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傀儡戰爭 0;121;

「利用憎恨嗎？再詳細說明一下吧。」

瑪巴斯一如既往地冷靜地問道。

如果要從中選出一個具有卓越戰略眼光的魔王，那無疑就是前第五魔王瑪巴斯了。他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我抱着期待的心情說道：

「瑪巴斯大人，簡單來說，法蘭克有兩個政府。」

首先是保皇黨和共和黨。不僅如此，保皇黨內部也分爲兩派。分別是敵視布列塔尼的保皇黨和親近布列塔尼的保皇黨。一般來說前者被視爲愛國者，而後者則被稱爲賣國賊。

共和黨內部也有無數派系，但現在先簡單地說成是兩個政府吧。如果一開始就講得太複雜，魔王們會跟不上。

「在法蘭克，有相當多的人民支持保皇黨。大約佔全國人口的一半。另一方面，共和黨的支持者只有三成左右。單從支持者比例來看，保皇黨佔據壓倒性優勢……但是，如果考慮到他們背後的支持勢力，情況就不同了。」

「支持勢力？」

「首先是共和黨。如前所述，法蘭克的共和主義者幾乎被趕盡殺絕。勉強倖存下來的人聚集在北方。他們沒有能力自行組建軍隊。」

北方有一些自由都市。雖然稱之爲自由都市聽起來很厲害，但實際上它們只是一些中小型勢力，無法與大國抗衡。

「但他們有的是錢。法蘭克北部是貿易要衝，也是糧食產區。北方的貴族們利用這些財富打造了自己的防禦手段。」

「是傭兵吧。」

瑪巴斯說道。我點了點頭。

「是的，是傭兵，而且大多數是巴達維亞共和國的軍隊。換句話說，可以認爲巴達維亞共和國是共和黨的幕後支持者。」

這就是我嘲笑所謂「愛國陣線」的原因。皇帝拉攏布列塔尼這個外部勢力是不對的，這一點的確值得批評。但是，爲了對抗布列塔尼而引進巴達維亞共和國又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

法蘭克一下子就成了代理戰爭的戰場。表面上是皇帝派和皇太后派的鬥爭，但實際上是保皇黨的擁護者布列塔尼和共和黨的領袖巴達維亞在交戰。法蘭克只是在遭受外部勢力的擺佈。

「接下來是保皇黨，但他們的情況也很糟糕。應該支持他們的皇帝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連以德·吉斯公爵爲首的大貴族們也被他滅門了。最終，保皇黨分裂成了兩派……」

我感到口乾舌燥。

這時，站在我身後擔任侍從兼護衛的黛西恭敬地遞上一杯水。我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瑪巴斯摸了摸鬍子。

毫無疑問，有人在說謊。貴族們、昂麗埃塔、皇帝，甚至平民百姓自己也在自欺欺人。參與屠殺的並不只有貴族，平民百姓也殺害了自己的同胞、自己的鄰居。

說到底，他們只是爲了自己的生活和理想而活。不僅是貴族，昂麗埃塔女王也是如此。她是布列塔尼的女王，所以她的一切行爲都是爲了布列塔尼的榮耀。在我看來，她和那些打着愛國旗號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所謂的屠殺，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從周圍的村莊和城市開始，一個不留地全部消滅。就像四年前那場屠殺的反面重現。」

「……！」

「無論是共和黨還是保皇黨，背後都有外部勢力撐腰。這就是你想說的吧，但他林。」

法蘭克皇帝亨利三世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雖然那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但他會精神崩潰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想想，周圍的臣子們嘴上說着「臣是爲了國家」、「臣是爲了陛下」，實際上卻只是在爲自己的利益打算。

「最後是反抗布列塔尼女王的保皇黨。他們雖然很有骨氣，但缺乏現實感。沒有任何勢力支持他們。」

答案很明顯。王權強大，貴族就會被削弱。反之，王權越衰弱，貴族就越強大……

「但他林，你說的兩派，是指依附布列塔尼女王的勢力和不依附的勢力嗎？」

「限制行動範圍。」

對昂麗埃塔來說，他們是支持她的根基。一個拋棄自身支持者的政治勢力，是沒有未來的。

皇帝昏庸無能？很簡單，拋棄皇帝，選擇皇太后就行了。把他架空成傀儡皇帝，不就能斷絕他向外國求援的途徑了嗎？昂麗埃塔也就沒有藉口趁虛而入了。

他一定感到噁心透頂。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認爲皇帝之所以會拉攏昂麗埃塔，有一半原因是想報復那些貴族。

「難道……我的笑容讓你感到不吉利嗎？」派蒙用焦慮的語氣說道。

「很多保皇黨認爲即使讓布列塔尼女王來統治也無所謂。他們覺得誰當君主都無所謂，只希望這場可怕的內戰趕快結束……抱持這種想法的保皇黨，背後的支持者就是布列塔尼王國。」

不愧是瑪巴斯，他總是能超出我的預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話中的含義。

反正這些怨恨遲早會被歷史遺忘，反正沒有人會爲此負責。既然是被拋棄、被遺忘的東西，那麼被路過的人撿走也無妨。

瑪巴斯一邊撫摸着鬍子，一邊看着我。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揣測我的意圖。

「這是黑白分明的邏輯，派蒙閣下。」

派蒙，我知道你對人類抱持着相對友好的態度，但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當我軍屠殺保皇黨時，那些保皇派的貴族和平民會作何反應？他們當然會激烈反抗。然而，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力量與我們抗衡。」

他們希望皇帝和女王結婚，共同治理國家，成爲共同的君主。

「所以說……爲什麼要發動屠殺……能不能解釋一下……？」

「正是如此。」

在所有人都刻意遺忘的時候，那些受害者的怨恨也會逐漸被淡忘。也許再過個幾代人，人們就會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輕描淡寫地說：「那時發生了一件很悲慘的事。」卻沒有人爲他們復仇……

其中當然也包括十歲的孩子。面對這些不明不白死去的孩童，貴族們還能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爲了國家而活嗎？簡直是笑話。

我笑了。

坦白說，他們沒有愛國心。就算有，那也只是他們心中理想國家的愛國心。

「是的。」

「屠殺？但他林，我不明白你的意圖。」

「他們只剩下唯一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向布列塔尼女王哭喊求救。布列塔尼一直自詡爲保皇派的守護者，所以不論女王願不願意，她都必須認真考慮保皇派的請求。」

那些被屠殺的人們的怨恨，都到哪裏去了？

「順帶一提，帕裏西奧魯姆是保皇黨的聖地，因爲那裏是屠殺最慘烈的地方。那麼重點來了……布列塔尼女王真的能輕易拋棄帕裏西奧魯姆嗎？」

特別是貝雷德大哥，他四處張望，眼神彷彿在問：「什麼？怎麼回事？」他原本昏昏欲睡地聽着政治話題，一聽到「屠殺」這個詞就來了精神。他那副樣子實在太有趣了，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正常的國家。

「布列塔尼軍隊現在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他們失去了糧草，只能選擇堅守待援或者撤退。我們的目標是限制布列塔尼軍隊的行動範圍。」

將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的，是法蘭克的貴族們。

「很簡單，瑪巴斯大人。我們要把保皇黨的平民趕盡殺絕。」

「……」

感嘆世風日下已經是老生常談了，連下酒菜都算不上。問題在於：

就在這對母子把宮廷搞得烏煙瘴氣的時候，大部分貴族只是冷眼旁觀。他們可能躲在豪華的宅邸裏，喝着葡萄酒，嘴上卻冠冕堂皇地說着：「皇帝陛下在做什麼？」、「皇太后殿下也應該稍微克制一下。」

但他們總是自欺欺人，用謊言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還說這是愛國，是正確的行爲……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繼承他們的怨恨吧。

當貴族們一本正經地皺着眉頭，用嚴肅的語氣和華麗的辭藻討論著他們心中理想的國家時，真正受到內戰傷害的卻是平民百姓。賢者巴爾託洛梅大屠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那場屠殺至少死了十萬人。

他們在欺騙自己。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沒有意識到是自己發起了屠殺。他們只會互相指責，說是保皇黨的錯，是共和黨的錯。根本沒有人願意爲屠殺負責。

魔王們一片譁然。原本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的貝雷德大哥和西迪等魔王都猛地轉過頭來看着我。

但是貴族們卻在皇帝和皇太后之間觀望，不讓任何一方取得壓倒性勝利。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是什麼意思？」

無論是皇太后還是皇帝，都向貴族們請求支持。貴族們的鼻子都被養刁了，擺起架子，抬高自己的身價。

無論哪個勢力，都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卻都打着爲國爲民的旗號。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自欺欺人。而爲此付出代價的，卻是無辜的百姓。以大屠殺這種最糟糕的形式。這就是問題的根源。

瑪巴斯猛然握緊拳頭。

「你是說……她會被困在城裏，無法輕易脫身嗎？」

其他魔王們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而我則莫名地感到一陣愉悅。

「沒錯。如果女王放棄帕裏西奧魯姆逃之夭夭，就等於背叛了自己的支持者。就算她成功逃脫，也會因爲背棄職責而遭受譴責。」

而且譴責她的不僅僅是法蘭克人，就連布列塔尼人也一樣。

這就好比基督教軍隊即將血洗一座城市，而伊斯蘭教軍隊的指揮部卻爲了保全自身而逃之夭夭。人們會質疑這支軍隊存在的意義，質疑他們當初是否承諾要守護保皇黨……到時，譴責女王的聲浪將會越來越高。

「如果敵軍不願撤退，那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他們將被迫進行一場漫長的攻城戰，而且還是在失去所有糧草的情況下。這將會是一場對我們有利的戰爭。」

「原來如此……」

瑪巴斯讚歎道，並像是在品味我的計策般，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論選擇哪一邊，對他們來說都是前途渺茫。」

這樣一來，你就無路可逃了，昂麗埃塔。

想要保全軍隊，就必須放棄支持者；想要獲得支持，就必須犧牲軍隊。對你來說，保皇黨和布列塔尼軍隊似乎都同等重要，但世事就是如此，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你必須放棄其中一方，才能繼續生存下去，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然而，你卻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妄想着將一切據爲己有。這次，我會親自教會你什麼叫做「兩難的抉擇」。別擔心，我不收學費，畢竟我這個人還是挺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