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無法拒絕的提議 0;21;

對方終於亮出了王牌。毒蛇大公意識到，勝負在此一舉。

（王牌的種類是威脅。）

大公心想：威脅看似可怕……但本質上只是談判。想要得到什麼，想要逼迫對方讓步。

（換句話說——根本沒打算真的討伐魔界。）

如果真的想討伐魔界，一開始就不會用威脅的手段。這裏必須搞清楚兩件事……對方是否有能力討伐魔界？首先必須弄清楚這一點。如果沒有能力，那就是虛張聲勢。

（萬一對方有能力呢？）

可能性很小，但必須考慮到。這種情況就比較棘手了。

對方有能力討伐魔界卻沒有這麼做，怎麼了？因爲有比討伐魔界更大的利益。那個利益是什麼？究竟有什麼利益比魔界還重要？必須弄清楚這一點……

首先，先試探一下對方是不是虛張聲勢。

毒蛇大公露出爲難的笑容。

「呵呵，但他林殿下，你太抬舉我了。我位卑言輕，你這樣說，我真是受寵若驚。」

「我沒事幹嘛要抬舉你。」

「那麼，你是認真的嗎？」

但他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嚴肅地點點頭。

「大公，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從不說謊。」

「恕我愚鈍，我實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小子還挺能說會道的，毒蛇大公心想。他巧妙地掌控着周圍的氣氛，如果是在場的是些初出茅廬的貴族魔族，恐怕早就被他騙了。

但現在站在這裏的是魔界僅有的二十六位大公之一，是從無盡競爭的地獄中生存下來並登上頂峯的強者。從未全身心地信賴過任何人，也從未被任何人奪走過真心。

身爲政治家的好勝心在毒蛇大公心中燃燒起來。魔王大多數都是靠運氣上位的傢伙，他們這輩子都沒跟魔物交過手。你們知道奧克的拳頭有多可怕嗎？知道銀狼族的獠牙有多恐怖嗎？自己可是跨越了重重阻礙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只是下級魔王。統治魔界的各位大公……你們也不希望大陸被魔王統一吧？迄今爲止，魔王們都以征服大陸的名義只在人界活動。但是，如果人類滅亡了會怎麼樣？」

這樣一來，就無法扭曲討論的方向了。

「……什麼？」

「你想跟我講述無聊的歷史嗎？住口。我想說的是你和現在的月盟軍。」

「……」

「征服大陸是所有魔族的願望，人們常這麼說……不過，魔族之中也有不希望大陸被征服的勢力。大公，你猜是誰？不，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大概能理解你的立場。」

但他林的聲音中充滿了愉悅。

數百年來磨練出的本能開始發出猛烈的警告。眼前的男人究竟知道了多少？是猜測？還是試探？如果不是……糟了，這樣下去主導權會落入對方手中。毒蛇大公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至於崩潰。

「我還是不明白但他林殿下的意思。你是說月盟軍的失敗是魔王們造成的嗎？」

「大陸被征服後，人類的君主將不復存在，只有魔王們會成爲統治者。但七十二位統治者太多了。一直以來合作的魔王們，到時候會爲了爭奪權力而互相殘殺。在那過程中，強大的上級魔王們必然會生存下來。」

「下級魔王們不希望大陸被征服。反過來說，只有人類世界繼續存在，那些魔王才能保住性命和地位。我可是最弱的魔王，我的話絕對可信。不過你應該也知道的吧。」

「就是下級魔王和地獄大公們。」

「爲什麼魔族一定要征服整片大陸？」

——來場沒有刀劍的決鬥吧，最弱的魔王！

「雖然最近月盟軍氣勢正盛，但戰爭纔剛開始。他們只佔領了哈布斯堡帝國北部地區，別說大陸的一半，連一半的一半都不到。在這種情況下談論討伐魔界……再次抱歉，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但他林像是覺得有趣般笑了起來。

「是啊，換個說法，他們的確『盡心盡力』呢。」

現在月盟軍連領土都還沒佔領完，戰況稍微有利就掉以輕心，還想討伐魔界？簡直是癡心妄想。

但他林突然停頓了一下。沉默如同毒蛇般緊緊纏繞着毒蛇大公的神經，令他感到痛苦不堪。

人類和魔族勢不兩立。僅僅佔領土地，人類和魔族不可能輕易臣服於對方。之後一定會發生大規模的叛亂。比起佔領領土，如何穩定局勢纔是最困難的。

毒蛇大公很有信心。

「你太謙虛了。各位魔王殿下不論位階高低，都爲月盟軍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一點我最清楚不過了。」

「……」

毒蛇大公的臉色鐵青。對方竟然自己否定魔王存在的意義，通過攻擊自己，讓自己無話可說……怎麼會這樣？我竟然沒能掌握主導權。毒蛇大公開始焦躁不安。

明白了吧？但他林說道。

「你是指平原派和山嶽派嗎？我當然知道。但是，這跟我們現在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但他林觀察着毒蛇大公的神色，輕蔑地笑了笑。

「喔？也好。既然你今天邀請我參加這麼豪華的舞會，看在這些可愛小姐們的份上，我就稍微容忍一下你的無禮吧。」

毒蛇大公十指交握，說道：

「我們在過去的兩千年中得出結論，月盟軍失敗的原因就在於下級魔王。各位地獄大公應該也有同感吧？」

他反問道：

「確實如此。僅僅是第二次月盟軍的例子……」

毒蛇大公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點點頭。

大公意識到，對方的話術並非只是「欺騙小孩子的程度」。明明抓住了機會，卻沒有對自己發動攻擊。對方知道，有時候不攻擊纔是更有效的策略。

「看來大公你誤會了。」

「魔族並非鐵板一塊，大公應該也很清楚吧？」

毒蛇大公感覺指縫間滲出了汗水。

「我不是在說派系。大公，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魔族有上級魔王和下級魔王之分，不是嗎？」

但他林輕笑了一聲。

大公皺起眉頭。

大公含糊其辭地閉上了嘴。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剛纔但他林反駁了自己的話，大公就會把月盟軍歷史上那些犧牲性命的下級魔王一一列舉出來。

那樣一來，但他林的論點就會被大大地模糊掉。至少可以打擊對方的氣勢。但是，像這樣含糊地承認並帶過的話……

「如果你這麼認爲……」

但他林的眼神像是在試探着什麼。你的深淺究竟如何？這種感覺強烈地傳達過來。

毒蛇大公的手心冒出了汗水。

大公全身瞬間僵住。難道說，這傢伙？

「魔王們的目光自然會轉移到魔界。到時候你們的統治權也就完蛋了。我說的對吧？」

「……」

「貢獻？你說貢獻？」

沒有辦法。在這裏如果回答「是」的話，就會給魔王干涉自己領地的藉口。如果回答「不是」的話，就會變成對魔王的叛逆罪。進退兩難。毒蛇大公的腦海中浮現了這個詞。

「下級魔王也好，魔界的實力者也好，都不希望大陸被征服。難怪兩千年來都在做無用功。真是愚蠢至極。」

但他林聳了聳肩。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如何，上級魔王們並不是傻瓜，同樣的劇本重複了兩千年，他們不可能沒有察覺。月盟軍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背後有人在暗中作梗。」

「……」

「嘛，我就不說到底是誰了。我不僅會說出真相，而且還很寬宏大量。我口渴了。」

但他林從懷裏掏出水壺喝了一口。即使是來參加舞會，他也帶着自己的水壺。這說明他時刻都在提防被毒殺。

而且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拿出自己的水壺。是什麼意思？是在懷疑我會不會毒殺他嗎？他就是在無聲地控訴，你們這些傢伙就是月盟軍失敗的幕後黑手。

毒蛇大公不僅僅是口乾舌燥，連喉嚨都渴得要命。這就是好色之徒？真是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這傢伙是個戰士，即使在家睡覺時也會把劍放在枕邊的戰士。

「所以我們決定了。大陸的征服以後再說。先清理門戶吧。」

但他林說完，似乎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是滑稽啊。我們這些爲了人類這個共同的敵人而互相鬥爭的傢伙，竟然會爲了對抗魔王和魔族而聯手。看來，歷史女神偶爾也會開玩笑啊。」

「……你剛纔一直說『我們』，指的是哪些人？」

毒蛇大公忍不住問道。他知道不該問，但實在是忍不住。

但他林與大公四目相對。大公感到背脊發涼。

「巴力、巴巴託斯、派蒙、瑪巴斯、加麥基。最有力的合作者就是這些了。」

大公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可能！排名第一位的魔王、平原派的領袖、山嶽派的領袖、中立派的領袖、無所屬的上級魔王——他們竟然全部都聯手了！

也就是說，各個派系的實權人物都參與了。實際上，大部分的上級魔王都已經形成了合作體制！

「怎麼，難以置信嗎？」

但他林苦澀地笑了笑。

就在毒蛇大公感到困惑不解的時候，但他林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傳來。

毒蛇大公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

但他林冷笑了一聲。

——別小看我們。

「也難怪。畢竟我們一直以來都在拼命地戰鬥。但是你想想看，當我們知道，我們一直以來拼命戰鬥的原因，竟然是完全不相干的第三方時，我們該有多麼憤怒。」

「那是……」

但是，話說回來……現在哈布斯堡全境都有法蘭克帝國軍的參與。巴力行動起來也不奇怪。難道說，其中另有隱情？連地獄的大公們都沒有察覺到的隱情？

（這不是虛張聲勢……！）

「……！」

「太天真了。地獄的大公啊，你實在是太天真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排名第一位的魔王巴力爲什麼還沒有正式參加月盟軍的原因。」

毒蛇大公在心裏竭盡全力地否認。謊言。沒有證據。不過是單純的威脅罷了。

這已經不是掉以輕心的問題了。掠食者和獵物……對方早已做好了撕碎自己的準備。別小看我們。不要以爲我們和你們是同一個級別的。大公們的警告，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認爲沒有證據嗎？」

征服魔界。

「是爲了保存實力。爲了征服你們——由地獄的大公們統治的魔界而保存實力。」

但他林嘲笑道。

「半年前，你應該聽說過派蒙爲了救我而耗盡了所有魔力的事吧？山嶽派的領袖，竟然爲了拯救一個平原派的下級魔王而犧牲自己。你不覺得奇怪嗎？」

上級魔王們是真心想要征服魔界，並且正在爲此做準備。

「一直以來各自爲政的派系，爲什麼會聚集在哈布斯堡帝國？是爲了牽制山嶽派嗎？但是山嶽派並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你還不明白爲什麼最痛恨山嶽派的巴巴託斯會做出讓步嗎？」

直到這一刻，毒蛇大公才明白其他大公們的警告。其他大公們從未掉以輕心。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被耍了。不，是被獵殺了。

毒蛇大公現在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你在說什麼？巴力魔王不是負責法蘭克帝國方向的嗎？在通往法蘭克帝國的哈布斯堡帝國被攻陷之前，他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想要征服大陸，首先要平定內亂。巴力正在爲此做準備。不僅僅是巴力，一旦哈布斯堡戰役結束，平原派自不必說，山嶽派、中立派、無所屬的魔王都會參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