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话 光明 （2）

- 1 -

试想一下，一位失去了自己神祇的圣女，若是将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存在奉为新神，会作何反应呢？

此刻，我正目睹着那个疑问的答案。

茶杯落在茶托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声响的另一端，只见一位女子正勉力扶着墙壁，勉强站立。

“一旦找到了更好的资源，旧资源的未来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为了规避风险，只投入最低限度的维护成本……”

“你是否已准备好，将你的一切都献给我？”

“对了一半。”

那以对前女神奥尔吉亚的负面情感为燃料的火焰。

但是，他的神情已与那时截然不同。

我对着那样的她，轻声耳语。

米塔和卡古米亚的警告，一语成谶。

“艾什。”

我靠着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

直到这时，她才能稍微从容地站在原地。

这反应再自然不过。一个侍奉神明之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竟与神明之外的存在连接在了一起。

“成为天圣教的女教皇吧。我的圣女，阿德里亚娜。”

倘若将那存在尊奉为新的主，那么，他确实从未遗弃过我们。

说着“第一条”，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巴。

“……另一条呢？”

她的脸惨白如纸。

虽然这问题本身连主语都不甚清晰，但她却给出了明确无误的肯定。

她一生中从未想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更猛烈的火焰。

“…愿意。”

祷告，由此开始。

包裹她身躯的光辉，正是我的印记直接镌刻在她灵魂上的痕迹。

我伸出了手。

艾丝特尔递过一杯水，阿德里亚娜慢慢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吻……’

“那……那我们天圣教的主神呢？”

手上使不出力气，水沿着脖颈流下，打湿了衣襟。

随即，我勾着她下巴的手，将她轻轻拉近。

“谢谢您……”

那是一张混合了绝望、愤怒与憎恶的脸。

最终，我选了一个折衷的说法。

“为何不算？”

原本如濒死般布满阴霾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明朗的生气。

“离开了。”

“啊……是。”

听到我的呼唤，艾丝特尔静静走来，搀扶住阿德里亚娜。

‘果然如此啊。’

“…我自己也知道。我实在太贪心了。我比不上艾丝特尔强大，也不像露西亚那样果决。更无法像克莱门汀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我…我…”

我放下茶杯答道。

被遗弃的神眷者那份绝望，正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阿德里亚娜在艾丝特尔的搀扶下，将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里。

因为是第一次与同性接吻吗？

“……您说什么？”

“竟然……是真的……”

这份领悟，带来了些许失望与巨大的满足。

“您……”

这也难怪，因为神与神眷者之间的连接，本就能昭示真实。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更猛烈的火焰。

“是的，没错。”

知晓真相的她，觉得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酸楚的了。

不，也不是这个原因。

“您……原本就是太阳教的神明吗？从一开始就是？”

对于现在的主，必须献上自己的全部。

“我可不是那位懈怠的女神。所以，容我再问一次。”

明知身躯将倾，却因责任感而无法放下重担的眼神。

艾丝特尔沉稳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

能平息这场混乱的，唯有她一人。

若非艾丝特尔在一旁持续输送圣力维系，她恐怕早已晕厥过去。

“做个选择吧，阿德里亚娜。”

‘该怎么开口才好。’

“在，主人。”

声音里浸满了悲恸。她用力咬住了下唇。

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式——帮助那些知晓真相的人，让他们能尽情地怨恨那位‘前女神’。

“……是的。”

声音虽然纤弱，誓言却重如千钧。

看那样子，仿佛不久前刚苏醒、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体力，全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理由很简单。”

[也可以改变流向信徒的神力形态，继续伪装成他们原本的神明。虽然我不推荐这么做就是。]

说实话，令人怜悯。

然而，她的思绪却依旧偏向了另一侧。

- 2 -

身畔的阿德里亚娜眼中，困惑与动摇交缠。

“深呼吸，阿德里亚娜。慢慢来。”

但同时，我又欣赏她这一面。

如今，她已归我所有。

她看见了。

在与菲莉娅……不，是与莉贝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太过残酷，但又不愿编造谎言。

她泫然欲泣的脸。紧接着，一道透明的泪痕划过白皙的肌肤。

前者没有说出的必要，后者她心中或许也已猜到了几分。

“……要么，为了更激进的投资，便彻底舍弃。”

“请您垂询。”

我俯视着她。

“女神走了，你们被遗弃了。而我，不过是捡起了被留下的你们。”

她转过身。

一抹满意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

认出了我就是她的神。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骄阳更为耀眼的黑暗。

好不容易才恢复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在，主人。”

“呜…！”

她抬眸望向我。

“看得见么。”

“殿下！”

原本，她已预定与鲁格尼萨的王族成婚。若非圣国形势骤变，令她必须担起责任，她本会成为王后。

阴影吞没了文件，我起身离开座位，踱步到沙发跟前。

那双眸子清晰地映出了我的面容。

那是不堪重负的巨人内心。

看着她身体一颤、瞬间僵住的反应，我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线。

她此刻心中，想必正翻腾着诸如此类的念头吧。

“…是的。作为您…作为吾主莉贝尔塔斯的圣女。”

“难道……汤姆，力量……？”

眼中依然泪光闪烁，但那份目光却不再游移。

“有两条路可以走。”

“这到底……是怎么……”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夹随手搁到一边。

“…我愿献上一切。我的神明。”

阿德里亚娜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喃喃自语道。

温度刚刚好。

[不过……你得做好接纳信徒的准备才行。用这个世界的词语来说……大主教？层级更高的信徒，是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察觉到神明更替这件事的。]

我的视线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开口问道。

借由这接触，注入最后一块‘认可’的碎片。

我也尝过被深信不疑的存在抛弃的滋味。虽然形式不同，但那滋味我懂。

我靠着椅背，翘起腿，俯视着她。

阿德里亚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嘴唇不住地颤抖。涣散的瞳孔，正凝视着我身后——不，是更远处的某个地方。

或许在希望，若我便是她所信奉的神明，那么便是她们的神祇归来了。

双唇相触，气息掠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艾丝特尔精心泡制的茶，其芬芳与温热立刻浸润了口腔。

责任感与牺牲精神，是无比珍贵的品质。

明明已被神明抛弃，却还说无法抛弃信徒的女子。

“……！”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微弱无比。

……也就是说，她从未真正与神连接过。

奥尔吉亚遗弃并离去的那条信仰之道，如今与我连接在了一起。

“汤姆，什么事……”

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我主……”

“是的，大人！圣力恢复了！果然，神明并未抛弃我们！这只是一场试炼！”

“很好。”

神与‘圣徒’的连接完成的瞬间。

她本能地明白，并且确信。

“就是抛弃信仰，在初夜之地隐姓埋名。放下圣女的地位，去过平凡人的生活。”

看见了我背后展开的黑色光辉。那无可否认、确切无疑属于‘神明’的气息。

讽刺的是，侍奉原先那位女神时，她一次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旧神确实已经遗弃了他们。

甜蜜而柔软的双唇触感。但比那更为强烈的，是当时流遍全身的、令人战栗的恍惚感。

但那双微闭又睁开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那……那根本不算选择。”

“主……并未抛弃吾等。他依然是吾等的……”

“…是吾等的‘光明’。”

阿德里亚娜露出了苦笑。

对过往人生竟是虚假的失望。以及，作为初次与神连接的信徒所获得的满足。

三十分钟后，宅邸走廊。

我略有踌躇。

我早就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关在祈祷室里整整两周了。

“天圣教的信徒们怎么办？如果我消失了，他们……”

并非因为是初吻。

那份恍惚，正是身为与神相连的圣女理应感受到的、再自然不过的情感。

晨光正洒落在宅邸之上。

“作为我的圣女？”

纯白的光辉正向她汇聚，仿佛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她双腿颤抖，缓缓靠近。

那是即使遇见天使、身为圣女接收神谕时，也未曾感受过的、激烈而令人眩晕的喜悦。

沉默蔓延开来。

我嘴角微扬，再次开口。

虽然并非先前已有的知识，但在与莉贝尔塔斯“连接”的瞬间，她便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这一点。

我托着她下巴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

有些真相不必言明也无妨，譬如事实更接近于我从奥尔吉亚那里强夺了信奉者，又譬如那些信徒对于奥尔吉亚而言本就无足轻重。

阿德里亚娜双手合十，面向新的主。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庞，此刻再次褪尽颜色。

“我们……可是奉献了一生来侍奉……”

与神的接触。

拳头再一次死死攥紧。

“坐下吧。仰着头说话，脖子该酸了。”

尽管如此，她却感受到了宛如少女初恋般的心动。

“作为我的信徒，继续领导天圣教。当然，太阳教与天圣教侍奉着同一位神明这件事，必须成为秘密。”

阿德里亚娜艰难地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们只有我了！巡礼团的祭司们也好，救济所里照顾信徒的修女们也好，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好……所有人！”

“我说，你过去侍奉的主神，那位女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阿德里亚娜。”

而这也就意味着……

她的掌心里，指甲的掐痕清晰可见。

阿德里亚娜周身，漆黑的幽光绽放开来。

我点了点头，抬起了手。

和盘托出全部真相未免太过残酷，但又不愿编造谎言。

“主、主人……？”

“可愿成为我的信徒？阿德里亚娜。”

“……选择什么？”

面向那位没有遗弃——不，是将她‘捧起’的主。

“……为什么？”

她的眼神中，混杂着恐惧、敬畏与困惑。

逐渐消失的力量重新充盈的状况，想必会有无数圣职者渴望了解详情。

将她从沉思中唤醒的，是侍奉于宅邸的圣职者的声音。

而她周身，依旧辉映着深邃的幽光。

对地上信徒中与‘神’连接最为紧密的人们而言，自然无法隐瞒这个事实。

她一生中从未想过要将一切奉献给神，但现在不同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德里亚娜才终于开口。

这次，她的眼瞳微微颤动。

她的声音里，希冀与茫然交织。

“原来如此。”

“我确是以神格之身诞生，但尚未臻至完满境界。你大可理解为，我仍在‘成为’的过程之中。”

低头垂泪的圣女。

‘我……从未成为过真正的圣女啊。’

方才的触感依然鲜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不知不觉间，她已驻足于宅邸的正门前。

阿德里亚娜加快了脚步。

阿德里亚娜的表情顿时冰冷凝固。

她根本没有质疑我是否在说谎。

我将文件夹随手搁到一边。

“我…我舍弃不了他们…”

那是她入睡前，前来通报莉贝尔塔斯抵达消息的底层神官。

又或许在恐惧，若非如此，若我终究不是她们的神，她们一族的命运又将如何。

“这不可能……”

她认出来了。

回答简短至极。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在那光芒中，她看见了立于二楼窗边的莉贝尔塔斯的身影。

说到底，那甚至算不上是什么浪漫情境下的亲吻。

那是比千日骄阳更为耀眼的黑暗。

他们的力量得以复苏，全因新的神明将他们‘拾起’。

我等待着，直到她神智清明起来。

我看得出来。

膝上还放着那个文件夹。

在与菲莉娅……不，是与莉贝尔塔斯双唇相接的刹那，她感受到了满溢于体内的、纯粹的欢欣。

“我愿侍奉您。”

‘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