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人类狩猎 0;91;

眼泪擦干后，水珠又不断涌现。我毫不在意，继续擦拭着杰克的眼角。毕竟对话需要双方直视彼此才能进行。

「呜……骗人……呜呜呜……！」

「首先，我必须得到露拉·德·法尔内塞，这是决定事项。而我愿意支付你三千金币，我认为这是合理的交易。反正德·法尔内塞的身价大约是两千金币，一千金币就当作是你右手的补偿吧。怎么样，如果有人说要花一千金币买你一只手，你会马上……。」

「骗人……呜，骗人！」

啧。

我咂了咂嘴。这样不行，看来对方因为手臂被砍断的痛苦，脑袋都变得一片通红。我能理解，很痛吧，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的右脚也曾经完全粉碎性骨折，还是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萨尔森村的冒险者们。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是疼痛而导致神智不清。我问拉菲丝能不能简单地使用治疗魔法。拉菲丝点了点头。然而，她施展所谓的治疗魔法的方式，却又是一种奇观。拉菲丝在手掌心燃起一小团火焰，直接灼烧杰克的断肢。

「啊——！」

这次连我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毫不夸张地说，杰克的惨叫声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无法想像被活活烧灼的感觉有多么痛苦，因为我还没有被火烧过。

「拉菲丝……我叫你治疗他，什么时候叫你烧灼了？」

「很抱歉，我的治疗魔法并不熟练，也没有治疗人类的经验。因此，我执行了在当前情况下最合适的治疗方法。」

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拉菲丝冷静地说。真是个强悍的女孩。

「没事吧？抱歉，这孩子虽然很聪明，但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咕噜……呼噜……」

杰克吐着白沫，几乎快要翻白眼了。我开始有点担心，是真心诚意的担心。如果杰克就这样昏过去，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我请求拉菲丝，即使不熟悉，也请对杰克使用治疗魔法，至少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

「……」

拉菲丝施展了治疗魔法，杰克的脸色明显好转，至少他的眼珠子已经回到正常的位置，变得稳定下来。杰克像肺病患者一样，不时发出咳嗽般的呻吟。过了一会儿，响起了「叮！」的提示音。

『下级商人杰克·奥兰德的好感度下降50。』

『下级商人杰克·奥兰德将你视为敌人！』

我将此视为好兆头，这表示他已经恢复到可以讨厌我的程度了。杰克茫然地望着空中，用左手不断抚摸着右臂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杰克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没有骗你，你的手臂被砍断了，而且是我砍的。如果这里面有谎言，那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杰克激动地大喊。

他像瀑布般滔滔不绝地咒骂着，感觉世界上所有的脏话都被他骂了出来。我沉默不语，没有生气，反而因为他如此拼命地想要咒骂我而感到有些好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实在是太过份了。

「别开玩笑了！该死的恶魔！去死吧，去死！」

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这是我第一次伤害善良的市民，而不是冒险者。虽然再过几年，人类世界几乎所有人都会憎恨魔王，但至少现在他们对魔王只有适度的警戒和敌意。大概就像对邻国的敌意差不多吧。

杰克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并带着疯狂向我扑过来。站在我身旁的拉菲丝眼明手快，用剑鞘刺向他的胸口。被尖锐的剑鞘击中后，杰克无力地倒在地上。我低头看着被拉菲丝制伏的杰克，摇了摇头。

「很抱歉，别对我抱持着那样的期待。」

我坐在草地上，对躺在地上的杰克说：

「你现在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想要什么？希望我同情你？希望我反省我的可怕行为？渴望我真诚的道歉？」

「很好。」

「恶魔家伙……！」

「骗人……为什么……？」

「……」

杰克的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憎恨。也许是因为伤口还在痛，他不时咬紧牙关，导致发音有些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能听懂。

「没错，事实上，我连进入城市都很困难。」

「遵命。」

如果我的手臂很重要，那么其他人的手臂也同样重要。这是最基本的伦理。罪恶感是在想要遵守伦理时产生的情绪。但现在我明显违反了伦理，而且今后也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违反。像我这样的人，会把罪恶感说出口？表达出来？

前后矛盾。

「不对……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你不是商人……罗利塔！」

「不是我。」

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他差点就完成了人生中最大的一笔交易，在拍卖场遭到魔物袭击，和朋友一起死里逃生，又被崇拜的朋友背叛，失去了一只手臂。对一个人来说，这一天的资讯量太大了。我决定理解他的处境。

「换个角度想想，杰克，这是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对方会拒绝在商人公会进行正式交易？为什么会采取极端的选择？因为……，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

「……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轻轻地拍了拍手，感觉就像外地人第一次与使用肢体语言的当地人沟通成功一样。

「综合你这1分钟以来的意见，我是一个恶魔、骗子、天下第一大坏蛋、疯狗杂种，以及应该下地狱的混帐东西。我完全承认。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进行有建设性的讨论了吗？」

「没错！就是这样！在拍卖场召唤魔物的人也是你这个混蛋！」

「杰克，我的笨蛋朋友，说谎也要适当地掺杂一些真相。」

「把他左手的尾指砍断。」

「你说对了，我承认。」

我耸了耸肩。

「首先，我带走法尔内塞是既定的事实。请你记住这一点。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协商。杰克，我正在考虑要怎么处理你。你不仅知道我的长相，也知道我的罪行。也就是说，如果就这样让你活着，对我来说风险非常高。问题是我想尽可能地让你活下去。总之，我想和你谈谈你的命。」

「你说有治疗瘟疫的药，呜！全都是骗人的！」

又是一声惨叫。接下来的步骤都一样：呻吟、以治疗为名的火刑、惨叫，以及稳定情绪。也许是因为失去一根小指的痛苦比失去整条手臂要轻微，又或者是他已经习惯了，杰克恢复意识的速度比预期快。

我说：

「而且我以后也不想后悔。如果我现在放了你，而你万一对我的生命造成威胁，我一定会后悔现在的决定。嗯。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我。即使我将来会后悔，也请你提出一些让我不得不现在释放你的理由。」

「……」

我苦笑了一下。

「还有放火烧城的人也是你！」

「所以说，我不是商人。」

「不能进行……正式交易……的身分……？」

「救命啊——」

「不对，那是真的。」

「看来你终于清醒过来了。」

另一方面，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被冒险者们威胁生命时，我首先喊出的话是什么？

不，我并不是要批评杰克。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来说，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同，就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也许杰克和我之间存在着比这更严重的差异。我觉得在开始正式谈判之前，至少要先进行最基本的沟通。

他似乎还是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我再次感受到，杰克和我天生就是不同的。杰克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杰克，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想要得到德·法尔内塞。」

杰克没有看我，只是喃喃自语。

我感受到的罪恶感，不过是内心的赘肉罢了。

「不要。」

我是在那之后才开始思考事情发生的原因。当务之急是向对方求饶，迎合对方的意愿，这才是常识，不是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杰克无言以对。他现在应该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吧。

我们回到了马车上。杰克的手脚被铁链锁住。我们一直跑到城市的影响范围外很远的地方。

傍晚时分，我们扎营了。拉菲丝煮了美味的汤。我像发现了她的新才能一样，津津有味地喝着汤。但杰克似乎对食物完全没有兴趣，一直待在马车里没有出来。即使到了晚上，他依然把自己关在马车里。

我、拉菲丝和露拉躺在营火旁。我枕着手臂，仰望夜空。繁星点点。这里的天空色彩缤纷，和原本的世界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我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才意识到夜空中可以同时存在绿色、红色、粉红色、蓝色和紫色。我中学时参加过天文社，所以对星座了如指掌。但无论我看向天空的哪个角落，都找不到我认识的星座。

我睡不着。拉菲丝规律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露拉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嗯。」

这问题难以回答。我先说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杀他。嗯，这是一种偶然的任性。」

「……在所有兵法中，无故树敌都是下策。如果让那个奴隶商人活着回去，他一定会把这次事件的始末公诸于世。即使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你也不能再以真面目在附近的城市走动了。」

「哈哈，这我当然知道。」

我一边思考着要如何创造出新的星座，一边用眼睛扫视着夜空。

「我觉得，就算冒着这样的风险也无妨。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怎么了？尽可能减少威胁，才是生存的最佳法则，不是吗？」

「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喔，那个看起来真像猎户座的腰带。不过，像猎户座腰带的星星，要多少有多少就是了。

我开始打哈欠了。

「露拉，你因为死亡是必然的，所以决定人生就是走向死亡……但对还想继续活下去的我来说，我认为人生的剩余部分……那些偶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反而会决定我生命的意义。我完全接受这一点。」

我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逐渐下沉。就在时间感变得模糊，即将停止的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这就是你那天晚上所说的，生命的意义吗？」

我似乎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什么。但那不过是呢喃罢了。我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睡着了，就在这时，我的意识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

「喔，是吗？」

我有点意外。我虽然想过他可能会逃跑，但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这不太像杰克的作风。但拉菲丝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叹了口气。

「……」

「这次的行程，住宿、交通和餐饮费用总共是10枚金币。」

「附近有溪流之类的地方吗？」

拉菲丝果然还是拉菲丝……

走出最后一片灌木丛，我看到了杰克的尸体，仿佛他刻意藏身于此。

我一边从拉菲丝手中接过一碗汤，一边真心诚意地说：

「哇，好喝！」

「利用那种无能的家伙，只会让我先得癌症。我喜欢像拉菲丝你这样能干的人。」

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呢？

吃完早餐后，尽管我的味蕾感到满足，但我的皮肤却开始抗议了。本来就黏黏的脸，现在感觉更加黏腻了。真是令人不快。

「往那个方向走八十步左右会有一个池塘。」

「谢谢夸奖。」

「他的父亲是一位大商人。我想应该还有办法利用他。」

「他错过了这么大规模的奴隶拍卖会，哪还有脸回去见他的父亲和商会的人。杰克在商人世界里获得权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拉菲丝，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你太完美了！」

「……你死了啊，杰克。」

我哼着歌，朝菈菲丝指示的方向走去。那里杂草丛生，不知名的植物高耸入云，遮蔽了视线。虽然感觉随时会有蛇窜出来，但我知道身为魔王的我对魔物和野兽有支配权，所以脚步毫不犹豫，像行军一样大步向前。

菈菲丝早有准备似的回答道。我对人界的地形一无所知，所以这次行动完全听从她的计划。她肯定考虑了逃跑路线和住宿问题。真是太完美了！花大价钱雇用她真是物超所值。

拉菲丝低下了头。

我喝了一口汤。奇妙的香料味和鸡肉的味道，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

「不用了。人家都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了，我们就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拉菲丝一边用勺子舀汤，一边对我说：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冠，洒落在四周。我凝视着杰克的尸体许久，石头的另一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但我没有走向溪流，而是转身离去。我觉得靠近杰克会玷污了他的死亡。

「……」

第二天清晨，我神清气爽地醒来。脸上沾满了沙子，感觉黏黏的。我用手掌胡乱搓揉着脸。脑袋很清醒，但脸颊黏黏的，真是美中不足。唉，本来可以有个完美的早晨的。

我不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样的煎熬，也不知道他是经过怎样的思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如今只剩下尸体和石头这两个谜团，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

惊讶？惋惜？都不是，更接近于叹服。

原来杰克也会这样做啊，这种想法这时才地浮上心头。

「唉。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马车上了。他的脚被铁链锁着，应该跑不远。要追捕他吗？」

尸体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接着，我看到了杰克的头，凝固着黑红色的血，显然他是自己拿头撞石头自杀的，就像故事里不断拿头撞钟的乌鸦一样。

我环顾四周。露拉一脸事不关己地睡着了。而拉菲丝已经准备好早餐了。其实我根本无法想像拉菲丝比任何人都晚起的样子。她如果出生在韩国，一定是那种晚上十二点睡觉，凌晨四点起床读书的类型。真可怕。

「但他林大人，奴隶商人逃跑了。」

这味道就像是不辣的冬荫功。据我所知，中世纪的人们几乎不使用香料，所以昨晚我表示了疑问，结果拉菲丝告诉我，和人类不同，魔族非常喜欢使用香料。身为东南亚和印度料理爱好者的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我其实希望他能活下去，即使像我这样卑鄙的人会轻视他、利用他，他也应该坚强地活下去。这是我这个还没完全适应异世界魔王身分的人，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