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银莲花香气 0;71;

我和露拉一起躺下。床垫柔软地承接着我们两个。

我一边抚摸露拉的头发，一边哼着摇篮曲。虽然我对唱歌一窍不通，但从小听到大的摇篮曲还是能像模像样地哼出来的。这是我母亲以前唱给我听的歌。

「大海在呼唤……摇篮曲。」

露拉将脸颊在我的胸口蹭来蹭去。就像破壳而出的小鸟，依旧想回到破碎的蛋壳里那样。那撒娇的模样简直就像我的女儿，让我嘴角不禁泛起微笑。我没有拒绝，而是全盘接受了她的撒娇。

露拉用被睡意占据的声音呢喃着。

「主人。听说吸血鬼可以永生不死。」

「是的。我也听说过。」

「我希望主人能拜托吸血鬼，让我也变成吸血鬼。这样我就能永远和主人在一起了。永远保持美丽的样子……」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回忆。在那里，有一个少女。一个坚定宣告只有死亡属于自己的孩子。而那孩子现在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温暖的回忆。

生命中难得的快乐与嬉戏。我现在想为这段回忆举行一场庄重的葬礼。我轻轻地将回忆放进心中的玻璃棺中，并温柔地笑了。

「好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会试着拜托他们的。」

「嗯，主人。永远在一起……」

露拉呢喃着，沉沉睡去。她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悄悄地从床上起身。幸好露拉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依旧睡得很香甜。这几天她一定累积了不少压力和疲劳。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我在露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去哪里都好。

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魔王城里人太多了。领地里也人满为患。我穿过预先准备好的逃生通道，来到魔王城后方的田野。那里有一条长满芦苇的河边。为了防止骑兵追击，我特意将通道设置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

我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

土地依旧存在，但耕种的人力却严重不足。由于农作物产量将会大幅减少，地主们将会不惜重金招募人力。地主之间的竞争也会随之加剧。农民们会选择向出价更高的地主出售劳力……。

结果就是，战争的规模本身会缩减。

「克劳斯特罗姆。」

为了筹措军费，他们会开始压榨百姓。然而，农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势群体。他们拥有基于高收入的实际力量，再加上农村社会特有的团结力量。

虽然是个相当暧昧的回答，但我实在没有拒绝喝酒的理由。我耸了耸肩，表示接受了这个不太情愿的邀约。接着，圣女竟然直接在地上铺了一块羊毛毯，然后坐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农民的权利将会迅速提升。

圣女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许我的生活注定充满了悔恨吧。我耸了耸肩。

「什么？」

即使国王和领主们想要发动战争，但高昂的战争资金也会让他们望而却步。只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们会尽量避免直接开战，而是透过外交手段解决纷争。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但他林宫廷伯爵？」

「难道是你的女王陛下有什么话要你传达给我吗？」

圣女开始吟唱咒语，手腕上随即散发出纯白的灵气。她仿佛把手伸进了空中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在光晕中翻找着。过了一会儿，她从光晕中拿出七瓶酒和两个玻璃杯。

尽管如此，肯定还是会有执意发动战争的蠢货。

「目睹圣女沐浴完毕的景象，的确是相当难得的体验，但如果再继续看下去，恐怕会遭到神罚。我就不打扰了。」

黑死病几乎在整个大陆上都得到了控制。

「宫廷伯爵。我这里有一些非常珍贵的美酒。我今天很想喝一杯，但可惜的是，这个简陋的领地里没有人可以陪我共饮。如果你能赏脸的话，那就太好了。」

「随便找个人不就好了吗？」

「……」

如何利用这场混乱，可以说是决定魔王军未来命运的关键。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以趁机建立共和国。也可以借此机会加强与王权国家的联系。或者两者兼顾……。

我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真搞不懂，想喝酒自己喝就好了，为什么要邀请我？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意图。

圣女张了张嘴，却又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

即使不依靠武力，人们也能轻易地获得温饱。除非是嗜血成性的疯子，否则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呢？虽然佣兵团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他们的酬劳会大幅提升。

「……如果你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想要向上帝忏悔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毕竟我也是个圣女。」

「朗格威圣女，你该不会是想在这里开喝吧？如果我的眼睛没坏，这里别说酒了，连个玻璃杯都……」

「人们会对圣女喝酒这件事感到反感。除非关系非常亲近，否则很难找到愿意陪我喝酒的人。而且我刚到你的领地不久，还没有认识什么朋友。」

河水流动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心房。舒适的忧郁感浸透了我的全身。我感受着心中流淌的思绪，试图转移注意力。事实上，我对自己还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感到惊讶。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起头，看见朗格威圣女站在不远处。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

死于疫情的并非只有农民。死亡的阴影平等地笼罩着各个阶层。无论是铁匠、粮商，还是鞋匠，为了弥补大量减少的人力，人们开始不分出身、不分贵贱地雇用人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喝酒？」

农民们不会再为了对自己毫无益处的战争缴纳税款。他们会勇敢地向领主表达反对意见。而尚未意识到形势变化的贵族们会将此视为对自身权威的挑战。

朗格威圣女看着我的脸，瞪大了双眼。沉默了一会儿。她一脸惊恐，仿佛看见了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生物。

「……虽然并非本意，但这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我能怎么办呢？」

「……你顶着那张脸，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逃避兵役的现象将会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扩大。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比起这个，你……」

领主的压迫，农民的反抗……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几乎不可避免……大陆将再次陷入混乱。

虽然有些地区的疫情严重到夺走了将近一半的人口，但总体而言，总体损失控制在总人口的两到三成左右。考虑到黑死病原本预计会夺走大陆五成以上的人口，人类已经算是相当成功地防堵了疫情。

我正要绕过圣女离开，却被她叫住了。真有点麻烦。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圣女。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邀请吓了一跳，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个……唉，我真是太失礼了。」

「请等一下。」

朗格威圣女烦躁地抓了抓她那头红发。犹豫了很久，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早就见识过这位圣女的政治嗅觉了。比帕尔西还差劲。我实在没什么兴致和她闲聊。

「嗯，算是吧，就这么说吧。」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领了。我的座右铭是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也不去反省。我个人认为这是句相当有哲理的名言。」

「好了，这些应该够了吧？」

「……请问一下，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大教堂的仓库。我可以随时随地取用仓库里的物品。」

也就是说，朗格威圣女刚刚擅自拿走了雅典娜大教堂里人们供奉的酒。我皱着眉头，在羊毛毯上坐了下来。

「身为圣女，竟然私自拿走教堂的东西，就算女神降下天罚也不奇怪。」

「反正女神也喝不了酒。说不定我帮她喝了，她还会称赞我做得好呢。」

朗格威圣女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原来如此，她不仅仅是个脾气古怪的圣女，还是一个有人格缺陷的女人。仔细想想，没疯的女人也不会担任圣女这种莫名其妙的职位。

我们在潺潺流水的河边，互相替对方斟酒。

我原本以为她会提起关于「约定」的事，但她却反常地只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像是我是怎么统治这个领地的，在成为魔王军师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因为猜不透她的意图，所以我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

「啊！」

夕阳西下，一只狼靠近了我们的酒席。我向圣女点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向狼招了招手。

狼乖乖地走过来，把头凑到我怀里。我用手掌轻抚着牠的毛发。狼舒服地发出呼噜声。看到这一幕，圣女惊讶得目瞪口呆。

「宫、宫廷法师，那到底是……」

「牠是被我的魔力吸引过来的。如果我的魔力像其他魔王一样强大，牠就会吓得落荒而逃，但我的魔力恰到好处，不知道为什么，动物们都很喜欢我。」

「呼……」

朗格威圣女目不转睛地盯着狼，表情呆滞，简直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看着玩具的小女孩。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圣女要不要也摸摸看？」

「咦？那个，安全吗？」

圣女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开始认真地抚摸着狼。狼甚至翻过身，露出肚子，尽情享受着她的抚摸。

「唔……喝不下了……」

圣女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狼的毛发。狼微微转过头，看着圣女。圣女吓了一跳，但狼随即发出舒服的叫声。

「只要你不杀我的话，应该就安全。」

「嘿，魔王的魔力真是神奇。」

「魔界的学者们认为，这可能是解开普通动物与魔物之间关系的线索。不过，这些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直到天色破晓，「约定」的话题始终没有出现。圣女率先喝醉，趴倒在地上。

看着眼前打着呼噜说梦话的她，我真是哭笑不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算了，就当作是特别的一天吧。

期间，陆续有鹿、兔子、狐狸等十五只动物被我的魔力吸引而来。牠们围绕着我和圣女，乖乖地坐着。圣女似乎很喜欢眼前的景象，脸上堆满了平时难得一见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我心中没有了阴霾。我带着轻松的心情躺在床上。今晚应该不会再做恶梦了……

我抱起圣女，让她骑在狼背上，回到了魔王城。我随便把她扔进客房的床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但圣女拿出的酒却不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