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國王與將軍 0;171;

「伯爵⋯⋯你在說什麼鬼話！」

在一旁的皇太子一邊發抖一邊說。

「禁衛騎士團只聽命於朕。伯爵你沒有任何權利隨意調動！」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着指揮權。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簡直嚇壞了。但是他不能表露出來。他用極其恭敬的語氣說道。

「殿下，現在請將指揮權交給我吧。我保證會擋住敵軍。」

「擋住？你說擋住？就憑我們這些人擋住那些怪物？」

皇太子暴跳如雷。

「你瘋了嗎！那、那些不是普通的怪物。是惡魔⋯⋯對，一定是惡魔。人類怎麼可能戰勝得了惡魔！」

「請你冷靜。他們不過是一羣怪物罷了。」

「馬上調動禁衛騎士團撤退！」

馮·羅森貝格的心瞬間冷卻下來。

「⋯⋯」

「你聾了嗎？我叫你馬上下令讓禁衛騎士團撤退。我不能在這裏損失禁衛騎士團⋯⋯那些傭兵充當肉盾的期間，我們至少要撤退到後方重整隊伍！」

「⋯⋯你說要怎麼重整隊伍？我軍主力被敵軍右翼牽制住了。如果我們撤退，友軍就會全軍覆沒。」

邊境伯爵公事公辦地說。

「殿下，戰爭還沒結束。現在纔剛開始。如果我們在這裏撐住，友軍很快就能消滅掉魔王軍的右翼，扭轉戰局。」

「要是我們撐不住呢!? 」

皇太子大吼。

「中央軍就會全軍覆沒，朕也會戰死沙場！羅森貝格，你知道你現在拿什麼當賭注嗎？是哈布斯堡的未來！你竟然拿哈布斯堡帝國的下任皇帝當賭注！」

「⋯⋯」

「偉大的哈布斯堡士兵們，聽我說。」

「呃、呃――！」

這時，一名軍官拔出劍，朝邊境伯爵衝去。

「殿下的任務很簡單。請你在瓦爾哈拉，讚揚帝國英勇將士們的英勇奮戰。」

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擋住了皇太子的去路。

「什麼？」

軍官大喊一聲，舉起騎兵劍。邊境伯爵看都沒看，從腰間拔出短刀扔了出去。短刀不偏不倚地擊中了正要揮劍的軍官的額頭。軍官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倒在草叢中。

魯道夫·馮·哈布斯堡皇太子感覺到冷汗從背後流下來。這個老臣是認真的！皇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比看到不死族怪物軍團破土而出時還要害怕。

「你，你們這些傢伙！是伊莉莎白那女人的走狗嗎！」

邊境伯爵像是被自己的話逗笑了，露出了微笑。但他的眼神從一開始就很冰冷。他那雙如同貓頭鷹般的眼睛，毫無感情地俯視着皇太子。

「區區一個個人，怎能與整個國家相提並論？哈布斯堡就在這裏，也在那裏。爲了守護國家和人民而犧牲生命的他們，纔是哈布斯堡。」

「你剛纔說只要撐到友軍突破右翼就能獲勝對吧？那如果我們撐不到那個時候呢？你這個鄉巴佬，你以爲你有資格拿整個哈布斯堡的命運來賭博嗎！」

然後，邊境伯爵接着說道。

遠處傳來士兵們的吶喊聲。五千魔物部隊和兩萬傭兵部隊終於正面交鋒了。兵力差距四倍。儘管如此，邊境伯爵和將官們卻隱隱預感到末日的來臨。

「你、這種時候就應該你去死，你這個邊境伯爵⋯⋯！」

羅森貝格邊境伯爵沉穩地笑了笑。

現場一片寂靜。

邊境伯爵面無表情地笑了。

「士兵們正在我們面前堅守陣地。身爲最高指揮官的你卻逃之夭夭，這樣一來軍隊的士氣會立刻跌落谷底，軍隊會潰不成軍。我們的中央軍會自行崩潰，右翼和左翼會被各個擊破。奧斯特里茨將永遠成爲帝國的恥辱⋯⋯」

「要賭就拿你自己的命來賭。朕不是什麼平民百姓，而是哈布斯堡唯一的君主！朕會趁着你擋住那些惡魔的時候撤退。」

「你身爲指揮官的素質實在是不敢恭維，但幸好你還有『帝國皇太子』這個頭銜可以用。堂堂哈布斯堡帝國的皇太子，竟然在與窮兇極惡的魔王軍作戰時壯烈犧牲⋯⋯各國的百姓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會義憤填膺。萬衆一心，共同抵抗魔王軍。」

皇太子像是在尖叫般，發出可憐的哀求。邊境伯爵望向他。

皇太子目睹邊境伯爵的身手，嚇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他這纔想起弗利茨·馮·羅森貝格是帝國中僅有的兩百名二級騎士之一。

「請你爲帝國而死吧，殿下。」

皇太子反射性地想從腰間拔出劍。但邊境伯爵的速度更快。邊境伯爵抓住了皇太子的右手腕。身爲一名指揮官，同時也是一名強壯的軍人，邊境伯爵的力量不是皇太子能抵抗的。

「你、你這個逆賊！」

「我關心的不是帝國的威信，殿下。而是守護人類。」

邊境伯爵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他並沒有斥責，只是低聲地，與每一位將官目光交匯，逐一詢問。這種說服方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講都更有效。

邊境伯爵搖了搖頭。

「叛徒！」

「我說了，我不能讓你撤退。」

「你說得對，我們也許會輸。到時候我可能就無法再保護你的安全了。但也正因爲如此，你才更不能從這裏撤退。哈布斯堡帝國的皇太子竟然在魔王軍面前臨陣脫逃，還把自己的軍隊當成棄子⋯⋯這種傳聞要是傳出去的話⋯⋯」

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對着軍官們說道。

「如果各位忠於帝國，就請思考什麼纔是對帝國最有利的選擇。如果各位忠於皇帝陛下，就請思考什麼纔是對陛下最有利的選擇。如果我們在此退卻，就等於毫無意義地將生命白白葬送在奧斯特里茨……各位能夠容忍這種事嗎？」

「⋯⋯很抱歉，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現在還來得及！解決那個叛徒，成爲帝國的功臣吧！」

「代理行使主權的人是必要的。但請你放心，即使你遭遇不測，我們帝國也還有其他的皇位繼承人。」

皇太子轉過身，一邊碎碎念一邊走開。

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更加用力地握住皇太子的手腕。皇太子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拼命想掙脫右手，但一切都是徒勞。邊境伯爵的手掌就像樹木的根一樣牢固。

「你、你、你去死不就好了！」

「到時候帝國就真的完了。士兵們將無心戀戰，百姓們將不再信任國家。傭兵也不會再跟我們簽約。不，不只是哈布斯堡帝國，還會對其他國家的國民造成負面影響。這不是會造成很大的困擾嗎？身爲臣子的我，實在不忍心看到你變成那樣的人。」

「你――你這個叛徒！」

魯道夫皇太子一邊發抖一邊勉強說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輸贏一次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信念。因爲人類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會被信念所吸引。」

「你真會說笑。」

「罪魁禍首……罪魁禍首是哈布斯堡本身！」

「身爲忠臣，我怎麼能放任你獨自一人前往另一個世界呢？請你放心，我會親自送你上路的。」

「不過，那也沒關係。反正已經是個恥辱的帝國了。就算現在再多添一筆可恥的歷史，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

「你、呃、你在說什麼⋯⋯」

「很抱歉，只有我一個人死的話效果不大。」

「我不知道你們效忠的對象是誰。但我希望你們能自行判斷。我希望你們能擦亮眼睛看清楚。現在，在這個地方，讓魯道夫·馮·哈布斯堡總司令逃跑，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將官們明白，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已抱定必死的決心，即使戰死沙場，也要爲未來留下希望的種子。對於哈布斯堡的士兵來說，這樣的統帥足以讓他們爲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將官們默契地微微點頭。這一刻，在場的所有士兵都已做好了玉碎的準備。

皇太子全身顫抖，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伊莉莎白那個毒婦從沒停止過她的陰謀！可惡！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皇太子被拖走時還在不停叫喊。他的雙臂被捆綁，嘴裏塞滿了布條，被囚禁在軍營深處。邊境伯爵目送着皇太子消失的背影，心想：當然，我們也可能取得勝利。到那時，我會欣然奉上自己的頭顱。

邊境伯爵對將官們說道。

「諸位，敵軍的單兵素質或許更勝一籌，但我們在數量上佔據絕對優勢。只要上下齊心，堅決抵抗，撐過這幾天絕非難事。各位的奮戰，在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我期待每個人都能以一當百，奮勇殺敵。」

「是，將軍！」

將官們齊聲回應。他們按照各自的任務，迅速趕往第一線部隊，傳遞消息，或奔赴各地掌握戰況。

羅森貝格邊境伯爵甚至讓人把軍營裏的桌子搬到外面，他一邊抬頭，一邊低頭，不斷地在地圖上標記着最新的戰況。

通訊兵前來報告。

「將軍，第一梯隊已被突破。他們已併入第二梯隊。撤退時，幸好沒有造成太大的混亂。」

「繼續堅守。務必讓士兵們明白，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勝利就屬於我們。」

「是！」

過了一會兒，通訊兵再次前來報告。這次來的是另一個人，因爲之前的通訊兵已經陣亡，由其他人接替了他的職務。羅森貝格邊境伯爵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的地圖，回答道。

「第二梯隊已被突破。第二和第三梯隊正在合力抵抗敵軍。我軍士氣依然高昂。得知總司令閣下將與大家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的消息後，士兵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很好。讓士兵們感受到自己沒有被拋棄，這是至關重要的。即使效果有限，也要繼續使用投石機和弓箭手，展現我們決死的抵抗意志。」

「是！」

通訊兵又一次前來報告。這次又是另一個人。由於之前的通訊兵再次陣亡，因此緊急換人。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後，清晰地報告了戰況。羅森貝格邊境伯爵依然用一成不變的語氣回答。

「第三梯隊已被突破。最後一批部隊正在前線頑強抵抗。費迪南德·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陣亡，導致指揮系統一度陷入混亂，但很快便恢復了秩序。」

「讓近衛騎士團迂迴包抄。敵軍乘勝追擊，陣型必然會出現鬆動。趁騎士團突襲敵軍側翼的時機，務必鞏固第三梯隊的防禦。」

「是，將軍。祝你好運。」

弗利茨·馮·羅森貝格的雙眼依然望着前方。他的眼中已映照不出任何事物，也無法再感知任何東西。但那停滯的目光，卻永遠地指向了某個方向。

然後是另一個通訊兵，又一個通訊兵……

「哼。你就是弗利茨·馮·羅森貝格？」

「戰爭已經結束了。人類的小傢伙，你在看什麼？」

剎那間，一把巨大的鐮刀閃爍着寒光。鐮刀劃破長空，將脆弱的人體一分爲二。「砰」的一聲，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在了草叢中。它滾動了一會兒，最終靜止不動。

最後。

彷彿在那裏，無盡的戰鬥仍在繼續。

羅森貝格邊境伯爵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

「如果戰爭也結束了，你又要看什麼呢？」

「戰爭。」

「正是在下。」

蘭茨克內希特傭兵團不愧是大陸最強的傭兵團，他們戰鬥到最後一刻。哈布斯堡近衛騎士團一度讓敵軍陷入危機，但從騎士團長到最底層的侍從騎士，無一倖免，全部壯烈犧牲。將官們也全軍覆沒。最後向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報告戰況的，不是將官，而是一位無名小卒。他報告了第三梯隊被突破的消息後，便立刻重返前線。

「噠、噠」的腳步聲傳來。

邊境伯爵依然注視着桌上的地圖。在他的腦海中，戰爭仍在繼續。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用一種愉悅的語氣說道。

「戰爭。」

少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