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镜子 （3）

——第一章——

听到敲门声，我先是望向门口，随即又看向庭院——那儿的“黑暗”已不知何时消散无踪。

那么，此刻站在门外的是谁，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反正，迟早都会向我索取代价的吧。’

斯特拉看向我，唤了我的名字。

面对着语塞的斯特拉，暴食大公摇头轻笑。

她咬紧牙关，绷紧了面孔，那神情，是已然下定了决心。

其二，这正是我的真心话。

“……嚯。”

这并非是在扮演一个体贴侍女应有的自然。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片刻前还洒满夕阳红光的室内，转瞬间便沉入了如漆墨般的深渊。

方才她讲述的故事，此刻浮上心头。

正如我所料，那是占有欲。

他嘴角的弧度依旧柔和。

斯特拉的手攥紧了裙摆。

那仿佛来自无底深渊的、深沉而黑暗的视线。

就在这时，斯特拉对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莉贝尔塔斯。”

每一步落下，黑暗便随之荡漾，他的存在感也愈发强横。

“……万分抱歉，竟让您见到我这副模样。”

率先涌入的，是影子与黑暗。

踏、踏……

那股威压仿佛要将我从肌肉到每一寸骨骼都彻底碾碎扭曲。

“……谢谢你。”

然而，在那黑暗之前，我便已感知到了某种存在。

他的语气显得异常熟稔。

单听声音、只看面容，俨然一副只要女儿开口，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去摘的慈父模样。

那双与我同色的眼瞳里，漾着货真价实、发自内心的满足。

反正，此刻正步步逼近的那位，眨眼间便能看穿我存在的本质。

同源的魔力波动。

‘比想象中更能扛得住。’

一阵不快再次涌上心头。

“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地上世界，总归给自己取了名字吧。”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若说他爱着谁，那绝非简单的占有，而是更深重的东西。务必小心。’

初次直面，这位毫不留情释放着全部力量的魔界大公。

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

“不会有事的。”

声音每响一次，充盈四周的黑暗便随之荡漾。

作为暴食大公、被称作巴力西卜的存在，这嗓音未免太过轻柔温和。

意在示意她不必担心。

若在不久前，我恐怕会相当吃力。

被他触碰的部位，仿佛寒毛都要竖起，但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与姿态，回答道。

但有一点很明确——那更接近一种爱憎交织的情感。

“对方是谁。”

来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意她不必担心。

“父亲大人……”

……我的父亲。

暴食大公眼底深处闪烁着的，分明是掺杂了占有欲的狂热。

“看来，第一魔王后与嫉妒公两位殿下联手了。”

她掌心的温度，连同她眼中流露的心绪，一并传递过来。

声音自黑暗中浮现，其人也将显露真容。

“那就好。不过，有一点不同罢了。”

然而，他的体格本身已无关紧要。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证据呢？”

暴食大公话音方落，斯特拉的瞳孔便微微一颤。

那双与我相似、却更偏向青蓝色的眸子愈发深邃，自他体内流溢而出的黑暗也变得更加浓稠。

暴食大公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与刚才不同，这股力量有意绕开了我和斯特拉，所以我们并未受到直接影响。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的，是影子与黑暗。

“感谢……夸奖。”

“……嗯。”

我浑身寒毛倒竖。

就仿佛发现了自己完美的镜中人影。

“可你看上去……好得很啊。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门扉再次关闭，他踏着皮鞋声，缓缓走近。

当时她声音里那份战栗，与此刻一般无二。

而那种毒，会与嫉妒公一方的访客所带来的茶发生反应。

这感觉……倒不算太坏。

我缓缓低头行礼，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然而此刻出现之人，与她享有同等的‘殿下’尊号。

我亦了然了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他实际的身形，与其压迫感相比，实在显得过于瘦小。

那些食物中混杂着毒；

是因为习惯了魔王的气息，还是因为我变强了？

“海顿……那家伙，还真干了件有趣的事。是啊。”

那只搭在我肩头的手，传来沉甸甸的分量。

“你是我送往地上世界的孩子中，最后一个。也是我最后的孩子。”

——……你这是做什么。

“为人父者，岂会忘记自己的孩子。若真如此，便不配为父。”

——斯特拉。

那目光中涌动的情感，绝非迎接父亲时该有的模样。看着她，我轻轻点了点头。

面对斯特拉充满疑惑的提问，暴食大公理所当然般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慈祥的表情。

透过门扉，他的身影显现出来。

但在那之下，却渗出一种未能完全收敛的凶戾之气，仿佛贴着皮肤刮过。

“斯特拉。我想和这孩子单独聊几句。你在此稍候片刻。”

那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商量要不要从仓库里拿些点心出来。

原本就带着病容的脸庞，此刻更显苍白。

“你觉得如何，我的幺女。”

乃至……相近的欲望。

“……请进。”

没必要躲闪，我们早已彼此认出了对方。

“做得很好，小不点。”

就在斯特拉脸上终于费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时——

他发问时，神情显得无比慈祥。

相似的眼眸。

然而，无论他是否真有这份能耐，我都不打算接受这份提议。

……嘎吱。

我望向斯特拉，轻轻点了点头。

‘——真像我啊。’

那嗓音里浸染着浓重的恐惧——全然不似平日的她。

他很快敛去脸上那抹不快，与我四目相对。

“……明白了。”

短暂到寻常人难以察觉，却又阴沉得足以让人揣度其中的深意。

‘大概两者都有吧。’

那洞穿他人欲望、审视本质的目光，熟悉得如同在照镜子。

这固然像是一位听闻女儿婚事在自己不知情时被定下的父亲该有的反应，但他不快的理由，显然并非出于父爱。

——如果忽略那如同野兽凝视猎物般的压迫感的话。

那是无需言语的示意——但说无妨。

仿佛风暴前的死寂，沉重的静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怎么会……”

然而，在那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她不必担心。

是啊。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恐惧与眷念交织，乃至深沉的死心。

流淌于两人之间的那份紧张感，如同冰面下深沉的河水，既冰冷又幽深。

我咬着口腔内侧，强迫自己清醒。

大公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听着那话音，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既然如此，剩下的便只是二人之间的私人关系了。

因此，这是支撑，是无声的提醒——不要忘记，我就在这里。

或许对他而言，确实拥有这等能力也说不定。

换作别人，说不定真会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

蕴含着深重执念的目光，仿佛自一道一旦坠入便永无归途的深渊彼岸，径直望向了这边。

单看那笑容，俨然一位慈爱的父亲。

“议亲？”

“你真是美丽。远超出我的预想。”

“你喜欢那孩子么？”

——“听说你病倒了……我的孩子。”

“若你想要那个家族，为父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意下如何？”

正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手，传来沉甸甸的分量。

斯特拉的声音在发颤。

“不必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某种伤害了他“所有物”的存在而震怒。

他知道了我是何人。

来到外间，我抬眼望向他。

暴食大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再度望向我，问道。

“想必您听说了。”

“她已与巴里特拉侯爵家，在议亲了。”

暴食大公巴力西卜本人只需称“巴力西卜”，但其血亲则需要姓氏。

其一，这是裹着蜜糖的毒饵。

我心中涌起一股反抗的冲动，终究却只是闭口不言。

斯特拉如此回应大公，随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殿下？”

我感觉到他瞳孔深处，有一丝情绪转瞬即逝。

那目光，活像个苦苦寻觅多年的收藏家，终于得见梦寐以求的珍品。

“嗯，斯特拉。”

“看啊，当初孤身坠落人间的幼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回来辅佐姐姐了。岂有不夸赞之理？果然……”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大公的方向。

——只要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着无机质的冷光。

那洞穿他人欲望、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的声音在发颤。

我挺直腰板，恭敬地行了礼，却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也许那些人是希望幺女你，成为能够光耀门楣的存在吧……”

“是。我真的很喜欢她。”

“你离家日久，想必也有许多话想同父亲诉说。”

她的眼神里浸满了恐惧。

他身形如流水般移动，目光与我对上。

那个关于某位女子的传闻，以及暴食大公“珍爱”之人最后的结局。

“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连你姐姐的心也一并俘获。”

那句话听起来，分明是‘拥有者记住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意思。这绝非我的错觉。

“果然是我的女儿。真是出色。”

“……可我的女儿，却是要将那个家族，整个收入囊中啊。对吧？”

与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料，那是占有欲。

赛米拉定期给斯特拉赠送礼物；

那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饱含感动。

“您叫她‘小不点’？”

“……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面。”

因为我认出了，那副表情——是父亲在子嗣身上，发现自己共有特质的表情。

如同确信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收拢成功的猎人。

但那气势却如试探般集中压向了我。

他的语调虽温和，眼神却截然不同。

他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随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父亲大人。关于那个孩子……关于幺妹的事，我有事禀报。”

他眼中精光一闪，下巴轻轻一点。

——如果忽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加上了他血亲专用的姓氏。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果然出色。”

“何事？”

“……莉塔。”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

“既然迟早要得到，我更想靠自己的双手拿到。”

那是强大到无需向魔王后行礼的存在，那黑暗的源头、它的主人，已来到此地。

脚步声传入了室内。

他注视着我的眼眸，猛然一亮。

“原本是私生子，如今成了次女，也就是庶出之女……赛莉卡·巴里特拉。”

只因试图逃离，便被囚于宫殿地下，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丝皱纹也无的年轻面庞，眼眸却老练而狡黠。

斯特拉缓缓起身。在我身上流连片刻的视线，终是转向了窗边。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正因没有，我才能展露笑颜。

这一刻迟早要来。即便他不开口，我自己也会主动要求。

那是发自内心的不悦。

即便如此，也并非无法承受。

当然，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斯特拉的声音越发低微。

赛米拉的女仆前往利维坦处，以及利维坦麾下的侯爵开始行动……所有这些，都说了出来。

“……有几分我女儿的样子了。”

原本，魔王后理应被所有贵族，甚至是她的生身之母，尊称为“殿下”。

房门闭合的声响，恍若跨越命运门槛的钟鸣。

“嗯。看来你很明白现在的状况。”

“……那么，二位慢谈。”

回答斯特拉提问时，巴力西卜的眼神，就像是即将发起扑击的猛兽，正蜷伏蓄势。

仅剩烛火与魔法吊灯，勉强映出屋内朦胧的轮廓。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殿下。”

“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莉贝尔塔斯·居拉了。”

那伴随着黑暗、充斥整个空间的威压感，才是真正无边无际的庞大。

暴食大公的声音低沉，仿佛隔着洞窟传来的轻声低语。

暴食大公呼唤着那个似乎是利维坦年轻时的名字。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头顶。

“目前还只是推测……”

因为扪心自问，他所言非虚。

于是，就在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彼时，她曾如此低语。

‘这就是‘暴食’……’

他在我的名字后，加上了他血亲专用的姓氏。

与我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

尽管心中不快，我仍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他脸上挂着看待孩童般的微笑，开口问道。

但他周身涌动的黑暗却并非如此。

斯特拉的目光投向了我。从她那谨慎的眼神中，我大致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我没有隐瞒。

虽个子颇高，却是骨瘦如柴。我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方才那骷髅兵是否才是他的本体。

如焦油般黏稠的阴影自地面渗出，与此同时，侵蚀大气的黑暗如同雾气般弥漫开来。

……他刚才叫我什么？

“哪一点？”

那黑暗如同在欢呼，又似在叹息，欢迎着“他”的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