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3.守护者 0;1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015 字
时间流逝。
七十五年了。
巴巴托斯的旅程没有改变。
只是,每当造访城市,她必定会去各个工坊。画室、雕刻室、乐器制作所,她会走进艺术家和工匠们工作的地方,然后这样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没有话很少……」
「阴沉……」
「而且运气不好,眼神又过于阴郁的男人?」
「看起来好像肩负着世上所有不幸和苦恼的那种……」
「不,虽然不能说他完全是个阴沉的人。」
「那家伙偶尔也会笑的。」
确实如此。
「也常常讲些无聊的笑话。」
「是个以捉弄别人为乐的坏家伙。」
「……那是,他独特的沟通方式。」
有点难以表达。
巴巴托斯每每向工坊老板们描述但他林时,总会欲言又止。她太了解但他林了。
过于了解反而阻碍了她说明。例如,一个人只是单纯地打开门并走进去,其中却蕴含着许多物理现象和解释。
他必须穿过空气阻力。必须安全地降落在以每秒30公里的速度绕太阳旋转的地板上。如果早或晚哪怕千分之一秒着陆,地板就会瞬间远离数公里。
地板甚至算不上坚硬。踏入那里,简直就像踏进了一群苍蝇之中。
他冒险迈出一步,一只苍蝇立刻撞了上来。下一步,又一只苍蝇迎面撞上。他无数次跨越,每一次都有苍蝇将他推回。
一百二十年。
巴巴托斯睁开了双眼。
布满鲜血和紫红色烧伤痕迹的丑陋身躯,扭曲的肌肉组织令人作呕。麻风病患者的皮肤也比这更令人舒服。就连几个月没见过女人的山贼,看到巴巴托斯的身体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也经常遭到盗贼的袭击。当盗贼们发现巴巴托斯是个年轻女孩时,脸上露出了淫秽的笑容。但巴巴托斯却以笑容回应,脱下厚重的毛皮大衣,赤裸裸地露出自己的身体。
巴巴托斯看着已经破烂不堪的羊皮地图,心中思索着。」
但他林一定住在雪原上。
在听完巴巴托斯的解释后,工坊的主人们一致摇了摇头。并不是说从未见过,而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回答包含了两层意思:对那个男人的不了解,以及对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困惑。
缓慢飘落的花瓣没有方向。
这里是令人屏息的地方。
「我变得喜欢上了奇怪的男人。」
工坊老板们完全无法理解,总是反覆询问究竟是在找什么样的男人。巴巴托斯尴尬地笑了笑,回答:
她垂眸望着落在掌心的樱花瓣,淡淡一笑。
(但他林完全没有音乐才能。)
沙漠一点也不适合他。那里有绿洲,有开朗的太阳游牧民族。但他林与炙热的阳光格格不入,更别提在绿洲旁跳舞的少女们了。
时间流逝。
在纯属偶然、巧合堆叠而成的奇异境遇中——一名男子推开门,走了进去。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又要如何描述这个名叫「但他林」的男人,如何诠释他的一个个举动?
「什么样的男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盗贼们的脸色变得难看。
「现在才刚过一半而已。」
时间流逝。
随着一点一点地了解他,巴巴托斯也开始了解自己。
既非被推涌而来的时光,亦非被推涌而逝的时光,但此刻戛然而止的大提琴旋律,即便不再演奏任何音符,却依然像是在无限延长着某段多余的时间。巴巴托斯能感受到时间穿透了自己的身躯,逐渐消逝。
「…….」
「来吧。」
(专注于音乐的可能性不大。歌曲也是如此。应该是绘画或雕塑……嗯。也有可能同时沉浸在两者之中。)
巴巴托斯耸了耸肩。尽管已经过去了89年,她的意志依然坚定,甚至变得更加强烈。巴巴托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了解但他林。
第89年。
巴巴托斯能感觉到,但他林就在这里,不是其他地方,就是这里。
巴巴托斯从安纳托利亚帝国来到了莫斯科王国。与南方遍布沙漠的安纳托利亚截然相反,莫斯科的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雪原。
「……即使忧郁也会微笑的男人。」
「嗯,我没事。」
巴巴托斯喜欢他。
就是这里。
「想侵犯就试试看吧。」
巴巴托斯偶尔会遭到雪原狼群的袭击,全身被撕得四分五裂。尽管她挥舞着防身用的长剑,但要一次对付一群野兽并不容易。巴巴托斯的鲜血洒落在雪白的雪地上。
巴巴托斯低下了头。一些人能简单理解,而另一些人即使说上千句也无法明白。巴巴托斯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巴巴托斯并没有感到失望或沮丧,反而朝着下一个城市前进。
「……我真是个笨蛋。」
除此之外,他也无法再多做说明。
「我不明白。」
「适合黑色的男人。」
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巴巴托斯就巡游了数百个岛屿。
安纳托利亚帝国已经全部走遍了。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连岛屿都一一确认过了。但是,在与世隔绝的偏乡持续兴趣爱好并不容易。他不太可能在偏僻的岛屿上停留。
一个冬日。巴巴托斯望着眼前白雪皑皑、延伸至地平线的景色,意识到自己白白浪费了旅途时光。沙漠也好,雪原也罢,他原本坚信但他林一定会喜欢其中之一。这是何等错误的判断啊。
就像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在凝视深渊的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极限,巴巴托斯在注视着但他林的同时,也看到了映照在那里的自己。每当想起他,巴巴托斯就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盗贼们自认倒楣,甚至没有抢走她的钱财,就怕染上瘟疫或诅咒。巴巴托斯看着盗贼们落荒而逃,放声大笑。冬天的寒风吹拂着她的全身。
「但他林,你这混蛋!」
在雪原中央,巴巴托斯赤身裸体地张开双臂。
「你再等等——我这就去把你揍扁!」
洪亮的声音在广阔的雪原上回荡。尽管如此,巴巴托斯仍然怒火难消,发出狂吼。啊啊啊,啊啊啊,毫无意义、毫无形式的喊叫声endlessly터져나왔다。那是笑声。
「…….」
巴巴托斯低下了头。
原本持续不断的回音逐渐消失,雪原上变得鸦雀无声。不,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足以让雪原接受的喧闹声音。
「……呜…….」
只有一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代替声音的是,一滴滴热泪落在了雪地上。巴巴托斯的手臂在颤抖,肩膀在颤抖。尽管她紧咬着嘴唇,但嘴唇的颤抖却无法停止。压抑了百年的情感溃堤而出。
「呜……呜呜,啊啊啊……」
但他林。
「真的,讨厌……呜呜……」
但他林。
「……啊,呜呜……你这混蛋……」
眼泪夺眶而出。
巴巴托斯抱住自己的双臂,白色的呼吸以不稳定的节奏从嘴唇间逸出。这里太冷了。一年又一年,这副破败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两百年不仅仅是给但他林的宽限。
巴巴托斯,她也只剩下两百年了。
「我之前借了一样东西。」巴巴托斯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微笑。
对人类来说,这样的借口应该足够了。
如果到死的那一刻,但他林都找不到我。
巴巴托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冷静地观察着女人的态度。女人在犹豫。迟疑了1秒钟,或者更短,但巴巴托斯却感受得非常清楚。
旅行初期,她会偷偷地观察城市里的每一栋房子。但现在她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方法,会先从城市里的工坊开始打听消息,也不会忘记去酒馆和酿酒厂看看。如果是但他林的话,一定会定期去酿酒厂偷酒喝。
他还活着。
「啊,不愧是这样吗?唉,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巴巴托斯噙着泪水的双眼直视前方。不知何时,雪原上已笼罩着一片火红的夕阳。尽管光芒刺眼,但巴巴托斯仍然直视着太阳。
「是的,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巴巴托斯与女人保持一定距离,尾随而去。穿过街道,越过城墙,女人逐渐走进了偏僻的森林小路。女人不时回头,但没关系。巴巴托斯还没有衰败到被一个普通妇人发现自己被跟踪的程度。
他不会轻易死去的。
「你打算在这个城市停留吗?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客人。」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逐渐枯竭,存在变得越来越虚无缥缈。在连这地上的水都消失殆尽之前,巴巴托斯想见到他,想让他看到自己。
「但他林……」
第二天,女人拉着一辆推车去了某个地方。
——但是为什么他不回应我的声音呢?
还来得及。
「不是我,是我的祖先拿走的,在家里代代相传。父亲临终前遗言,无论如何都要我把这个归还给原来的主人,所以我现在独自旅行。」
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吧。
那一瞬间,巴巴托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画室的女主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女人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了。巴巴托斯躲在树后,远远地望着门缝。女人的遮挡让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女人会稍微移动身体,每次移动,对方就会断断续续地露出一些。
巴巴托斯披上斗篷,迈开步伐。她踩下的地方留下了一个脚印。等到再次下雪,脚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在那之前,它会一直清晰地存在着。巴巴托斯相信着这短暂的痕迹,继续向前走去。
「……」
「……穿黑色衣服的男人?」
「…….」
你在说谎。
女人低下了头。
出现在我面前吧。
女人刚才说话的语气、声音的音调,以及观察她的眼神,都被巴巴托斯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然而,巴巴托斯并没有感到兴奋。这种情况她已经经历了64次,每一次都是徒劳。
巴巴托斯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着但他林的名字。但他林可能已经死了,但她害怕一旦说出口,一切真的会崩塌。
「不用了,我时间不多,明天就走。」
路的尽头,有一座宅邸。
巴巴托斯确信无疑地走出了画廊。她径直躲进了对面的巷子里。那是一条狭窄、阴冷的小巷,只有猫咪才会出没。巴巴托斯用麻袋遮住身体,潜伏在巷子里。
如果到死的那一刻,我都找不到但他林。
谎言。
让我不要再胡思乱想,你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为什么他不出现在我面前呢?
让我不要再为此感到痛苦。
时间飞逝。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抱歉,我们家没有来过这样的客人。」
巴巴托斯来到了名为诺夫哥罗德的城市。
终于,在女人深深鞠躬的时候。
「―――――」
巴巴托斯看到了。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一个面带苦笑的男人。
一个和记忆中某人相似的笑容。
「啊……」
只是一瞬间。
女人离开了,门也关上了。
短暂得如同谎言。
等巴巴托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在哭。原来,自己的内心,竟然蕴藏着如此多的泪水。
「找到,了……」
「找到了……」
「……没有死……」
「太好了……嗯,太好了……」
「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巴巴托斯动弹不得。
她瘫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旅行开始后的第179年。
少女只想见一个男人。
所以,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