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两雄的相遇 0;61;

「我理解两位需要时间哀悼，所以就由我来扮演坏人吧。」

伊莉莎白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侯爵已经过世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应该做的是处理敌人，而不是替死者哀悼。热那亚也好，拉斯佩齐亚也好，我们必须准确预测帝国军队会从哪里进攻。」

「嗯……」

哀悼归哀悼，会议还是得照常进行。他们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况且伊莉莎白还刻意以前朝的爵位称呼死者，间接表达了她的哀悼之意……

「总统阁下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倒是有不同的想法。反正敌人随时都能选择要进攻热那亚还是拉斯佩齐亚，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根据帝国军的思维制定什么战略，到头来都只是白费工夫。」

「……」

「我们真正该思考的是，哪里是非守不可的。我们应该先根据这一点来制定战略。」

这番话合情合理，就连米兰公爵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伊莉莎白却笑了，那是一种嘲讽的笑容，但对象似乎不是在场的其他人，反而更像是对着她自己。公爵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值得她嘲讽的话。

伊莉莎白很快就收起笑容，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往下一阶段。

「说得好，那么公爵认为哪个地方比较重要呢？」

「热那亚是我们必须坚守的战略要地，那里是大城市，也是我国的海军基地，更重要的是它非常富裕，拉斯佩齐亚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公爵语气坚定，显然对自己的观点很有信心。

「就算拉斯佩齐亚失守，也不会对大局造成太大影响。但热那亚不同，它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要是继帕尔马之后连热那亚都落入敌手，国民们一定会陷入恐慌。」

「老夫倒是有不同看法。」

米兰公爵反驳道。

「热那亚拥有坚固的城墙，就算敌人来袭，也能坚守一年以上。但拉斯佩齐亚不同，那里的居民很有可能会发动叛乱，要是没有部署足够的兵力，整座城市都会被拱手让给帝国。」

「公爵，问题就在于『足够的兵力』。」

公爵轻轻叹了口气。

公爵气得嘴唇直发抖，他努力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帝国早就知道我们会有所行动，他们一定做好了随时可以进军的万全准备。」

「……」

是要确保一座大城市的安危？还是要冒着风险同时保住两座城市？与上次会议不同的是，这次两位贵族的立场完全调换过来。现在主张采取安全策略的是公爵，而倾向冒险策略的则变成米兰公爵。

伊莉莎白淡淡一笑。

「怎么可能，敌军如果南下佛罗伦斯，就会将后方暴露给我。他们没有理由冒这种风险……」

伊莉莎白冷静地回应。

夷为平地？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就在佛罗伦斯公爵感到疑惑不解的同时，伊莉莎白又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想法。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在房间里，空气中仿佛可以嗅到火药味。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伊莉莎白突然开口说道。

「……」

「佛罗伦斯，也就是阁下的领地，大公。」

「难道总统阁下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

「我只是从战略的角度出发，做出最符合现状的判断。」

「我们只要在帝国军抵达之前，亲手把拉斯佩齐亚夷为平地就行了。」

问题的答案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更加令人费解。大公望向公爵，公爵也耸了耸肩，表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对方并没有轻视或嘲笑他们的意思，这让他们更加疑惑了。

佛罗伦斯大公皱起了眉头。

公爵震惊地看着伊莉莎白，但她却神色自若，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公爵顿时怒火中烧。

大公再次望向公爵，两位大贵族都感到困惑不解。伊莉莎白统领究竟凭藉什么如此自信满满地断言？在他们看来，统领实在是过于急躁了。

大公瞪大了眼睛。

「我们没有办法同时守住热那亚和拉斯佩齐亚，但如果放任拉斯佩齐亚落入敌手，只会让敌人变得更加壮大。因此，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摧毁拉斯佩齐亚。」

「总统阁下，你并非萨丁尼亚人，所以才能说得如此轻巧。」

她的反应与当下的气氛格格不入，公爵皱起眉头。

伊莉莎白微微一笑。

「……！」

米兰公爵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

「你指的是什么，总统阁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从未想过，看着一个人坚守自己的信念，竟是如此美丽的一件事。原来这就是……那种感觉吗？」

「就算我方倾尽全力，也很难同时守住两座城市。」

「什么……」

「……」

「……？」

「总统阁下，请你务必牢记这一点，要是你敢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子民就轻视他们，我发誓——我以家族和我的名誉起誓——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哈布斯堡共和国真是太幸运了，竟然有你这样的人来领导国家。」

「我从威尼斯出发是两天前的事，但帝国军队并没有马上行动。我认为他们一定是为了耍什么花招而延迟了时间。」

「也有可能是因为准备行军而延误了时间吧？」

「嗯……」

大公和公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这位统领自幼便以大陆第一美女而闻名，两位大贵族如同在行军途中遭到突袭的士兵般，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么你是说他们会前往哪里？」

「佛罗伦斯是阁下的根据地，无论如何，阁下都必须离开热那亚去追击帝国军队。」

「两天？」

「也就是说，要从安全的城内出来，踏入危机四伏的平原，这就是帝国的计谋。」

「我以萨丁尼亚王国陆军元帅的身分命令你！不准再以任何借口，蓄意伤害或漠视我国人民的生命安全！」

「你……你没发烧吧！」

「原来如此，真是太美了。」

「问题在于拉斯佩齐亚被攻陷之后，帝国军队不会前往热那亚。」

「罗迪侯爵身为领主，却被冠上叛徒的罪名，我们只是在肃清叛徒的领地，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我们没有权利摧毁拉斯佩齐亚！」

会出现这样的转变，是因为佛罗伦斯公爵才刚在与帝国军的战斗中惨败。公爵亲眼见识到敌人的可怕之处，所以现在的他，只要有一丝丝风险都不愿轻易承担，这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我的预测是这样的，帝国军队会前往拉斯佩齐亚。帝国军从帕尔马出发的时间延迟了两天，这两天内他们应该已经和拉斯佩齐亚的市民取得联系，准备发动叛乱了。」

「你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随意决定数万人的生死，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总统阁下，权力就这么令人沉醉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团结一致对抗帝国，现在你却说要制造更多牺牲者？我实在无法苟同你的看法。」

两位贵族都面露难色。

「很简单的问题，不是吗？」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派遣军队前往拉斯佩齐亚，摧毁城墙，并驱逐所有居民。如果有居民反抗，就杀鸡儆猴。与其将城市拱手让人，不如直接毁掉它。」

公爵忍无可忍，气愤地拍桌而起。

「很有趣，不是吗？大公，帝国正在逼迫阁下做出选择。」

「选择，你是说？」

「没错，是要保住拉斯佩齐亚的市民，还是要保住阁下佛罗伦斯的领民？阁下最终只能选择其中之一，而阁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将会显露出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呵呵，这还真是恶劣的癖好。」

伊莉莎白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纯净笑容，但大公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不管是刚才统领露出的嘲讽笑容，还是现在展露的微笑，似乎都不是针对在场的任何人。

「……真是可笑，要达成你所说的二选一，帝国军就必须按照你所说的方式行动。你究竟凭藉什么来判断敌军的动向？」

「大公，我对帝国非常了解。」

伊莉莎白依然笑容不减地说道。

「这是帝国一贯的手法，利用对手的信念作为诱饵，迫使对方在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

「……太抽象了，我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根据这种东西来调动军队简直是荒谬至极。」

「哦，是吗？很抽象吗？」

伊莉莎白单手托着下巴，她显然乐在其中。

「大公说得对，我只不过是个来自异国的佣兵，就连我雇用的佣兵，他们的酬劳也都是由萨丁尼亚王室支付的。身为代理军团长的阁下如果下令，我也只能乖乖听命。」

「……」

伊莉莎白掩嘴轻笑，直视着大公。

「不如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

「阁下就按照自己的判断，继续驻守热那亚。但为了防范万一，我会率军南下佛罗伦斯。如果帝国真的进攻热那亚，我会立刻掉头，而且再也不对阁下的作战计划提出任何异议。」

大公毫不避讳地迎上伊莉莎白的目光。

「如果，帝国真的如同你所说的那样南下呢？」

佛罗伦斯大公在心中坚定信念：二选一不过是虚假的幻象，而他将证明这一点……

会议室里，独自一人的佛罗伦斯大公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二选一，是典型政客的逻辑。什么无可奈何、什么迫不得已，不过是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的修辞罢了。

「唉，既然大公心意已决，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伊莉莎白用拳头轻轻敲了敲桌面两下。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必须尽快南下，就先告辞了。」

佛罗伦斯大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伊莉莎白的脸上。

「但是，万一判断失误，很有可能会导致各自为战的危险。」

「大公！」

水晶球映照出的薄幕中，伊莉莎白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米兰公爵的身影也随之消散。

「决定国家大事，怎么能掺杂这种私人赌注！」

「我会多加注意的，必要时会调动舰队，从海路撤退。」

米兰公爵依然忧心忡忡地警告道。

大公和统领对视了许久。

「……不送。」

伊莉莎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没关系，公爵，这个赌注无论谁赢，对王国都是有利的。」

米兰公爵低声斥责道。

「那就是我赢了，大公在之后的作战计划中，必须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没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

「……好，我接受你的赌注。」

「如果我赢了，统领的军队从南边北上，就能够对帝国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就算我输了也一样，我们将从南北两麪包抄帝国。你说是吧，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