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天命 0;151;

「該死的死胖子。」

克里卡向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跑去。他即使疲憊不堪、傷痕累累，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竟然要接受比爾克的幫助。）

感覺很奇妙。他竟然要接受一直以來都被他視爲笑話的存在的幫助。簡直就像是狼被兔子救了一命。

（他讓我逃跑？）

克里卡環顧雪原。他依靠星辰辨別方向。望着通往駐地的東方，他猶豫了許久。

「我從來不怕死。我聽你的話，只是因爲你救了我。」

克里卡沒有前往駐地的方向。他緩緩抬起頭，朝着南方走去。

「……我也要去帝國。」

克里卡在北境出生長大。他從未想過其他的生活方式。他只是遵循着烏爾加羅的意志，作爲戰士活着，作爲戰士死去。

戰士的道路束縛着北境男兒。克里卡第一次感受到從這種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感覺。北境的戰士們互相監視，蔑視不夠勇敢的人。現在克里卡身邊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人會因爲他不像個戰士而蔑視他。

（我要親眼看看。看看我的敵人。）

克里卡對帝國和太陽教的憎恨與日具增。但那都是聽來的。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北境在帝國的統治下繁榮發展。他們通過與文明人的貿易獲得了稀缺的資源，而且由於沒有了部族間的爭鬥和戰爭，人口也出現了爆炸性增長。

許多北境人都被太陽教所迷惑，接受了敵人的文化和技術。這其中一定有原因。

「呼。」

克里卡吐出一口氣，望着逐漸消散的黑暗。東方，太陽正在升起。

（太陽。）

太陽神盧並非人格神。正因爲祂不是人類，而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才能跨越民族和國家的界限，得到廣泛的信仰。在任何世界，太陽都是受到尊崇的象徵。

「烏爾加羅？」

克里卡望向雪原的盡頭。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在陽光下逐漸清晰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戴着羽翼頭盔的戰士在行走。

（這真的是在拯救比爾克嗎？）

西境戰士鮮少被人追上。他們每個人都健步如飛，能跑能跳的距離是文明人的兩倍以上。與身材高大的北境人相比，他們體格精瘦，能跑更遠的距離。

尤里克從拂過雪原的風中嗅到敵意。他相信自己異於常人的直覺。

英格對戰士們說道。英格也見過巨人約爾汗。

（約爾汗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戰士。）

（有什麼東西來了。）

「那個大塊頭，尤里克，要小心。如果他真的殺死了巨人約爾汗，那他就不是等閒之輩。」

克里卡望向南方，苦笑了一下。命運與克里卡的決心和意志背道而馳。烏爾加羅沒有放過他。

（光是站在戶外就會被奪走體力的鬼天氣。）

克里卡沒有說出比爾克是太陽神信徒的事實。

克里卡安慰着自己。

（這是最起碼的義氣。）

「克里卡，你竟然一個人逃出來了？」

「比爾克是米約恩的後裔。偉大的血統總會在某個時刻覺醒。比爾克也會有覺醒他使命的一天。」

「嗯，你也盡力了。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了。如果你幫我，我會說服其他戰士，讓你免受沒能抓到比爾克的懲罰。好好表現，克里卡。」

「救出比爾克……」

克里卡喃喃自語道。

「有什麼問題嗎？克里卡？你該不會想說因爲斷了一隻胳膊就不能戰鬥了吧？」

英格身後跟着二十名戰士。他們是與英格一起行動的兄弟會成員。英格兄弟會在北境也是臭名昭著的盜賊團兼戰士團。

許多身手不凡的戰士都命喪於約爾汗的重擊之下。

英格拍了拍克里卡的肩膀說道。

克里卡知道，無論哪一方都不是比爾克想要的救贖。

「有什麼吩咐嗎？我也累得要命啊。」

克里卡冒出了冷汗。

一位留着長鬍子和長髮的戰士說道。頭盔下露出的雙眼，如同冰封的湖水般冰冷。

「是的。」

「比爾克和敵人在一起。如果他們在我逃跑後立即出發，現在應該有一天路程了。」

（紅鬍子英格。）

尤里克輕敲着沉重的雙腿。

「沒什麼。」

一陣劇痛。

克里卡說出了他知道的信息。聽完尤里克一行的人數和戰鬥力後，英格點了點頭。

克里卡捂住胸口，眨了眨眼睛。仔細一看，原來是戴着頭盔的北境戰士。他們發現了克里卡，便朝他走來。

（我會奪走他的名聲，讓它屬於這頭紅鬍子。）

（但這裏是北境。）

尤里克呼喚格奧爾格。格奧爾格抬起疲憊的臉龐。

「真遺憾，他們竟然先接觸了信仰盧的背叛者。就算不能結盟也無可奈何。救出比爾克纔是當務之急。」

＊ ＊ ＊

英格留着鬍鬚和長髮也是爲了讓自己的名字更加響亮。擁有和沒有獨特外號的區別很大。即使是最強大的戰士，如果沒有外號或名聲，也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英格兄弟會爲了拯救比爾克而急行軍。他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一路上留下了許多移動的痕跡。

聽到克里卡的自言自語，英格撫摸着鬍鬚，轉過頭。

英格催促着其他戰士。他們追尋着尤里克一行留下的折斷的樹枝和營地的痕跡。

克里卡點了點頭。他腦海中閃過一絲死亡的陰影。

尤里克回頭望向來路。什麼也沒有。但他感到不安。長年累積的經驗化作近乎預知的直覺。

「格奧爾格！」

紅鬍子英格在駐地的北境戰士中也算是小有名氣。因爲他在戰鬥時，鬍子總是被敵人的鮮血染紅，所以才被稱爲紅鬍子。

時值寒冬，太陽很快就會下山。在這種時候於雪原上急行軍，還沒開戰就會耗盡體力。

（烏爾加羅沒有放過我。）

北境戰士追隨名聲顯赫的戰士。如果殺死尤里克，英格的名聲將會更加顯赫，會有更多的戰士響應他的號召。

「不，你和比爾克先騎馬走吧。我感覺不太對勁，今天之內恐怕會有一場惡戰。」

「只有我和比爾克兩個人嗎？」

「比爾克不會逃跑的，放心吧。比爾克自己也知道，要是讓盧的信徒待在烏爾加羅戰士身邊，就沒有未來可言了。」

「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丟下比爾克逃跑的。我的命比較重要。」

「騎馬的話，明天就能抵達會合地點了。在那之前如果發生什麼事，就沒辦法了。」

尤里克下定決心。

（已經失去太多兄弟了。）

雖然不知道追兵有多少人，但肯定比上次多。就算人數和上次差不多，這次也很難說穩贏。

尤里克讓比爾克和格奧爾格先走，然後生了一堆營火。尤里克和戰士們飽餐一頓，並在營火旁取暖。

「尤里克，你去當巫師如何？你是怎麼知道那些傢伙會來的？」

遠處出現了北境戰士的身影。正如尤里克所料，克里卡率領着他們。

「凡事做最壞的打算，這就是生存之道。」

尤里克把手伸向營火，說道。他把手烤得暖暖的。手指的靈活性對戰士來說至關重要。如果手凍僵了，就算是最厲害的戰士也無法發揮實力。

「真了不起！你們是打算等着跟我們決一死戰嗎？」

紅鬍子英格看着在營火旁休息的尤里克一行人。

（這下麻煩了。我原本以爲他們會很疲憊，沒想到他們已經充分休息，等着我們了。）

尤里克和戰士們讓比爾克和格奧爾格先走後，便在原地休息。他們喫飽喝足，休息得很好，但連夜趕路的英格兄弟會卻相當疲憊。

（雖然我們在人數上佔優勢，但很難說穩贏。）

英格拔出武器，緩緩逼近。尤里克和戰士們也紛紛拔出武器，從營火旁站了起來。

「英格，他們的身體已經充分暖和了，現在開戰對我們不利。」

克里卡看着英格的背影。英格無奈地舉起手，被迫走到前面。

（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英格。就因爲一時貪圖名聲。）

尤里克同時拔出斧頭和刀。

兩個男人，忘記了最初的目的，進行着愚蠢至極的戰鬥，他們手持武器，怒目相視。

「真沒意義。」

克里卡的話讓英格的瞳孔瞬間轉動。

「什麼？你要跟我決鬥？」

在這種情況下退縮的話，紅鬍子英格的名聲就會毀於一旦。身爲北境戰士，沒有正當理由是不能逃避戰鬥的。一旦逃避戰鬥，就會被冠上懦夫的烙印。

得知比爾克不在，英格和戰士們都慌了手腳。

「如果要打，我就不參加了。我當初是爲了米約恩的後代才響應你的號召。」

英格貪圖尤里克的名聲，而代價就是一場決鬥。

克里卡內心感到一陣安心。

有人提議以決鬥解決。

尤里克笑了起來。呼喊着尤里克和英格名字的聲音，在雪原上回蕩。

「看不到比爾克大人，也沒有任何消息。」

（這些該死的傢伙。）

尤里克低聲說道。他將溫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彎曲，粗壯的手指像蜘蛛腳一樣靈活地活動着。

尤里克看見英格獨自一人走上前，感到疑惑地歪着頭。他也大步走向前，直到能清楚看見英格五官的距離。

英格激勵着戰士們。站在他身旁的克里卡皺起眉頭，注視着尤里克一行人。

（好強。只憑他拔出武器的動作，就能感受到他是多麼熟練的戰士。）

與英格長期並肩作戰的戰士們願意爲了義氣而戰，但近期加入的戰士們則表示不願參戰。

經驗豐富的戰士在英格身旁勸告。

「那裏可是有擊敗巨人的尤里克，如果打贏了，他的名聲就會是我們的！」

「人數上我們佔優勢，算是不相上下。」

「我是紅鬍子英格！我代表我的兄弟們站在這裏！」

「英格！英格！」

「比爾克大人都不在，我們還需要打嗎？」

英格拔出劍，大聲喊道。

英格慷慨激昂地說道。他高舉着劍，引來了一陣歡呼。

戰士們高喊着英格的名字。

「想追求名聲的話，決鬥不就好了。紅鬍子英格！我們來當見證人！」

「得到名聲的只有你吧，英格。我們的榮耀不在這裏。」

（我竟然感到安心？因爲比爾克不在這裏？）

「比爾克雖然已經被你放走，但你的名聲還留在這裏。把你的腦袋交出來吧，尤里克。」

「……但是，這種無意義正是我們的本質。爲了死後帶不走的榮耀和名聲，像飛蛾撲火一般犧牲性命。」

「這些狡猾的傢伙……該不會把他藏起來了吧？」

英格看着比自己年輕的尤里克，不禁感到緊張。飽經風霜的戰士身上那股沉穩的氣度，尤里克也有。

戰士們紛紛表示懷疑。

「我是石斧尤里克，比爾克已經被我送走了。與我一戰你不會有任何收穫，還要做這種無謂的戰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