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迷宮之主 0;21;

「……殿下，那個。」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沉默了。那個，之後便難以啓齒。

我知道對方有多麼根深蒂固地憎恨魔王。《迷宮進攻》中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作爲魔界代表性的魔族之一，卻加入了人類軍。

這是魔族擺脫魔王天生支配力的一種方法……也就是，刻上強力的奴隸印記，將更大的支配力交給其他人而非魔王。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自願成爲了勇者的奴隸。

當時勇者還只是個連第20位的魔王都打不過的傢伙。

別說阿加雷斯了，就連巴巴託斯都還好好的。沒人相信區區一個人族劍士能將高階魔王們一舉殲滅。「身爲人類，劍術還算不錯。」當時人們對勇者的認知僅止於此。

然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卻放棄了自己在魔界數千年來積累的事業與人脈，變賣了所有家產加入了勇者一行。他是在賭博。

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可能性，只要能將魔王們趕盡殺絕。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對魔王的存在恨之入骨，甚至到了死後也不願讓魔王見到自己遺體的地步。尤其是像我這樣渾身可疑之處的魔王。

我問道。

「昆庫斯卡的主人啊，真的不行嗎？」

語氣並非責備，而是複雜。

「你我之間積怨已久。即便如此，我從未單獨攻擊或指責過你。你或許不知道，我的人脈並非泛泛之輩。只要我願意，隨時都能向巴巴託斯、瑪巴斯、加麥基等人訴說。告訴他們別再相信昆庫斯卡。」

「…….」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安靜地聽着。表情雖然平靜，但內心究竟如何呢？

商人靠的是信譽喫飯。對魔界的商會而言，魔王就是信譽的保證書。這家商會向魔王殿下供貨，這樣的註解就如同商會的自尊心一般。

被這樣的魔王們拋棄。就算昆庫斯卡商會再怎麼成功，也會遭受重創。這絕非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所樂見的。

「但我沒有這麼做。」

「…….」

「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對你心存感激。在月盟軍中逼退派蒙，若非有你，也不可能做到。」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恭敬地鞠躬。

「…….」

當然，身爲平民的青年一無所有。他手中只有那張花俏的畢業證書。換句話說，那不過是一張未來數十年要償還的借據。

「但他林可是羞辱並玩弄人類的魔王。怎麼能向那樣的魔王求生，哼。我要去討伐魔王但他林！」

這裏雖然華麗，卻也寂靜無比。

幸好有些人很早就意識到現實。他們努力向教官展現自己的可用之處。這些人可以成爲士官，在領主麾下擔任末流的家臣。

「你還是不明白。我將你視爲與我平等的存在。」

會客室。自從魔王城變得富麗堂皇后，就出現了這樣的房間。魔界與大陸的著名藝術品如同壁紙般隨處可見。牆面上，裝飾着我連見都沒見過的奧伽被砍下的頭顱。

但總有些傢伙到死也不肯放下自尊。

「……！」

抱持着不切實際的夢想，劍士們紛紛湧向但他林魔王城。

難民們抱着一線希望湧向那裏，但與此同時，也有人懷着明確的敵意前往魔王城。

「殿下。」

我苦澀地低語。

但對青年來說，畢業證書卻是無上的榮耀。

魔王但他林的排名最低，這點也很重要。青年雖然愚鈍，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去討伐排名高的魔王。不過，排名第71位的魔王，應該有機會打倒吧？一個人或許不行，但如果召集同伴呢？

在人們的印象中，黑山脈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個到處都是魔物的險惡之地。沒想到黑山脈下竟然會有這樣的都市，着實令人意外。

實際上什麼都不是，但正因爲一無所有，他才更加執着於那張紙，彷彿它有着什麼了不起的價值。

騎士學院的學費並非一般平民所能負擔。他們必須成爲領主的家臣，花上數十年才能還清。問題是，這些瑕疵品對領主而言也很難用。

關於但他林魔王城的傳聞迅速傳遍了大陸各地。

＊ ＊ ＊

看到魔王城附近竟然建了一座像模像樣的都市，青年感到十分驚訝。

「我一直以來都想與你建立這樣的關係。但對你來說，我似乎和其他魔王沒什麼兩樣……」

此時的青年已經身無分文，僅存的一點盤纏也在前往魔王城的旅途中花光了。他急忙走進城裏的冒險者公會。

像這樣的青年，選擇並不多。當然，只要稍微轉個念，就會發現其實還有很多選擇。但他根本不願轉念。他只想滿足自己的自尊心，更希望找到一條能保證自己成功的道路……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啞口無言。我能感受到他背後傳來困惑的情緒，以及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迷惘。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像是逃跑般地離開了會客室。

「走着瞧。等我成爲名揚天下的英雄，到時候就算求我，我也不會當什麼騎士！」

通常是那些充滿正義感的年輕人。

於是，青年輕裝上路，前往魔王城。

「……沒想到這裏還挺熱鬧的。」

演講結束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就來找我了。他近乎哭喊地抱怨着。對魔王而言，魔族終究只是比自己低等的寵物罷了。我們真的擁有自由嗎……

這位青年就是其中之一。他怒火中燒。他對沒能發掘自己才能的教官感到失望，也嫉妒那些不如自己正義、不如自己有騎士精神的同學們獲得成功。

但他們的自尊心太高了。

騎士學徒們從未乾涸的腦袋裏，裝滿了這些話。不切實際的教育深深烙印在他們腦海中。把他們放到普通軍隊裏，只會因爲自視甚高而引起紛爭。

其中也不乏騎士學徒。他們大多是十五到十八歲的青年，從小就展現出才能，進入了騎士學院，但隨着時間推移，卻被判定爲「瑕疵品」。

「我可是弗里德里希學院畢業的。」

「你們將來會成爲輔佐我們領主大人、我們國王陛下的騎士。要以身爲騎士爲榮，隨時隨地都要表現得像個榮譽的戰士。」

「你完全不明白……」

他們確實比普通士兵好用。畢竟接受了好幾年的騎士教育。

我站起身，轉過身去。這是明顯的下逐客令。

我像是在感到疲憊般搖了搖頭。我並非想聽這種表面上的感謝才說這些話的。

「我要討伐魔王。」

「對他人的恩情銘記於心。在與他人交往時，會顧慮到過去曾受過什麼恩惠。這纔是將對方視爲與自己平等的證明。若非如此，便無法正視眼前的對象。」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你過獎了。」

「希望你能好好做生意，昆庫斯卡的會長。」

「夠了。昆庫斯卡商會，我會將所有魔法物品的仲介權都交給你。」

「真正沒有正視對方的人，難道不是你嗎？你只是在自顧自地評價我。我無法忍受這一點。」

冒險者公會的建築宏偉壯觀，一點也不像隨時會倒塌的危樓。堅固的磚牆彷彿在宣示着公會的蓬勃發展。

「嗯。」

青年滿意地點點頭。這裏才配得上是自己英雄事蹟的起點。他懷抱着滿腔熱血，踏入了公會。

公會內部十分熱鬧。

「有人要去討伐哥布林嗎？一個人頭只要兩枚銀幣！」

「什麼？一個人頭要價1枚金幣？你也太黑心了吧！我們也要生活啊！」

「所以說，比起那邊的魔法塔，還是海倫娜魔法塔的價格比較公道。之前在那邊簡直是虧本在做生意，真是的。」

身材魁梧的冒險者們有的在招募夥伴，有的在協商報酬，有的在交換情報。放眼望去，沒有一個年紀比青年小的，至少都比他大四歲以上。

青年雖然有些緊張，但他認爲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表現得自信滿滿。

在櫃檯辦理完冒險者登記後——由於拿不出1枚金幣的登記費，青年只好再次欠下債務——他便大步走向公會中央。

（我能做到的，席勒，你是最棒的。）

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和這些烏合之衆不一樣。我從小就開始練劍，區區魔王根本不足爲懼。我一定要成功討伐魔王，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好，出發吧！就這樣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

青年高聲喊道：「各位冒險者，各位最接近戰士之魂的人們！」

他的聲音十分洪亮，原本喧鬧的冒險者們紛紛停下了交談，轉頭看向青年。

被一羣長相凶神惡煞的壯漢盯着，青年差點就嚇得縮了回去。但轉念一想，他們也不過是一羣冒險者罷了。青年繼續大聲說道：「你們也曾經懷抱着滿腔熱血，想要討伐魔王吧？但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只滿足於獵殺哥布林，賺取微薄的日薪。難道你們就不覺得羞恥嗎！」

「……」

「衆所周知，魔王但他林罪惡滔天，如果我們人類不出手製裁他，女神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冒險者們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青年。

青年心中暗自竊喜，冒險者們已經開始聽他說話了。他們果然也是人，就算現在已經放棄了，但心中一定還留着當初想要討伐魔王的熱情。

「討伐哥布林一個人頭只要兩枚銀幣喔——」

「噗哈哈哈！」

一陣鬨堂大笑聲響起。

四十多名冒險者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就連櫃檯的服務人員也在一旁偷笑。笑聲並沒有持續太久，冒險者們非常準確地笑了五秒鐘，然後便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轉過頭去繼續做自己的事。

短暫的騷動過後，冒險者公會又恢復了之前的喧囂。

青年自認爲這段演講還算不錯。他的聲音既不過於誇張，也不顯得軟弱無力，既沒有過於貶低對方，也沒有過於抬舉自己。在他看來，這段演講充滿了古典美。

「說真的，魔族經營的魔法塔意外地還挺可靠的。我一開始也覺得有點奇怪，但習慣之後就覺得還不錯，挺好的。」

冒險者們繼續剛纔的話題。

「五枚銀幣吧，這是最低價了。你覺得呢？你也得講點良心吧……」

現場陷入了一片寂靜。

他乘勝追擊，繼續說道：「我叫席勒，畢業於弗里德里希學院的騎士。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就是爲了討伐魔王但他林。如果有誰願意與我並肩作戰，在人類的歷史上留下光輝的一頁，就請站出來吧！不要猶豫，勇敢地站出來！讓我們一起打倒魔王但他林！」

「……」

只有青年還是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事。這算什麼反應？

然而，冒險者們並沒有給予他熱烈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