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两雄的相遇 0;31;

果真，女神应允了卑微仆人的请求。

翌日，哈布斯堡共和国发表了外交声明。

外交文件中充斥着枯燥乏味的字眼，尽是些典型至极、令人昏昏欲睡的陈腔滥调。若将这些华而不实的辞藻悉数剔除，只提取唯一的立场和内容，便可简而言之为：「哈布斯堡帝国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败类」。

世事就是如此简单明了。

为何人们总要拐弯抹角，动用各种语言和修辞技巧来掩盖核心？或许是刻意为之，好让他人无法轻易看穿他们的真实意图吧。真是虚伪至极。

在这个人工美胜过自然美的时代，我轻叹着世风日下，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凉。然而，对于当前的局势感到深切忧虑的，似乎只有我一人。哈布斯堡共和国的声明并未招致太多谴责，反而被其他国家默然接受。

露拉观察着事态发展，面露疑惑之色。

「真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共和国已被周边国家孤立了。」

「那是因为我们赢得太过彻底了。周边国家绝不希望看到我们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我将头枕在露拉的腿上。

我们两人赤身裸体，在床上翻滚嬉戏。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同床共枕。露拉与我互为恋人的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我并不想阻止战争的发生，但也不乐见任何一方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周边国家的心思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共和国这是自讨苦吃吗？」

露拉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如同梳理一般，令我倍感舒心。

「往好处想，他们是审时度势；往坏处想，他们是在自取其辱。共和国替周边国家说出了他们难以启齿的话，而其他国家则保持沉默，以示默许……」

露拉将一颗覆盆子送入我的口中。这些覆盆子原本是要塞进帕维亚伯爵、骑士团长和副团长嘴里的，但因为采摘过量，还剩下不少。

「嗯，大致就是这样。」

「总之，各国已经达成默契，要联手阻止帝国的扩张。你觉得这样好吗，我的主人？」

「无妨。」

我淡淡一笑。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位老兄也真是可怜。萨丁尼亚王室催促他不惜一切代价达成和解；米兰公爵责怪他不该多管闲事，坏了大事；佛罗伦斯大公则告诫他不要再搞外交手段，应该专心备战……

不知为何，我感觉她似乎在担心我。不，应该说是担忧？还是不安？……无论是哪一种，人类的情感总是如此复杂微妙，难以用单一词汇来概括。我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脸埋进了露拉柔软的胸脯中。

「那个……主人。」

「嗯？怎么了？」

自从法兰克帝国覆灭后，整个大陆上只剩下两个国家自称帝国：我们哈布斯堡帝国，以及远在海外的安纳托利亚帝国……

「干涉他国战争？这成何体统，侯爵！」

露拉再次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

「赫尔维提联邦已经向我们臣服，我们也与波利图尼亚停战，并与图顿展开谈判，法兰克已被我们击溃，巴达维亚不足为惧。剩下的选择，就只有萨丁尼亚了。这是很简单的逻辑推理。」

「……我无话可说，宫廷伯爵。」

准确地说，并非主动参战。威尼斯等几个城市向共和国发出请求：「恳请你保护我们的城市！」共和国仅仅是接受了请求，派兵进驻威尼斯。

「三个月前……？那时我们都还没开始调动军队！」

罗迪侯爵吓得满头大汗。

他是否认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势力不应该再扩张下去了？还是伊莉莎白在背后推波助澜？应该是后者吧。伊莉莎白果然有趣，总是会使出一些我预料之外的手段。

「唯有胜利……共和国肯定渴望在战场上至少取得一次胜利。」

「伊莉莎白总统确实拥有看穿简单逻辑的能力。呵呵，她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从未让我失望。」

我必须再次强调，绝对不能动用魔族军团。

「……没事。话说回来，共和国应该不敢轻易参战。如果伊莉莎白总统执意介入这场战争，我国的魔族军团会立刻入侵共和国，他们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

「你这是什么五岁小孩都能识破的借口！」

「第二次国花战争说到底只是人类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伊莉莎白总统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她是在赌，赌我们不敢轻易动用魔族军团。她仿佛在说：『放马过来吧，我们虽然会灭亡，但你们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绝不可能。」

半个月后，哈布斯堡共和国参战了。

露拉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为了这一刻，我之前与侯爵会面时，从未提高过音量。即使受到侮辱，我也保持冷静；即使气氛紧张，我也心平气和。这一切都是为了共和国参战的这一刻，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打出这张牌。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共和国是她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国家，她却将如此珍视的国家当作棋盘上的棋子，任意摆布。真是令人佩服。」

「这、这个……」

我轻轻地搔弄着露拉的肋骨，表示赞同。露拉被我逗得咯咯直笑。顺带一提，露拉非常怕痒。我听说敏感带和怕痒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或许是真的吧。

「如何在战争期间的谈判中占据优势呢？」

露拉低头沉思了片刻。

露拉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

「甚至连外交攻势都还没展开。共和国究竟是如何预测到我们的行动的？」

＊ ＊ ＊

「我已经在共和国安插了间谍。伊莉莎白总统暗中接受威尼斯的资助，秘密招募佣兵，至今已有三个月之久。」

「在当前的局势下，停战对共和国没有任何好处。我们会要求萨丁尼亚王室立即停止对共和国的援助，而萨丁尼亚现在的处境也不允许他们拒绝……」

「我们并非参战，只是威尼斯议会担心事态扩大……」

我心中有数，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哈布斯堡共和国必将在今年，最迟明年，走向灭亡……

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人，由安纳托利亚和波利图尼亚的佣兵组成。为了保护区区几个城市，竟然动用了如此庞大的佣兵部队，未免太过夸张了。这就像是为了掩盖某些意图而刻意做出的障眼法。

伊莉莎白总统巴不得我们动用魔族的力量，那样一来，这场战争就会演变成魔族与人类之间的全面战争。到时候，那些一直保持沉默的周边国家也会纷纷揭竿而起。

「喔？看来共和国注定要沦为弃子，任人摆布了。」

「嗯……他们会竭尽全力，试图在谈判中争取更有利的筹码。」

罗迪侯爵从未见过我如此愤怒，完全不知所措。我对他大吼大叫，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露拉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贵国曾请求我们耐心等待！请求我们给予协商更多时间！侯爵，你就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却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这就是贵国对我们尊重的回报吗？」

我点了点头。

「不是参战？那皮亚琴察——帕尔马议会要求我国军队驻扎，这难道不算参战吗？」

有趣的是，安纳托利亚帝国的佣兵也大批参与其中。

虽然我个人预测到共和国会参战，但除此之外，我还是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我立刻召见了罗迪侯爵，对他大发雷霆。

我被这番话逗乐了，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笑意。

「你认为共和国会采取什么行动，露拉？」

「就是……」

结果他被我叫过来，劈头盖脸地捱了一顿骂，真是可怜啊。

罗迪侯爵现在一定委屈得想咬舌自尽。没有比外交官更憋屈的角色了，闯祸的是别人，承担责任的却是自己。

顺带一提，我这个人有个爱好，就是让可怜的人更可怜。

「这是法尔内塞家族与贵国之间的决斗。明白吗？这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让第三方插手的混战。」

「宫廷伯爵说得对……」

「既然在决斗中落败，就应该乖乖认输。现在打不过就想拉拢其他国家？真是不可思议……贵国真是厚颜无耻、不知羞耻，连最基本的国家尊重都抛诸脑后！」

我猛地一脚踹向桌子。

桌子翻倒，放在上面的葡萄酒瓶摔得粉碎。侯爵吓了一跳。虽然是昂贵的葡萄酒，但无所谓，我本来就打算把它摔碎。

「侯爵，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我举起右手，从我的影子中涌现出黑色的气体。这些气体迅速凝聚成形。六名死亡骑士凭空出现，瞬间将我和侯爵团团围住。

「宫、宫廷伯爵，这是……」

「没错，是死亡骑士。他们每个人的实力都相当于帝国二级武士。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召唤两百名。」

侯爵脸色苍白。实际上不到一百名。

「他们堪比一支两百人的精锐骑士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敌阵，取敌将首级。你知道这股力量有多强大吗？」

「……」

「这么强大的力量，我却从未在对付贵国时使用过！」

这次我踢翻了椅子。椅子从侯爵身边飞过，摔在地上。

「怎么了？因为我是个笨蛋，不知道随时可以从口袋里掏出这支力量吗？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战场上有多么好用吗？不！」

「……」

「因为他们是魔族，而我一直相信，我与贵国之间的战斗应该是堂堂正正的较量！因为我尊重贵国，侯爵，因为我信任你这个人！身为魔王的我，却没有动用魔族的力量！」

「宫廷伯爵，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那些百姓吧……」

不能随便糟蹋别人喝的东西，我这个人还是很注重基本礼仪的。

偷偷告诉你，刚才摔碎的那个酒瓶里装的是廉价葡萄酒，我事先把酒换掉了。

我逼近侯爵，抬眼瞪着他。如果学院委员会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一致同意将今年的最佳男主角颁给我。

侯爵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伊莉莎白这下可有的受了。她放着共和国不管，跑到萨丁尼亚来，当然要付出代价。俗话说得好，离家出走，必定辛苦。你说是不是啊，伊莉婕？

「……」

「嗯。」

「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就给我阻止共和国军队！」

我把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迷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侯爵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收起你那空洞的道歉！」

我粗暴地推开侯爵，下了逐客令。

「我实在是，无言以对……」

侯爵只能再次垂头丧气地离开，就像一位在公司受了委屈的父亲。

「滚出去！」

我确认侯爵离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新的葡萄酒。

「如果共和国军队胆敢在威尼斯往前踏出一步！」

「而你，贵国，却如此无情地践踏我的尊重和信任……！」

「我国军队将不再有任何绅士风度！记住我的话！侯爵，你好自为之，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子民会落得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