的身分转生，而是以人类的身分降世，说不定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将军和军团长们认为派蒙正在策划借刀杀人。」

「是的，没错。」

我一边仔细查看文件，一边回答道。

「乍看之下，派蒙的计策似乎合情合理，但其中却有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

「哦？」

「第六军团负责对抗哈布斯堡方面的人类军队。另一方面，山岳派的第一军团则负责对抗图顿王国和巴达维亚共和国方面的人类军队。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派蒙想要借刀杀人，也只是削弱哈布斯堡帝国军的力量，而不会削弱图顿和巴达维亚的军力。」

露拉的意思是，第一军团要面对的敌军实力依然强大，那么派蒙的借刀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嗯，也许他只是想削弱我们第六军团的实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第一军团的态度就太反常了。」

露拉断言道。

「他们甚至还没有出兵。任何一个谋士都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计谋，如果派蒙军团长只是想削弱第六军团，他的行动就太过明目张胆了。至少第一军团可以假装向黑山脉进军，做出与敌交战的样子……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辩解说，我们也在与人类军队作战，并没有自私自利，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但派蒙却按兵不动。最近，魔界社会对派蒙和山岳派进行了猛烈的抨击，指责他们在同胞浴血奋战的时候，却只顾自己的利益。

「他们这样做的理由一定另有隐情。也许派蒙的目标并不在于此？一定是因为某些原因，他才一直按兵不动……我们应该这样判断。」

「真有趣。」

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文件上，手中的羽毛笔不停地书写。这是一份关于册封贝雷德兄长和桀派兄长为边境伯爵麾下男爵的文件。

至此，帝国正式诞生了一位伯爵和两位男爵。我甚至还让村长们签署了血书，宣誓拥戴魔王贝雷德和魔王桀派为他们合法的领主。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你认为派蒙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正如魔族军队有平原派和山岳派之分，哈布斯堡帝国内部也存在着不同的派系斗争。将军在上次会议上就指出过，无论是魔族军队还是人类军队，彼此之间都存在着不同的立场和观点。在一个庞大的集团内部，各种利益冲突和派系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能察觉到那些连魔王们都没有发现的蹊跷之处吧。

听到主角的这番话，第三皇女立刻就被感动了。之后，游戏中出现了一些儿童不宜的画面。顺便一提，游戏的设定是，第一皇女和第二皇女在遭到轮奸后，因为无法忍受屈辱而选择了自杀。而玷污她们清白的人，正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和哥哥，也就是皇帝和皇子们。

「我早就料到主人会这么说。」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威士忌。

我发现自己很享受处理文件的过程。也许我天生就适合做文书工作。仅仅是按照格式，运用修辞，将文字填写进去，就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和欺骗别人的时候很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件也是一种谎言，因为它将原本的事实加以粉饰，使其看起来更加光鲜亮丽。如果我出生在这个世界，并且是一个人类，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平庸的中层管理人员，每天与文件打交道……真是可惜。魔王这个身分只适合那些心理扭曲的萝莉控，与我纯洁无瑕的性格格格不入。

这简直比狗血电视剧还要狗血。

「德·法尔内塞是萨丁尼亚王国的公爵家族，对吧？在那个环境中长大的你，应该很清楚哈布斯堡帝国目前的内部情况吧？」

「露拉，你喜欢威士忌吗？」

「这真是难以相信是出自忠臣之口的恶毒之词啊。」

她笑了。

我的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了。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情绪起伏不定的躁郁症状。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读懂我的心思，所以这种快乐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这就足够了……

「干杯。」

「嗯，如果他能凭藉一己之力消灭魔族军队，那他的威望将会达到顶峯。」

哎呀，露拉总是直言不讳，让人感到不好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个情报的？」

不过，游戏的结局还算圆满，玩家最终迎来了Happy Ending。但问题是，这个Happy Ending是建立在15年之后的故事背景之上的。而且，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出现，已经偏离了游戏的轨道。皇女想要获得Happy Ending，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这是与变更军汇合的哈布斯堡中央军将领名单。任何地方都没有记载第三皇女的名字。」

（也许当时杀害皇子们的是恶魔，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背负着被诅咒命运的可怜女人。）

我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真好喝。嗯，果然贵的酒就是不一样。得找巴巴托斯再多要几瓶才行。

我放下了羽毛笔。

「是的，虽然我对政治不太感兴趣，但凭藉家族的耳濡目染，我也能大致了解大陆的局势。」

「皇太子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中央军和边境军的总兵力加起来足有五万之众，他乐观地认为，五万帝国军不可能败给区区一个月盟军的军团。一旦他确信自己能够取得胜利，就会在军事指挥权上彻底排斥皇女。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皇太子想要独揽军功。」

「没错。到那时，贵族和平民都会统一支持皇太子，他将在皇位争夺战中一举超越第三皇女，成为最有力的竞争者。对皇太子来说，这次月盟军的入侵不是危机，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你的推测很有意思，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猜测，我们无法决定第六军团的行动方针。」

「上次，当你建议巴巴托斯军团长将人类部队部署在前方时。」

事实也的确如此。

「第三皇女会在发动政变后立刻宣布：新生哈布斯堡帝国对月盟军不抱有任何敌意，为了饱受战争之苦的百姓，提议立即停战。就在大陆上所有人类和魔族都感到困惑不解的时候，派蒙军团长会回应：——我，派蒙，第九席魔王，代表全体月盟军接受新生哈布斯堡帝国的停战请求。」

游戏中有一条以第三皇女伊莉莎白为主角的路线，被玩家们称为「真·女主角路线」。在这个剧本中，玩家扮演的勇者将成为第三皇女的恋人，最终征服整个大陆。在游戏的后半部分，伊莉莎白皇女会向玩家坦白：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么目前正在与边境伯爵的军队汇合的中央军，应该是由支持太子，而不是支持皇女的势力组成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威士忌和玻璃杯。这些都是我从冯·罗森贝格的仓库里顺手牵羊来的。这位边境伯爵似乎是个酒鬼，他的仓库里没有堆放金银财宝，而是摆满了各种珍稀的酒。巴巴托斯看到仓库里的景象后，两眼放光，几乎把所有的酒都搬走了，我只抢到四瓶。我给露拉倒了一杯威士忌。

「嗯，也许吧。」

「敬但他林。」

「据我所知，哈布斯堡帝国的军权大部分都掌握在皇太子手中。虽然中央军分为太子党和皇女党，但边境伯爵们都坚定地支持太子。所以，我猜测……」

「只要是主人赐予的，我都喜欢。」

哈布斯堡帝国从皇室开始就已经腐败不堪，派系斗争也异常激烈。在这种情况下，第三皇女将团结所有忠君爱国的臣民，从根本上重建帝国……这也是《迷宫进攻》的主要剧情。而玩家扮演的勇者，则为皇女的势力增添了正义的色彩。民众支持讨伐魔王的勇者，而勇者又支持皇女，最终民众也会转而支持皇女。说白了，勇者只不过是皇女用来进行政治宣传的工具人罢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皇太子为了在皇位继承战争中占据优势，不惜一切代价垄断了军权。另一方面，派蒙军团长则与第三皇女联手。目的只有一个。如果皇太子的远征军被我们第六军团消灭，第三皇女就会发动政变。」

皇太子，也就是皇后所生的第一皇子；二皇子；以及由妃子所生的第三皇女。皇帝原本有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但除了这三位之外，其他子女都已去世。官方宣称他们死于传染病和意外事故，但很少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大多数平民都认为，其他皇子和皇女都是死于皇室内斗。

露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

清脆的碰杯声在房间里回荡。我深吸一口气，墨水的气味混合著威士忌的浓烈香气，钻入我的鼻腔。我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要被烧穿了。

（杀死我三哥和亲弟弟的人，就是我。）

「派蒙军团长是不是和第三皇女达成了某种同盟？」

（那时我才十三岁。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哥哥和弟弟，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我的双手。然后，我伪造了意外事故的现场。我是不是一个非常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被恶魔附身，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怎么会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情？）

露拉喝了一口威士忌，说道：

「那时我就觉得你有些可疑。即使平民百姓归顺了我们魔族，也只是为了度过眼前的危机，并非真心臣服于魔王。只要出现一点点危机，他们就会立刻背叛我们。真是奇怪！我可是很清楚，你是个既邪恶、阴险又胆小怕事的家伙。」

在月光惨澹的窗边，伊莉莎白皇女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这是游戏中非常经典的一个场景。

我故意装作沉思的样子，说道：

「哈布斯堡帝国目前正走向衰败，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但即使是日薄西山，它依然是一个帝国。为了争夺皇帝的宝座，三位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人正在展开激烈的角逐。」

我苦笑道：

「不，这是赞美。正因为你软弱，正因为你软弱，所以你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你绝不可能放任随时可能在后方发动叛乱的势力存在。你对于危险有着野兽般的嗅觉，并且会毫不留情地撕咬威胁你的人。你给巴巴托斯军团长的建议，坦白说一点也不像你。」

露拉伸出两根手指。

露拉用戏剧性的语气说道。还挺适合她的。

「大人，那我们第六军团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被第一军团和哈布斯堡帝国军两面夹击的局面吧。」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露拉，你做得很好。你跟上了我的推论。没错，派蒙第一军团军团长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兵，不是因为她懒惰，也不是因为她愚蠢。而是像豺狼一样，在慢慢地等待时机。」

「也就是说，第一军团的目的地并不是图顿王国方向吗？」

「是的。」

我举起玻璃杯。

「第一军团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哈布斯堡帝国。派蒙打算与帝国军联手，包围我们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