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国王与将军 0;61;

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便之处，其中之一便是音乐。生活中总有些时刻，让人觉得要是有些音乐就完美了，例如现在，本应响起比才那首轻快的《爱情像自由的小鸟》，退一步讲，来段拉威尔的《波丽露》也好啊！真想牵起露拉的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扭动腰肢。可惜啊，这里压根儿没有能听音乐的办法。我只好无奈地哼起小曲。

「为何渴望乱世？殿下为何渴望乱世？」

「只是为了生存。」

我集中精神，不让哼唱的旋律中断，接着说道：

「露拉你也知道，我很弱小，没什么势力可言。反观其他魔王，以及其他人类国家，他们都太强大了。我们需要一场混乱，让他们深陷泥沼之中。」

「与此同时，殿下便可趁机壮大势力……」

正是如此。

巴巴托斯完全误解了我的意图。她肯定以为，我故意减少魔王的数量是为了让月盟军取得胜利。错了，我为什么要让月盟军获胜，傻瓜！月盟军必须适当的成功，也要适当的失败，才能让人类与魔王的势力达到微妙的平衡。

一旦平原派、山岳派和三公主签订停战协议，魔王巴巴托斯便会在大陆上拥有一小块领土。魔王和人类君主都不傻，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对乱世枭雄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争夺更多领土，或是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土，不论是人类还是魔族，都会被迫合作。

万事开头难，之后便水到渠成了。只要三公主和第六军团长合作，并从中获得实际利益，其他君主见状，便会纷纷开始盘算。至于那些碍于世俗眼光，不敢轻易踏入乱世的君主，也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出马，推他们一把。就当作特别服务，免费招待。

露拉用她那如树海般深邃的双眸望着我。

「无数人类和魔族都会因此丧命。」

「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希望他们前仆后继地死去。」

「将会发生无数的悲剧，平民百姓将失去家人和同伴，流离失所。」

「真遗憾，我可以为他们流泪，也许会流很多，直到眼泪枯竭。但我的眼泪，并非贵族的眼泪。」

平民百姓并非弱者，乱世对他们来说也是机会。尽情地发动叛乱吧！尽情地发动革命吧！起来反抗吧！时代越动荡，我获得的利益就越多。

我知道，《迷宫进攻》中的人类世界分为保皇党和共和党。我会为他们也点燃熊熊烈火。例如，以匿名的方式出版一本类似《共产党宣言》的书籍，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时代将如何应对这本它无法承受的著作？也许它会被轻易地埋没，但也有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这真是一场令人兴奋的实验。

「你厌倦我了吗？」

「不，我只是想确认殿下的决心。」

「哎呀，身为臣下，竟敢试探君主，真是大不敬啊。」

「你放任敌人壮大，像只丧家之犬般被击溃，居然还敢大言不惭……！」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穿越乱世的中心。如果只有一个人，很可能会迷失方向。但如果是两个人，再加上其他人，三个人、四个人，许多人一起前进，那么，这条树海中的小路，终将会被踩出一条康庄大道。

自古以来，宠妃对君主而言，就像美丽的玫瑰，却也可能带来毁灭。历史上，因宠妃而亡国的君主不计其数。既然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宠妃，那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有一丝可能性？伊莉莎白公主在心里冷笑。

你错了，巴巴托斯。你把我看得太简单了，你以为我只是个魔王，以为我完全信任你，以为我会和你一起实现你的理想。但你忽略了一点……月盟军的胜利对我毫无益处。我希望你能继续忽略下去。

鲁道夫自信满满地说道。

「所以才需要乱世。没有什么是注定的，也没有什么退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来证明一切。」

「殿下并非孤军奋战，我也会与你同行。但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是布满荆棘的森林小径，每一步都可能被刺伤。殿下，我担心，我们两人的未来，最终只会沦为华丽辞藻堆砌而成的谎言。」

「论轻率妄为，我怎么比得上表哥你呢。」

三年前，地方发生叛乱，皇太子以总司令官的身分领军平乱。尽管坐拥叛军两倍的兵力，皇太子却惨遭败北。这不仅让叛军士气大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三皇女，更以不到敌军三分之一的兵力，成功平定叛乱。此事让皇太子的颜面扫地，皇女的军事声望却因此水涨船高。伊莉莎白这番话，无疑是在暗讽鲁道夫当年的事。

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这次皇太子公布的远征军名单，明显排除了公主派的将领。嘴上说是要守卫帝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包含着政治目的。皇太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想独揽击败魔王的功劳。

「这是什么？」

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坚定的盟友。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合力击溃边境伯爵和皇太子联手组成的哈布斯堡帝国军。这场战斗将成为乱世拉开序幕的序曲。在那之前，我们就好好的相处吧。

「正是如此。」

「现在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面临着月盟军的入侵，这种时候，哪个国家会疯狂到去攻击其他国家？除了魔族大军，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安全？」

＊ ＊ ＊

「埃瓦特里埃伯爵，你好歹注意一下，你这样有失贵族体统。」

她又向我走近一步。

月盟军于两百年后再次崛起。拯救人类于危难的皇室——两百年来再次迎来掌握这耀眼象征的机会。皇太子毫不掩饰他的贪婪。一般顾及颜面，怎么说也会让皇女派的将领加入两、三位，但皇太子却将远征军全数安插自己派系的人马。在全国上下都该团结一致对抗人类危机的此刻，他却为军功而盲目，自掘坟墓，造成内部分裂。皇女真想朝这愚蠢的行径吐口水。

皇太子双手拍桌站了起来，脸色微微涨红。

鲁道夫挥出手掌，发出清脆的巴掌声。

「很好。皇兄的战略眼光有多么卓越，小妹我实在是不敢妄自菲薄。我会乖乖听话的。」

「这还用问吗？如果中央军倾巢而出，谁来守卫帝都？留守一半兵力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

「我也这么认为，但世事难料，谁又能完全预测未来呢？即使只有一丝可能性，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是一个帝王应尽的责任。埃瓦特里埃伯爵，关于此事，你不必再无理取闹了。」

「……。」

「这是讨伐月盟军的哈布斯堡帝国军队编制，上面列出了所有参与此次远征的将领名单。表哥，我想再问一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中央军有一半的将领都不在名单上！」

也是，不久前，我才因为人肉烧焦的味道而感到作呕。露拉会想试探我的决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伯爵如此轻率妄为，只会让百姓对皇室更加失望。」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这位銀发青年年仅二十六岁，正是哈布斯堡帝国的皇太子，鲁道夫·冯·哈布斯堡。

「殿下真是矛盾。一方面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另一方面，却又为此流泪。人要保持自我，就必须要一定程度的厚颜无耻。要能说服自己：这不是我造成的，是他们自己无能，才会招致这样的悲剧。你需要这样厚颜无耻。」

「哈！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侵略其他国家，这种君主简直不可理喻！我无法想像，会有哪个国家会让这种人当他们的领导者。」

「……你现在是在嘲讽我吗！」

我们缓缓举杯，用眼角余光看着彼此，慢慢地，却不停歇地喝着威士忌。然后，我们含着满满一口酒，不约而同地吻了上去。她口中香甜的酒液流入了我的喉咙。

鲁道夫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公主。

伊莉莎白和鲁道夫对峙了一段时间，先移开视线的是皇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裙䙓如斗篷般飞扬，离开了书房。皇太子怒气冲冲地坐回椅子上，忍不住破口大骂。

「为了露拉·德·法尔内塞。」

露拉向我走近一步。

「真有趣。皇兄战败后，叛军还吸收了四位男爵和七位子爵，兵力瞬间膨胀将近两倍。究竟是哪本兵书会把养虎为患称作削弱敌军，以我这浅薄的学识，实在是难以理解。」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打破书房的寂静，反而让寂静更加深沉。在这片寂静中，我和她低声说道：

「但殿下曾对我说过，就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你说，那是强者的傲慢，是只有强者才能享有的特权。那么，弱者又该如何自处……除了直面自己造成的惨剧，不加任何辩解，不加任何粉饰，将悲剧完完整整地接受，别无他法。即使如此，仍然要顶着悲剧的重压，继续前进。这样的态度真的可行吗？真的能够持久吗？」

「表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给我滚出去！军事是国家大事！攸关国家甚至全人类命运的重大任务当前，你却在这耍嘴皮子，忤逆天命，就算当场将你处死也不为过！我念在兄妹一场，这次就先放过你！」

面对公主毫不掩饰的嘲讽，皇太子依然从容不迫地回应道。

公主冷笑一声。

「为了但他林。」

周遭的官员和侍卫都吓了一跳。鲁道夫竟然打了皇女的巴掌。虽然受了一下重击，但皇女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直视着皇太子。

少女猛地推开皇太子书房的门，她是哈布斯堡帝国的三公主，伊莉莎白。守卫们碍于她的身分，不敢阻拦，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皇太子的书房，即使是皇室成员也不能随意进入。但只要有人胆敢阻拦，她就会怒斥：「我是为了帝国的重大事情而来！你们胆敢阻挠我处理国家大事吗！」面对这样的质问，谁也无可奈何。

「真是个伪君子！」

伊莉莎白公主大步走到皇太子面前，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鲁道夫挑起右边的眉毛。

「所有人都这么想，认为在月盟军入侵之际，不会有人类国家互相攻伐。这就是常识。但对于那些心怀不轨的君主来说，现在正是扩张领土的好机会。如果只相信常识，放松对帝都的防守，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你说守卫帝都？」

她一定是觊觎军功才会来找自己。居然还冠冕堂皇地搬出一堆战术理论，掩饰她的真实意图。皇太子对伊莉莎白的鄙劣感到怒火中烧。帝国的盲子实在太多了！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被捧成帝国最后的希望！

就算她脑袋比较灵光，终究也只是个女人。乖乖服从身为皇太子的自己不就好了。她的姐姐之前也是不自量力，妄想爬到自己头上。结果被自己玩弄几次后，就乖乖认清自己的身分，自我了断了。

皇太子心想，既然是同个娘胎出来的，那就用一样的方法对付吧。这次的远征只要成功，自己的派系就能掌握绝对优势，到时候就没有人能再袒护皇女了。等时机成熟，就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虽然个性嚣张跋扈，但不得不说，她的美貌确实出众。亲自「调教」她一番，应该也挺有趣的。皇太子压抑着怒火，在心中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