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覲見 0;121;

「人喫肉喫到撐死，也不過一斤的分量，再多喫就是浪費。」

（我要瘋了。）

尤里克被撲鼻而來的肉香刺激着，雙眼瞪得老大。光是聞到味道，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叫了。

雖然只有三個人用餐，但長長的餐桌卻擺滿了各式菜餚。這世上所有能喫的走獸、飛禽、魚蝦，全都烤得金黃酥脆，排排站好。

「參見陛下。」

帕赫向皇帝朗基努斯行禮問候，尤里克也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動作。

喀啦。唰。

幾名護衛騎士站在宴會廳的角落，他們以精準劃一的步伐後退，消失在陰影之中。這些騎士全都身穿鐵甲，是鋼鐵雄獅般的存在。

（十個。）

尤里克只用眼角餘光掃視，便數出了騎士的人數。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在部落與部落之間的交易中，他總是會先觀察對方戰士的人數。因爲交易不成，便有可能演變成戰爭。

「歡迎！巴爾卡·阿努·波卡納！來自古老海洋的後裔！還有騎槍競技的冠軍尤里克！」

朗基努斯張開雙臂，誇張地大喊着，露出潔白的牙齒，哈哈大笑。他身上那套紫色長袍，是隻有皇帝才能穿着的象徵。雖然市面上也有用廉價染料仿製的紫色布料，但真正的深紫色染料，卻是世上最昂貴的染料之一。皇帝身上的這件紫袍，價值堪比等重的黃金。

「感謝你的邀請。」

說完，帕赫便拉了拉尤里克的手臂。

「不愧是皇帝的宴會，真是名不虛傳。世上所有的肉都聚集在此了。太棒了，除了讚歎，我已無話可說。」

「尤里克！」

帕赫對尤里克的發言感到不滿，皺起了眉頭。這話說得太不禮貌了。

「無妨。蠻族嘛，都這樣。再說，這也是你的魅力之一，不是嗎？」

朗基努斯並沒有因爲尤里克的話而動怒，反而只是笑了笑。如果換成其他人敢這樣對他說話，恐怕早就人頭落地了。朗基努斯之所以容忍尤里克的言行舉止，是因爲尤里克是個有能力的人。

（北境勇士米約恩再世。）

帕赫無法像尤里克那樣享受其中，他本來就不喜歡這種場合。

喀啦。

尤里克和朗基努斯聊了很久，出乎意料地久。尤里克本來就擅長與人打交道，加上兩人似乎很談得來，爽朗的笑聲不絕於耳。

「鋼鐵……」

朗基努斯提議道，帕赫頓時瞪大了眼睛。

「尤里克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戰士，能聘請他擔任傭兵團長，真是我的幸運。」

（就算我割讓土地給他，封他爲貴族，他也不會接受。）

尤里克想要的不是金錢或地位。

（若非正人君子，豈是大丈夫？）

「給我鋼鐵武器吧，我去了太陽戰士團的武器庫，發現裏面有很多好東西，那些傢伙真是暴殄天物。」

大門打開，一羣全身赤裸，只佩戴着珠寶的女子魚貫而入。她們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鈴鐺便發出清脆的響聲。當她們舉起雙手時，身上的珠寶也隨之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朗基努斯想起了佩森的話。佩森看到尤里克後，說他就像米約恩。米約恩是先帝在位時，少數能與之匹敵的強敵之一。要不是當年棋差一着，米約恩差點就統一了北境，一路南下，直逼帝國的心臟地帶。

「我看了你在長槍比武決賽的表現！不，我從預賽就開始看了，你的力量真是不同凡響。」

（真是破格的提議。）

尤里克拉長了尾音，接着露出狡黠的笑容，說：

「我真是來對地方了，這裏簡直是人間天堂。」

帕赫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心裏想着。他輕輕吮吸着沾了醬汁的手指。

對其他人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尤里克本可以藉此得到皇帝的賞識，獲得更高的地位。

一個統一的北境，可不是鬧着玩的。光是征服彼此征戰不休的北境各部落，就花了帝國十年的時間。

尤里克對着帕赫耳語，接着說道：

朗基努斯用手託着下巴，發出低沉的笑聲。

帕赫深知皇帝的提議有多麼難得。

「我覺得再這麼逃下去，馬累垮了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所以就索性反過來攻擊他們。只要不被包圍，我覺得還是有一戰之力的。我先扔出斧頭幹掉了兩個傢伙，然後跳到另一個傢伙的馬上……」

哈梅爾長槍比武的冠軍加入鋼鐵騎士團並非罕見之事，但尤里克是蠻族人，而鋼鐵騎士團至今從未接受過蠻族人。

「很多人說我力大無窮。」

（她們會不會又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真厲害。你是說你直接反擊了追兵？」

舞姬們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撫着尤里克的脖子，像是在愛撫一般。

「帕赫。」

（我反倒變成局外人了嗎？）

尤里克從小在部落裏就是被衆人稱頌的勇士，對於讚美早已習以爲常。

（讓尤里克加入鋼鐵騎士團？）

帕赫也順勢稱讚了尤里克一番，尤里克頓時覺得自己彷彿飄飄然，都要飛上天了。

（尤里克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帕赫冷汗直流，望着眼前的女子們，白夜宮的夜晚浮現在他的腦海。

「你想要什麼獎賞？想加入鋼鐵騎士團嗎？」

「都坐吧！盡情享用美食美酒吧！」

朗基努斯拍了拍手。舞姬們帶着淡淡的笑意翩翩起舞，鈴鐺聲規律地響起。尤里克完全看呆了。

尤里克笑個不停。如此美麗的女子們，一邊帶着笑容跳舞一邊對他放電，怎能不讓人心花怒放？

「好吧，我之後再發放許可證給你。」

在帝國，沒有人比佩森見過更多蠻族戰士了。佩森的一生都在戰場上度過，中晚年更是致力於征服蠻族。就連當年威震一方的北境勇士米約恩，最後也是命喪佩森之手。

（連老傢伙都這麼評價他，看來這蠻族不簡單。）

帕赫苦澀地笑了笑。

朗基努斯興奮地說道。尤里克正在講述自己如何擺脫波卡納邊境守衛追捕的經歷。

朗基努斯爽朗地說道。他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都貴爲皇帝了，還有誰能對他的行爲指手畫腳呢？皇權已經是人間的巔峯，除了死後接受太陽神的審判，沒有人可以約束他的行爲。

「跳舞吧！爲了我們尊貴的客人。」

尤里克把水果當馬，桌面當戰場，比劃着當時的場景。朗基努斯不斷髮出讚歎，聽得津津有味。

「從理論上來說完全可行。就算以一敵多，只要能創造出多次一對一的機會，就能取得勝利。但如果換做別人跟我說這件事，我肯定覺得他在吹牛。我親眼見識過你的實力，所以我相信你。」

尤里克盡情地講述着自己的英勇事蹟。

「你的英雄事蹟我們以後再聽吧。今天巴爾卡王子來這裏是有正事要談。」

朗基努斯笑盈盈地看着帕赫。

（終於到我了。）

尤里克在一旁緩和着氣氛。朗基努斯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我得到了盧的啓示。這是我的使命。）

帕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湛藍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睿智的光芒。

「我知道你把這個交給我的用意，陛下。」

帕赫將翡翠雕像放到桌上。雕刻着銜珠巨龍的雕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活過來。

「哦？這只是一份禮物而已，你是否過度解讀了，巴爾卡王子？」

朗基努斯往後靠在椅背上，用手託着下巴。他輕輕一揮手，舞女們便停止了舞蹈，退到柱子後面。

「禮尚往來，你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指的是人情世故。」

「如果你能幫我繼承王位，我就會滿足你的任何願望。」

「我已經擁有了全世界，還會想要什麼呢？你現在是在耍我嗎？巴爾卡王子？」

朗基努斯語氣不善地說道。帕赫嚇了一跳，轉頭看向尤里克。尤里克正盯着切肉的刀。

（你果然厲害。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着如果情況不對就動手。）

尤里克在皇帝面前也毫不畏懼。帕赫很羨慕尤里克的強大。

朗基努斯捧腹大笑。

「我想要得到東大陸！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偉大的皇帝，他們建立了流芳百世的功績。我也想成爲一位功勳卓著的皇帝。融合蠻族？復興學術？這些都算不了什麼，我不過是在祖先打下的基礎上享受盛世的皇帝罷了。人們真正渴望的功績並非這些。」

「就在我下定決心探險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世界的盡頭被揭開，通往大海的道路也被打開了。再也沒有懸崖峭壁阻擋我們前進。盧將引導我們前往太陽昇起的地方。這不僅僅是我的使命，更是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使命。陛下，我要去尋找東大陸。」

朗基努斯猛地站起身，將餐桌上的食物推到一旁。

朗基努斯喃喃自語，細細品味着這句話。

「你叔叔說他願意支付雙倍的貢品，條件是讓你放棄王位繼承權。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實在不明白你爲何會放任你叔叔如此囂張。我自認看人很準，像你這樣聰明的王子竟然會被放逐，看來你叔叔哈爾馬蒂公爵也不是等閒之輩。」

朗基努斯雙眼發亮，捧着帕赫的臉頰，露出兇狠的笑容。

「這是一種決鬥審判，賭上王國的審判。我會給你足夠對抗哈爾馬蒂公爵的兵力和聲望，讓你以我的名義發動內戰。別無選擇的哈爾馬蒂公爵只能拚死抵抗。如果你真的接受了盧的指示去探索東方大陸，盧必會助你勝利。」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不言而喻。

「……而是征服。」

「盧的旨意……」

「收下我的酒杯吧，王子。你親口說過自己接受了盧的啓示。我信你。但如果你真的肩負着盧的使命，盧必會助你奪回王位。」

（如果這點兵力都贏不了，就證明你沒有接受盧的使命。）

「探索東方大陸。」

「你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叔叔寫的信。」

「真是令人驚歎，巴爾卡王子。坦白說，我原本沒有打算讓你成爲國王，我以爲你解不開我的謎題！」

（過去的我真是太天真了，被那樣擺佈還不自知。）

朗基努斯聲嘶力竭地吼道，他氣喘吁吁，一邊走過餐桌，一邊用腳踢開食物。他單手拿起一桶葡萄酒，仰頭灌了下去。

帕赫苦笑了一下。

帕赫簡短地回答道。

帕赫激動地說道。就連朗基努斯也被帕赫堅定的信念所震撼。

「五十名鋼鐵騎士和一千名帝國士兵。」

帕赫咬牙切齒地說道。

朗基努斯猛地站起身。探索東大陸與太陽教的教義多有衝突，因此皇帝遲遲無法公開推動東大陸的探索計劃。皇帝雖然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公然否定教義仍是十分危險的舉動。

朗基努斯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帕赫皺起眉頭，接過信讀了起來。

砰！

帕赫緊握拳頭，臉上充滿力量，表情堅毅。

「你接受了盧的使命，所以你會贏。」

雖然朗基努斯放蕩不羈，但他也是太陽教的信徒。他害怕自己死後會變成惡鬼，因此他總是向太陽教捐獻鉅額的財物，以贖回自己的罪孽。

「身爲唯一海洋王國血脈的我，卻被祖國放逐至此。陛下，你一直渴望探索東大陸，而我們手中也掌握着東大陸的巨人東方神物。你認爲這一切都是巧合嗎？如果不是盧的旨意，那又是誰的旨意？我在寺院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看到了光芒萬丈的東大陸！」

帕赫表示不滿。

餐具掉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朗基努斯站到餐桌上。

「你看看這個，巴爾卡王子。」

一直沉默的尤里克低聲說道。

朗基努斯在帕赫面前坐下，將葡萄酒一飲而盡。

「這一切都是盧的指引。陛下，我們的一生都受盧的旨意支配，無論是生是死。請你隨意處置吧，就算你現在殺了我，如果這是盧的旨意的話，那也證明是我誤解了啓示！但既然盧賦予了我使命，我就不會輕易死去。」

「沒錯！就像我的祖父和父親那樣！」

「這點兵力恐怕不足以鎮壓一個王國。」

更何況，東大陸的存在是異教徒北境人的傳說。如果太陽教徒說自己相信東大陸的存在，只會淪爲衆人的笑柄。

「真的是盧的旨意嗎？」

朗基努斯將酒杯遞給帕赫。

「既然證據確鑿，那就不是憑空捏造的傳說了。陛下也因爲那尊雕像而相信了東大陸的存在，我也相信……昨晚，盧讓我尋找東大陸。」

「哈哈哈！東方大陸！你是認真的嗎？巴爾卡王子。那隻不過是北境人杜撰的傳說罷了。」

「你會給我多少兵力？」

「盧的啓示？」

就連朗基努斯也沒預料到這點。

「真的嗎？真的是盧的旨意？」

所謂的決鬥審判，就是按照盧的旨意決定勝負。

帕赫看着朗基努斯，這位世界的主人，哈梅爾皇帝朗基努斯，自己終於得到了他的支持。

「下次我會以國王的身份拜見你。」

帕赫低下頭說道。朗基努斯張開雙臂歡呼。

「讚美盧！太陽永恆！」

他們喫喝玩樂，盡情享受。皇帝拍了一下手，如同凌亂的食物一般，新的菜餚又源源不絕地送上桌。掉在地上和冷掉的菜餚則歸服務生所有。

漫長的晚餐結束了。醉醺醺的朗基努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帕赫和尤里克打了招呼，正準備離開宴會廳。

「破甲者尤里克！」

朗基努斯指着尤里克喊道。尤里克聳聳肩，轉過身。

「沒錯，我就是尤里克。不用強調你也知道。」

「我很好奇，你是哪來的野蠻人？你的口音很陌生。我經常和太陽戰士團的野蠻人聊天呢！」

尤里克豎起食指。

「北境。是個很偏僻的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皇帝陛下。」

「哈！果然如此！不愧是北境的野蠻戰士，就是強悍！」

朗基努斯口齒不清地喊道。

尤里克笑了，但冷汗卻從他的脊椎上滑落。即使是最強大的戰士，也無法獨自阻擋軍隊。尤里克第一次對自己翻越天穹山脈感到恐懼。他打破了世界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