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只有魔王才知道的世界 0;11;

神殿位於懸崖之上。

墨綠色的海浪撞擊在懸崖上，碎成千萬片。任憑海浪如何伸長手臂，也無法觸及的頂端，排列着雪白的大理石柱。這些柱子早已破敗不堪。

屋頂塌陷了一半。有的柱子從腰部被截斷。在那些被時間侵蝕而失去的空間裏，海風帶着海水的氣息輕輕地飄蕩。就這樣，神殿將一半的身軀暴露在陽光下，另一半則隱藏在藍色的陰影中。

聚集在這裏的人們也是如此。他們沐浴在陽光和陰影中，注視着神殿中央空蕩蕩的地板。等待着某個人的聲音來填滿這片空曠。

「終於，時候到了。」

爲了回應人們的期待——魔王派蒙開口了。海上的陽光和陰影悄悄地籠罩着這位女性。

「哈布斯堡列國已經分裂。魔界的魔王軍也已四分五裂。至今仍在平原、山脈和溪谷間遊蕩的幽靈都已死去。爲了人類的榮耀。爲了礦山的富饒。這些虛僞的藉口終於要吐出最後一口氣了。」

派蒙說話的間隙，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此時此刻，下方的巨浪仍在不停地拍打着懸崖。

「現在。天命已降臨到我們身上。」

然而，派蒙的聲音中蘊藏着一股力量，足以讓海浪的轟鳴聽起來像一首平和的變奏曲。

「天命命令我們，要讓那些虛僞的藉口迎來悲慘的結局。天命命令我們，要摧毀世上所有的王冠和王座。天命……」

隨着派蒙每吐出一個字，神殿彷彿都在時光中倒流，逐漸恢復昔日的輝煌。

「……命令我們，要爲那些僅僅因爲出身平民而遭受苦難的人們，解開枷鎖。不要因爲世界的不公與邪惡看似理所當然就接受它，而要因爲它不應該存在而將其徹底粉碎。同志們。因爲除此之外，我們別無所需。」

人們默默地點頭。

「正義不應該存在的理由數不勝數。因爲它太難實現。因爲它不可能實現。我們可以編造出成千上萬個理由和藉口，讓正義不斷地墜落。然而，正義必須存在的理由只有一個。」

派蒙舉起酒杯。

「因爲它是正確的！」

數十人也跟着舉起酒杯。

「人有時是醜陋的。羣衆有時是邪惡的。因此，我們不是爲了人和羣衆而行動。同樣地，我們也不是爲了單純推翻貴族而行動。我們行動，只有一個理由——」

「因爲它是正確的！」

「喂，所長。我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一下子賺600萬金幣還是頭一回。這全都是所長的功勞啊。」

啊哈，原來如此。真有趣。原來種族不同，從事的職業也不一樣。拉菲絲似乎察覺到我的興趣，繼續解釋道。

矮人不屑地哼了一聲。他鼻孔噴出的氣息是如此強勁，以至於白色的鬍鬚都跟着顫抖起來。

「……小、小人的建築所可以用1350萬金幣爲殿下建造住所！」

「哥布林和矮人本來就不對盤。因爲這兩個種族在魔界負責的專業領域有很大的重疊。就像魅魔和妖精互相看不順眼一樣。」

矮人滿頭大汗地回答。我滿意地笑了。

＊＊＊

我強忍着哈欠，看着兩個種族激烈的爭吵。

「嗯？妖精在魔界主要負責什麼？」

「嗯，也許有些人只有鄙視他人才能守護自己的身分。」

派蒙點點頭。她似乎覺得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便將酒杯湊到脣邊。葡萄酒順着透明的玻璃杯壁，流入了她的脣齒之間。其中一縷葡萄酒偏離了方向，流過派蒙雪白的下巴。

「所以你是故意把哥布林和矮人叫來的吧，拉菲絲？」

「爲革命乾杯！」

「嘿嘿。」

「哼，就知道一根筋，鼠目寸光。」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覺得我的要求很新奇。建造一座迷宮般的迷宮，並在迷宮厚厚的牆壁後建造魔族村莊。對於從事建築業數千年的哥布林和矮人來說，這也是一次全新的嘗試。

派蒙將酒杯扔到地上。

「如果毫無意義的自尊心糾纏在一起，人們就會變得不理智。如果建築公司聯合起來哄擡價格，我就不得不花費兩千萬金幣。如果只叫哥布林族或只叫矮人族，結果可能也差不多。」

我小聲地問道。拉菲絲站在我身邊。她是我的祕書，也是這次項目的總負責人。

一開始喊價2000萬金幣的「紅色大理石建築所」的矮人代表坐立不安，不敢直視我的目光。當然，我可不是那種會放過他的好人。

「真愚蠢。」

我偷偷地看了拉菲絲一眼，笑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矮人現在已經汗流浹背，溼漉漉的鬍子上都滴着汗水。

那天，我們進行了整整一天的馬拉松式討論。畢竟是要建造一座十層的地下迷宮。設計風格要怎麼樣？通道要如何佈局？

迷宮的建造是按照拉菲絲的建議進行的。

我帶着憤慨的心情，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們倆將視線轉向了正在進行混戰的地方。哥布林和矮人現在正吵得不可開交，彷彿要抓住對方的衣領。這其中一定摻雜了工匠自尊心以外的東西。

「真是榆木腦袋，腦子裏裝的都是番茄醬的傢伙。用奧裏哈爾鋼來支撐樓層？你知道預算要增加多少倍嗎？別說兩千萬金幣了，就算三千萬金幣也不夠。」

「「只因爲它是正確的！」」

「是的，極其不合理。」

一個哥布林口沫橫飛地指着對方。

「拉菲絲，他們爲什麼吵得那麼兇？」

「謝、謝、謝主隆恩！」

但拉菲絲故意找來彼此敵對的兩個種族。我們的哥布林比那些傢伙更會蓋房子！我們的矮人比那些傢伙蓋房子更有效率！……各家公司不僅是爲了利益，更是爲了自尊心而展開競爭。

什麼奧裏哈爾鋼之類的，我完全聽不懂，但對建築專業人士來說，這肯定是非常重要且敏感的問題。就像外行人永遠無法理解專家的專業術語一樣。

「什麼？」

拉菲絲也壓低聲音回答道。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隨後，人們紛紛開口。

「哎呀，人本來就應該自私一點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矮人所長。是個高尚的人。這世上能被我誇獎人格的人可不多，你應該感到自豪。」

「反正也不用冶煉。咯咯咯，直接把原石嵌進去就好了！你們總是缺乏想像力。這裏可是魔王城，魔力充沛！跟其他地方的強度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咯咯咯！愚蠢的矮冬瓜！爲什麼連這都不懂！中央通道的樓層如果做得不夠高，體型大的魔族行動起來會很不方便！」

輕蔑和嫉妒無處不在。

「那是因爲你們事務所的技術太差勁。咯咯咯，用奧裏哈爾鋼來支撐樓層不就好了！」

「當然是性產業。」

緊接着，數十個酒杯也被扔到大理石地板上。酒杯碎裂成無數閃亮的碎片。海水的氣息，夾雜着生命腐爛的氣味，短暫地包裹着這些玻璃碎片，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魅魔族大多是三流、二流的娼婦。大多數一流的娼婦都是由精靈族出身的。因此，儘管都是娼婦，她們卻互相羞辱、輕視。」

就像她說的那樣，我召集了一大批建築商，讓他們提交預算方案。結果你猜怎麼着？最初高達2000萬金幣的建築費用，竟然降到了1400萬金幣。足足減少了600萬金幣！

隨着討論的進行，意見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分歧。分成了哥布林派和矮人派。

「性工作者也分等級。每個地獄的標準略有不同，但大致分爲三級、二級和一級。三級只爲顧客提供肉體上的滿足。而一級性工作者則會陪伴顧客出席舞會等社交場合。可以說是宴會上的花朵。」

「天花板如果建得太高，強度就會減弱。說不定撐不到一千年，魔王城就塌了。」

「謝什麼謝，你做得很好。哈哈哈。」

我滿意地笑了。

「該說是種族的自尊心嗎？總之，當集體的自尊心介入時，人們就會爲了獲勝而不惜損失。這是個好方法，拉菲絲。我之後會給你加薪。」

「……真神奇。」

拉菲絲那青金石般湛藍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嗯？」

「但他林大人你對商業一竅不通。據我所知，你在軍事戰略方面也並不擅長。但無論是商業還是軍事，只要其中涉及到謀略，你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展現出驚人的洞察力。」

雖然不太清楚，但她似乎在稱讚我。

「反過來說，但他林大人你需要一位得力的助手。當有能力的專家聚集在但他林大人麾下時，他們將在你的指揮下，演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劇。」

「啊，我正打算等這次工作結束後，到外面去一趟。」

迷宮的建造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我需要先把它啓動起來。之後，我打算爲了尋找人才而周遊大陸。我想招募四個人左右。如果順利的話。

正好，我還有事要拜託派蒙。可以順便處理一下。

哥布林和矮人之間的激烈辯論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才終於結束。

期間，兩個種族之間還爆發了混戰，因爲懶得阻止，我和拉菲絲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饒有興致地觀看。我賭了5個金幣，認爲哥布林會贏，拉菲絲賭了5個金幣，認爲矮人會贏。結果，矮人贏了。那一刻，我暗下決心，絕對不能和拉菲絲賭錢。

「陛下，我們願意以一千七百萬金幣的價格，爲你建造住所。」

「小人願意以一千兩百萬金幣的價格，爲你建造一座舉世無雙的魔王城。」

預算方案大致分爲兩派。

第一，即使花大價錢，也要把通道建得寬敞些。大多數哥布林都支持第一個預算方案。因爲大型魔物需要方便移動，而且天花板高一點，迷宮內的居住環境也會變好。

第二，儘可能地省錢。矮人們支持第二個預算方案。只將大型魔物居住的地下層建得寬敞些，其他地方的天花板則建得低矮些。

面對這兩個方案。

「我的魔王城將建造十層。我打算將每一層的工作委託給不同的公司。」

這也是拉菲絲給我的建議。如果將工作全部交給一家公司，競爭就會消失。聚集在這裏的建築公司，都是在魔界首屈一指的佼佼者。根本不存在設計不良的風險。問題在於，他們會以多大的熱情和誠意來完成這項工作。

目的地是法蘭克帝國。派蒙的「解放同盟」正在那裏等我。

就這樣，迷宮建造的基石已經奠定。我暫時將領地事務交給帕爾西，魔王城事務交給拉菲絲和露拉，然後就匆匆出發了。

我同時接納了兩個種族。

——同時，那裏也是迷宮進攻的主角——勇者——所在的國家。

哥布林和矮人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服從了。雖然他們無法在過程中中飽私囊，但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因爲迷宮的建造本身就是一項利潤豐厚的巨大工程。

「明、明智的決斷！」

我讓拉菲絲擔任總負責人。建築材料的採購和建築人力的調配，由昆庫斯卡商會負責。這一切過程都由拉菲絲——以及她背後的魔界傳奇商人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監督，他們很難有機會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