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魔N的預言 0;51;

「哇啊，這樣牽着手感覺真好。」

加麥基左手拿着葡萄酒杯，右手緊緊握着我的手。我回答道：

「像你這樣如絲綢般柔嫩的手，我這樣的凡人怎配觸碰呢？」

「西迪，我有點事想跟但他林說，可以稍微迴避一下嗎？」

加麥基嬌滴滴地對西迪說道。身爲排名第四的她，對排名第十二的西迪說話卻異常禮貌。西迪似乎不滿意離開我身邊，像倉鼠般鼓起臉頰，但還是回到了山嶽派聚集的地方。

加麥基對我說：

「上次我在布魯諾那樣向你示好，你卻裝作沒看見！我身爲女人的自信心都快消失了。」

「因爲在我身邊，有位令我敬畏的小姐啊。」

「你是說我比巴巴託斯差嗎？」

我說道，怎麼可能呢。

「世間自有命運安排，先遇見誰、後遇見誰，僅僅因爲這個簡單的事實，一切都會改變。加麥基大人，未能早些遇見像你這樣美麗的人，我也感到非常遺憾。」

「嘿嘿。」

見我如此謙恭有禮，加麥基似乎有些害羞地笑了。事實上，加麥基從接近我之前就一直在微笑。世上若有人無時無刻不在微笑，那一定是兩種人之一。一種是非常善良的人，或者——

「所以，你想要什麼？」

一種是非常危險的人。

而如果這個人不是普通人，而是所有魔王中排名第四的存在……答案就顯而易見了。死在加麥基手上的無辜人類恐怕數以萬計。

我保持着嘴角的微笑說道：

「你想要什麼？加麥基大人，我一直都很樂意爲你效勞。」

「嗯？你在裝傻嗎？呵呵，沒必要這樣。」

加麥基溫柔地說道：

「加麥基，我和你不一樣。」

「有建設性的話題？」

「作爲前輩，同時也是同類，讓我預言一件事。我加麥基身爲頂尖魔女，可以斷言，誤把愛情當崇拜的人，必將迎來巨大的不幸！帥氣的但他林，別再演戲了，來談點有建設性的話題吧。」

「……」

我在心裏咒罵了一句。還不到絕望的時候，我還有辯解的餘地。正當我打算開口時，加麥基鬆開了左手，葡萄酒杯應聲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加麥基微微一笑。

加麥基說道：

「我也很清楚，但他林並不是巴巴託斯的親信。還記得你之前爲了給派蒙下馬威而發出的那封信嗎？其實那時我就覺得很奇怪了，爲什麼是但他林發信，而不是巴巴託斯，真是耐人尋味啊。」

「如果巴巴託斯本人發信，不是更令人信服嗎？但他沒有。說不定巴巴託斯根本就不知道但他的計劃呢？呵呵。」

「你錯了，我喜歡巴巴託斯。」

「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是嗎？不是單純的崇拜嗎？」

加麥基一邊重複着「被發現了」這句話，一邊猛地湊近我的臉。

「真可憐。自導自演的人，即使遇到突發狀況，也無法擺脫自己的角色。就像在舞臺上扮演國王的蹩腳演員，即使面對突然闖入的觀衆，也只能繼續扮演國王的角色。」

加麥基說道：

該死。

「巴巴託斯和派蒙那樣的傢伙，真的很煩人，對吧？」

「哎呀，你也別太嚴肅嘛。這只是一個小遊戲，一起享受一下吧。」

「剛纔不是問了嗎？你想要什麼。」

「被我發現了吧。」

不出所料，加麥基是個笑裏藏刀的人。

加麥基咧嘴一笑。

「坦白說，我當時也無法完全確定派蒙會不會真的採取行動。如果我的預測錯誤，爲了挽回局面，我故意……」

那一瞬間，加麥基眯起的雙眼突然睜大。

「啊，因爲我找到了同類。」

加麥基調皮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尷尬地笑了笑。

「玻璃杯都碎了，你卻沒有露出絲毫驚訝的表情，臉上依然掛着微笑。你的表情僵住了。這樣可不行啊，但他林，這樣可不行。你那點演技或許能騙過那些認真生活的人，但在我這個『一流演員』面前，一眼就被看穿了。」

加麥基果然和我相似。她做任何事都以利益和損失爲優先考量。理想、信念、道義這些詞彙對加麥基來說，恐怕比噪音還不如，毫無意義。生存纔是唯一的價值，爲此可以犧牲一切。

加麥基輕輕踩碎了玻璃碎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再次響起。

「我是排名第四的魔王，兩千八百年前，我的排名只有第七十位。第四名，這就是我的極限了。無論我怎麼欺騙、玩弄他人，都無法超越第三名。因爲從那裏開始，就只有真正的怪物了。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就是你的極限。」

一股不快的情緒在我心中翻湧。

「嗯，真傷腦筋。」

「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就跑來招惹我和阿加雷斯。雖然我不清楚，但你肯定看到了只有你能得到的利益。所以，我只是直接問了，你想要什麼～？」

鮮紅的雙眼閃爍着令人不安的光芒，似乎在享受着無上的樂趣。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之所以在哈布斯堡的領土上戰鬥，也是但他林你一手造成的。啊，別擔心，我現在已經設下了隔音魔法，周圍的人聽不見的！」

「但他林，我剛纔說過，巴巴託斯可能完全不知道『你的計劃』。召集我們所有魔軍團長，一起給派蒙下馬威的計劃……不愧是但他林你一手策劃的劇本啊！」

因此，我斷言：

「……你是說，我們是同一類人？」

在遙遠的過去，加麥基的處境比我更加艱難。那時的世界上，不僅有反抗魔王統治的高階魔物，魔軍還要應付與龍族的戰爭，根本無暇顧及大陸上的紛爭。

「因爲他們相信世界上存在着正義。雖然他們自己不承認，但其實他們兩個非常相似。什麼魔界的夙願、和平之類的，說得太冠冕堂皇了，我都懶得奉陪。說真的，我好幾次都想幹脆殺了他們算了。」

「但他林，你的表情『僵住』了？」

而加麥基一直緊盯着我的雙眼。

加麥基向我坦白，她從第七十位開始，最終攀升到第四位。爲了生存，她也一定竭盡全力，並且像我一樣，找到了生存之道……

派蒙曾與伊莉莎白總統聯手，試圖消滅巴巴託斯。我察覺到他們的陰謀後，私下寫信給了幾位高階魔王。加麥基指出的正是這一點。

啊啊，原來如此。

我的心瞬間跌入谷底。

「你特意揭穿我的目的是什麼？」

「……」

「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一直笑臉迎人，會不會太累了一點？想要在這樣的世界裏笑着活下去，只要變成比全世界加起來還要糟糕的人就行了。所以我總是笑臉迎人。我相信但他林你也是一樣的。」

表裏不一。

她眨了眨眼。

「你還要繼續裝蒜嗎？真的沒必要。」

「不，我是認真的。你和我之間存在着決定性的差異。」

這個差異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我們無法被歸爲同類。

「加麥基，你是強者。你站在高處，俯視着那些不如你的人。巴巴託斯和派蒙對你來說，不過是滿口胡言的蠢貨。生存纔是真理，其他都是虛假和幻想……你深信不疑，對吧？這是正確的觀點。」

「嗯。」

加麥基爽快地回答。

「所以呢？那又怎樣？」

「你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幻想本身就很美好。」

如果你是我，就不會有像我這樣的缺陷。絕對不會放過奴隸商人傑克·奧蘭德，也不會拯救黛西和魯克，儘管他們未來可能成爲勇者。

「那些毫無意義的價值觀、魔界的願望、和平……爲了這些東西而徒勞地振翅飛翔，這份努力本身就很美好。並非因爲徒勞而令人作嘔，正因爲徒勞，才顯得格外動人。」

「……什麼？」

「哎呀，加麥基大人，你無法理解我的品味嗎？」

我微微一笑。

「試想一下，反正最後一切都會消失。就算巴巴託斯如願以償，建立了魔族理想國度，經過億萬年的時光，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加麥基大人，你也一樣，就算貴爲魔王，也不可能永生不死。」

真令人興奮。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就從未感到無聊。原本以爲加麥基只是一個有點腹黑的小姑娘，沒想到她也是個如此出色的偉人。我喜歡像她這樣的人。

「總之，這個世界就像競技場一樣。鬥士們爲了活下去，每分每秒都拼盡全力，刺穿對手的皮膚，鮮血四濺，發出勝利的怒吼。然而，不論是明天、後天，還是三年後，他們總有一天會成爲失敗者，淒涼地死去！」

「……。」

「明知毫無意義，卻依然像蟑螂一樣拼命掙扎，這份徒勞的舉動，難道不正是身爲魔王應該欣賞的嗎！」

我握住加麥基的手，盡情地喊了出來，反正已經設下了隔音魔法。「啊啊，我終於找到一位或許能理解我的人了！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他們臨終前會留下什麼遺言呢？會以多麼壯烈的方式死去呢？啊啊，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精彩。加麥基大人，你不覺得嗎？巴巴託斯最後會留下什麼遺言？派蒙在生命的最後會展現出怎樣的姿態？我真是期待又期待，興奮得晚上都睡不着覺！喔，人類中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人，擁有難得一見的『美好意志』。」

加麥基：……抱歉，我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但他林：嘎哈哈哈，嘎嚕嚕嚕，嘎一額一額一額一額！

這真是……

============================作品後記============================

「巴巴託斯無法實現理想，最終會死去。派蒙也一樣。那些懷抱着崇高理想的人……擁有凡人無法想像的意志力，數百年、數千年來不斷前進的人……最終卻會遭遇挫折！最終會迎來終結！毫無成果，毫無意義地死去。」

「見證這些意志綻放又凋零的景象，正是身爲魔王的責任，我，但他林堅信不疑！」

真是太棒了。

加麥基的表情僵住了，笑容也凝固了。我更加靠近她。

「難道不令人期待嗎！」

我想起了法比安。最近接觸的人當中，就屬他最出色了。我將永遠在我的精神殿堂中紀念他。對他的回憶就像煙火一樣，每年都會反覆帶給我感動。

加麥基：呼，這區的瘋女人是我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