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帝國殺戮者 0;41;

阿加雷斯伏法後，我軍包圍了內城。

攻陷外城和市區後，我原本預期剩下的戰鬥會輕而易舉，但實際上並不容易。勒阿弗爾的內城固若金湯。城牆高聳，還建有七座城樓。它本身就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根據報告，估計約有一萬三千名敵軍成功撤退。」

「比想像中多啊。我原本以爲最多隻有六、七千人……」

儘管阿加雷斯在內部製造了混亂，但昂麗埃塔女王仍然成功地讓一半以上的軍隊安全撤退。更何況，他們還面臨着來自陸地和海上兩面的夾擊。這絕非易事。

或許昂麗埃塔女王從內亂爆發時就預料到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她可能已經提前做好了撤退的準備。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解釋。

儘管遭到突襲，昂麗埃塔女王在驚慌失措的情況下依然保持冷靜，沉着地判斷形勢，一方面命令士兵堅守城池，一方面伺機撤退到內城。她的指揮能力令人驚歎。

「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一切？真是厲害。」

「是……確實厲害。」

我點點頭，向傳令兵問道：

「在城裏找到糧倉了嗎？」

「沒有，我們在城裏沒有找到儲存糧食的地方。」

「原來如此，他們在外城被攻陷之前就把所有糧食都運到內城了。」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攻城戰沒有持續太久。

我環顧四周，對着在座的魔王們說道：

「布列塔尼軍的目標並不在于堅守外城，他們只是想爭取時間，將儲存在城裏的糧食全部運送到內城。總之，外城只是一個拖延時間的工具。」

「也就是說，內城的防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密？」

「恐怕是的。」

巴巴託斯的問題得到了我的肯定答覆。

「內城比外城小，這意味着它更難防守。而且他們也不用擔心會遭到海上突襲，所以形勢對敵人來說反而更有利了。這可以算是困獸之鬥吧。他們這是打算在最後的時刻做困獸之鬥。」

「沒錯，只要在屍體上施加瘟疫，然後用投石機把屍體投進城裏就行了。狹小的要塞裏擠滿了一萬多名士兵，效果一定很顯著。」

「這座要塞是瘟疫傳播的最佳環境，這個事實並不會改變。我們根本不需要冒險使用黑魔法，只要每天用投石機將屍體拋進城內，就足以讓瘟疫蔓延了。」

「如果新魔族軍團爲了所謂的整體利益，再次要求某位魔王做出犧牲，那我不得不問，我們和巴力究竟有什麼區別？」

然而，受到稱讚的巴巴託斯卻面露不悅之色。我感到奇怪，於是問道：

「巴巴託斯軍團長，你有什麼好計策嗎？」

巴巴託斯欲言又止，似乎想出了什麼主意。魔王們也好奇地看着她。不過，從派蒙微微嘆息的反應來看，她似乎知道巴巴託斯想說什麼。

「我學習黑魔法是爲了讓我的部下復活，我對此毫不羞愧。手持長矛和利劍，衝向敵陣，在近到可以聽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內，刀光劍影，你死我活。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那種恐懼。」

敵軍中雖然也有祭司，但數量估計不會超過幾百人。如果一萬多名士兵同時染病，就算祭司也無能爲力。

「咦？可是……」

巴巴託斯嘆了口氣。她用一種疲憊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拍手。

「乾淨俐落，真是太棒了。」

「妙計！到處都是屍體，我們可以充分利用黑魔法。」

「啊！」

「這不符合戰士之道……」

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尷尬地笑了笑。我真是太蠢了。巴巴託斯最重視的就是身爲戰士的尊嚴。用瘟疫屠殺敵軍有違她的信念。

我停頓了一下，將目光投向巴巴託斯，他眼神渙散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了，巴巴託斯？你爲什麼不早點使用黑魔法？如果月盟軍早點使用這個方法，我們就能更有效率地結束戰爭了。」

我不禁讚歎道。

這就是所謂的生化戰。

「不，不用了，沒關係。」我搖了搖頭。

巴巴託斯現在應該認爲是時候爲了聯軍這個集體而犧牲了，所以纔會如此輕易地放棄自己堅定的信念。然而，我不希望看到巴巴託斯以任何形式犧牲自己。

「我不在乎世人如何評價我，但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侮辱那些即使面對死亡，即使身處死後的世界，依然繼續爲我而戰的部下。」

「……」

好不容易以爲戰鬥可以輕鬆結束，卻突然得知真正的攻城戰纔剛剛開始，這讓他們感到不快。巴巴託斯冷哼了一聲。

我真誠地道歉。

「不過，我們畢竟是盟友，我不能因爲個人的榮譽而影響大局。這次我就破例一次吧。」

魔王們議論紛紛，其中不少人點頭表示贊同。

「瘟疫，就是瘟疫。你們別忘了我是黑魔法師。」

巴巴託斯說道：

我與每位魔王一一對視。「想想巴力吧，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他毫不猶豫地犧牲了數萬大軍。還有阿加雷斯，爲了滿足自己的執着，她背叛了同胞。他們都是爲了自私的慾望而犧牲其他魔王的罪魁禍首，而我們都是受害者。」

「戰士，就是要不斷克服自身的恐懼，勇往直前……我對此感到自豪。因此，我也爲賦予那些即使在死後依然繼續戰鬥的部下們新的生命而感到自豪。但是，很多人卻將黑魔法斥之爲邪術。」

巴巴託斯望着虛空，喃喃自語道。

這還能算是生命嗎？或者說，這不是對生命的褻瀆嗎？大多數人肯定都會這麼認爲。我也不例外。我一直以來都認爲殭屍和食屍鬼只是單純的怪物，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嗯，雖然不是什麼好方法……」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

「……」

魔王們皺起了眉頭。

無論生前是多麼高尚的戰士，一旦被黑魔法復活，就只不過是殭屍或食屍鬼。他們的皮膚腐爛不堪，渾身散發着惡臭。就連死亡騎士那厚重的盔甲下，也只是一具具屍體或骷髏。

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平時的她不同，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這讓我和周圍的魔王們都不禁豎起耳朵。

「沒辦法，交給我吧。」

「對我們來說，整體利益就是每個個體的利益。這不是爲了瓦沙克殿下，也不是爲了加麥基殿下，我們永遠是爲了所有人的利益而努力，對於不符合這個原則的事情，我們必須堅決拒絕。」

巴巴託斯低下頭，直視着我。她那雙金色的眼眸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如果要塞空間寬敞，還可以設置隔離區，但布列塔尼軍撤退時帶走了大量的糧食，要塞內部的空地應該都堆滿了糧食。原本就已經很擁擠的空間會變得更加狹小。對於應對瘟疫來說，這無疑是最糟糕的情況。

在《迷宮進攻》中，巴巴託斯直到戰死的那一刻，也沒有使用過生化戰。她認爲，與其讓部下的英名蒙羞，不如光榮地戰死沙場。我對她這種堅定的信念表示敬佩。

巴巴託斯似乎想反駁，但我沒有理會，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巴巴託斯輕笑了一下。

巴巴託斯，這個將自身性命攸關的信念輕易斷言爲「個人私慾」的傢伙，不愧是個狠角色。恐怕只有巴巴託斯才能同時追求「爲了所有魔族」的大義，以及身爲戰士的榮譽這兩件事吧。

「……我明白了，對不起，我剛纔說錯話了。」

我環視着衆魔王，鄭重地說道：「各位親愛的同伴們，自從我們討伐了叛徒巴力，建立新的魔族軍團以來，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作爲這個新軍團的創建者之一，我想說的是，我們絕對不能強迫任何一位魔王做出個人犧牲。」

「如果我隨意使用黑魔法，人們就會嘲笑黑魔法，進而嘲笑我的部下。但他林，作爲世界上最後一位黑魔法大師，我有責任維護黑魔法的尊嚴。」

「巴巴託斯，我們很強大。」

「……」

「平原派、山嶽派、中立派，還有無所屬的各位殿下，我們齊聚一堂。我再說一遍，我們很強大。你該不會認爲只有靠你個人的犧牲才能獲得勝利吧？」

「呃……嗯……」

我微微一笑。「你不需要獨自承擔一切，相信你的同伴吧。」

巴巴託斯微微點頭，低下頭，嘴脣似乎動了一下，但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大概是表示感謝之類的吧。這傢伙雖然很可靠，但在表達感謝方面卻顯得笨拙。

「副司令，我支持巴巴託斯軍團長的提議，我們就收集布列塔尼士兵的屍體，用投石機拋進城去。這樣一來，城內十有八九會爆發瘟疫，就算沒有，也能大大打擊敵人的士氣。」

「……看來我沒有插手的餘地了。」露拉苦笑着說。

「很好，我完全同意巴巴託斯軍團長和但他林參謀長的提議。立刻收集城內布列塔尼軍的屍體，用投石機拋射出去。」

從那天起，我們每天都將屍體拋進城內。

看着己方士兵的屍體從空中墜落，實在是件可怕的事。布列塔尼軍顯然也被嚇壞了。投石機使用半個月後，城內終於爆發了瘟疫。

布列塔尼軍的狀況每況愈下，我們則趁夜色發動攻城戰。說是攻城，其實只是反覆地進攻和撤退，目的是爲了給敵人施加巨大的心理壓力。

一個月後，布列塔尼軍終於撐不住了。

我猜他們軍隊中應該已經有很多人感染了傷寒之類的疾病。雖然祭司們正在努力控制疫情，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偶爾會看到城牆上掉下布列塔尼軍的屍體，這表示城內已經開始出現死亡案例了。

「我方女王陛下希望與你們談判。」

城門終於打開了，一支使節團走了出來。

我們不慌不忙地接見了使節團。與人類不同，魔族對各種病菌都有很強的抵抗力。雖然我們這邊也出現了一些感染者，但由於及時隔離，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從容不迫這一點，敵我雙方可說是天壤之別。

露拉揚起下巴，問道：「談判？談什麼？」

「女王陛下要求你們光榮投降。」

在場的魔王們紛紛嗤之以鼻，毫不掩飾地表達着不屑。「光榮投降」通常是敵軍身處易守難攻的要塞時，爲了儘可能減少損失而提出的建議，我們纔會考慮接受。現在形勢對我們極爲有利，他們竟然還敢提出這種要求。

「對無能之輩來說，榮譽只是用來粉飾死亡的詞藻罷了。」

「想投降，早該在帕裏西奧魯姆就投降了，現在纔想保命，不覺得太晚了嗎？」

「讓你們的女王親自打開城門出來！如果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說不定我們還會考慮放她一馬。」

魔王們放聲大笑，毫無外交禮儀可言。使節的臉漲得通紅，要不是戰況不利，恐怕早就破口大罵了。

我笑了笑，說道：「這個嘛，總得聽聽女王怎麼說才能做決定吧？各位，請將全權交給我，由我親自進城與女王談判。」

「好了好了，各位同伴，布列塔尼的君主也的確讓我們見識了一番精彩的抵抗。」我抓住時機插話道。

「嗯，但他林，你具體想怎麼談判？」瑪巴斯一邊撫摸着鬍鬚，一邊問道。

「對努力奮鬥的對手，我們應該給予一些機會，不是嗎？我們可是很寬宏大量的。說不定女王會提出讓我們滿意的條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