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帝国心脏的住民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21 字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我右手用力紧握。
我可以保证,巴托里大王的手掌至少是我的两倍大。但此刻,我的手掌却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手。巴托里大王用充满对未知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用左手轻拍他的手背。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微微低下头,对着眼神依然动摇的大王说道。与其说是低头,不如说几乎是扭断脖子般地轻微点头。
「愿女神保佑你和你的弟弟。」
我调转马头。
巴巴托斯赠予我的骏马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自然而然地迈开了步伐。这匹有着美丽黑色鬃毛的马,名字恰巧叫做亚米库斯(Amicus)。
也就是朋友的意思。
我骑着马前进,三名骑兵从后方跟了上来。我向其中一名手持白色旗帜的士兵下令。
「把旗帜高高举起!」
「遵命,伟大的存在。」
骑兵高高举起了旗帜。如果谈判顺利,就会挥舞着白色旗帜;如果不幸破裂,就会连同旗杆一起扔在地上。我事先已经和玛巴斯说好了。
一万五千名友军士兵齐声欢呼。长矛刺向天空,盾牌敲击着地面。这场战斗的胜算并不大。即使魔族再怎么好战,也不可能愿意打一场必败的战争。
——但他林!
——但他林!但他林!但他林!
我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走向队伍的最中央。
这时,玛巴斯展现出相当帅气的一面。他吹响号角,让全军后撤。奥克族、哥布林族、半人马和猫妖族,都各自吹响了代代相传的号角。
——呜呜呜呜。
这真是个既壮观又优雅的举动。不愧是玛巴斯。这就是战场上的绅士风范吧。
依靠国王个人魅力维持的国家,会随着国王的死亡而失去凝聚力。继承人不能只是平庸之辈,甚至连稍微优秀一点都不行。
玛巴斯再次笑了出来。
「但他林,你可真狡猾。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你最后还不是说了,胜利者是我们。对他们来说,这比不称赞他们还要难受。」
波利图尼亚平原上回荡着四十九个部落的号角声。奇特而沉闷。这千年以来,月盟军的历史上总是伴随着战争的阴森号角声,今天却在没有黑色鲜血的胜利中奏响。
「看来谈判成功了。」
「所以才可怕啊。」
我淡淡一笑。
这个时代,杰出的君主层出不穷。先不提伊莉莎白,许多国家在历史上都曾被三位以上的杰出领导者统治过。迷宫进攻中,魔族军队之所以会灭亡,是有原因的。
身为谈判者的我,不可能做出万分之一的错误判断。我们完全相信你的判断。既然你回报说和平谈判已经成功,我们就会照着做……
二是对我近乎无限的信任。
所以,我们就等。
「喔,这么说来,史蒂芬·巴托里这个家伙的行动岂不是更加受限了吗?」
我露出了奸笑。
「总的来说」,就表示有例外。
因为已经尝过强大个人魅力的贵族们,会不断地将现任国王与前任领导者作比较。(先王在世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他们除了抱怨之外,别无他法。结果,原本集中在国王身上的权力,又会迅速回到贵族势力手中。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史蒂芬·巴托里是个像熊一样狡猾又残暴的家伙。他随时准备好要撕咬弱者。」
「越是称赞对手,不就越能彰显我方胜利的价值吗?请相信我,如同葡萄酒越陈越香,我们的胜利也会更加非凡。」
我满脸疑惑地歪着头,却见玛巴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对我来说,只有法兰克的亨利皇帝和我们帝国的鲁道夫皇帝才是唯一的救赎。我爱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我甚至可以亲吻他们。虽然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抵达了指挥部。玛巴斯已经和其他魔王们一起骑马前往后方。他一看到我就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两翼的骑兵队调转马头,朝后方奔驰。中央的步兵原地转身,排好队伍,迈步前进。全军开始全面撤退。
一是对敌军的尊重。我相信你们不会卑鄙地攻击谈判者的后背。这是一种表示。
就在此时,我的身体微微前倾。我从未弯腰驼背,因此顿时僵住。
「这是制度的局限性被他个人的能力所克服的例子。由这样的领导者统治的国家,有时会展现出惊人的力量。与史蒂芬·巴托里为敌并非上策。」
我把亚米库斯紧紧地拴在玛巴斯那匹灰白色的马旁边。
「尊贵的阁下。」
等到原本应该在这个时代叱咤风云的人类种族伟人们,都长眠于地底。
等到史蒂芬·巴托里变成腐朽的白骨。
我耸了耸肩。
国王为了阻止这种情况,会采取高压手段。贵族们会因此反弹。王权与神权就会激烈冲突。在两股势力争斗的过程中,国家的力量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殆尽……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人类是打算派出全明星阵容吗?
「在这样的波利图尼亚,他身为国王,却被称为大王。仅凭他个人的魅力,就征服了那些性情如火般的波利图尼亚贵族。」
「波利图尼亚一直以来对哈布斯堡共和国很友善,原因就在这里吧。」
玛巴斯笑了起来。
「相对地,我们魔族可以永生。我们必须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待这场长期战争。」
等到伊莉莎白老死。
例如,波利图尼亚的国王并非世袭制。而是由贵族议会选举产生。贵族议会拥有足以左右国王宝座的权力,因此征收税款、关税,甚至调动军队,都必须得到贵族议会的同意。
总的来说,波利图尼亚的国王只不过是个傀儡。
「只不过一次对话就结束了,你真的有必要亲自带着军队来吗?」
突然改变阵型,很可能会让敌军有机可乘。瞬间就会溃败。尽管如此,玛巴斯仍然选择将后背暴露给敌军,原因可能有两个。
「没错。」
「波利图尼亚是个君主制和共和制奇妙结合的国家。国王虽然统治着国家,但只要想做稍微大一点的事情,就必须得到贵族议会的同意。」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为何会弯腰。原来是玛巴斯想表示友善,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自从处罚露拉事件后,我的背部几乎失去了知觉,所以毫无察觉。
「但是,如果史蒂芬·巴托里死了,那股力量也会随之消失,不是吗?」
「王权,不,国家权力最终必须由制度来保障。国家并不像想像中那么简单,仅凭一个人的杰出魅力就能维持下去。」
「前阵子身体受了点伤,背部没有感觉。」
玛巴斯皱起眉头。
「背部?应该没有大碍吧?」
「哈哈,他们说身体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我这里有几位医术高明的医生,可以派去为你诊治。」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这世上最不需要医生的人,不就是我们魔王吗?应该没什么大碍。」
「嗯……」
玛巴斯凝视着我。
「你可以当作是老人家杞人忧天,但他林,你必须非常珍惜自己的身体,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更加珍惜。」
「什么?」
这并非单纯的担心或忧虑,玛巴斯的语气十分严肃。
「你曾评价史蒂芬·巴托里以个人能力弥补了制度的缺陷。在我看来,这个评价同样适用于我们魔王军。我们最近能接连取得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
「并非制度,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制度可言。」
的确,说得难听点,魔王军几乎就是个部落联盟。
每个魔王治理魔族的方式都不同,对待魔族的态度也不同。
正如巴巴托斯和派蒙的鲜明对比,魔王们对于理想社会的构想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我创立瓦尔普吉斯之夜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想在魔王军中建立一套最基本的制度。但你也知道,瓦尔普吉斯之夜不过是个例行聚会,仅此而已。」
更何况,就连这个聚会,也只有勉强过半的魔王参与。
「所以,我的提议是……」
「嗯。」
玛巴斯也跟着住口,注视着我的脸。我无法想像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滑稽。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愣愣地反问道: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之所以能接连取得成功,完全仰赖于个人的能力。但他林,你无疑是其中之一,而且还身居中流砥柱的要职。」
「我不是在恭维你。」
我苦笑了一下。
人们对玛巴斯的称呼有很多,例如最尊贵的魔王、帝国的黄父、塞巴斯托克拉托。而我刚才仅仅以「玛巴斯」这个名字称呼他,就代表我将刚才的承诺视为对他个人的承诺。
「如果你死了,新生的魔王军和哈布斯堡帝国都会完蛋。虽然人们常说魔王永生,但别忘了巴力的结局。命运难测,务必小心谨慎。」
我瞬间语塞。
这算哪门子的胡话!
玛巴斯的单片眼镜闪烁着光芒。
玛巴斯满意地点点头。
「谢谢你,玛巴斯,我会铭记在心。」
但这次,我必须坦率地表达感谢。
「是的,玛巴斯。」
「请说。」
玛巴斯清了清嗓子。他并非那种会拖泥带水的人,因此我感到有些奇怪。玛巴斯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开口说道:
「嗯……」
「……你想不想成为我的儿子?」
仿佛木已成舟,玛巴斯果断地说道:
「……」
「……你过奖了。」
「我是说义子,我想收你为义子。」
该如何回应才好呢?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被别人当面称赞,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我更喜欢那些拐弯抹角、扭曲变形、甚至带点恶意的赞美。
我顿时目瞪口呆。
看来我们的对话还没结束。我露出温和的微笑。
「但他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