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尾声 0;21;

尤里克望着大海。每当海浪翻腾时，腥味便扑鼻而来。

「世界的尽头。」

尤里克喃喃自语着，将石头扔向海面。

（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世界有尽头了。）

人们相信，在海水倾泻而下的悬崖之外，存在着东方大陆。仅仅二十多年的时间，人们的世界观就发生了改变。

人类照亮了无知的黑暗，世界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大。

当！当！

约定的时间一到，钟声便响了起来。负责招募船员的官员们纷纷下马，召集预备船员们。尤里克也是预备船员之一，便朝着那边走去。

为了挑选前往东方大陆探险的船员，官员们正忙碌地奔波着。其中一名官员认出了尤里克，便指着他说道：

「你最好把胡子和头发都剃掉，基里奥斯。」

「我会在出发前剃掉的。」

「先到这边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尤里克是个力大无穷的壮汉。在需要大量劳力的海上生活中，这是必不可少的才能。这位官员原本打算录取尤里克，但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

「你的出身地是？」

「北境阿利亚纳。」

「你有航海经验吗？」

「没有。」

听到这句话，官员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我们正在挑选经验丰富的船员……一个毫无经验的家伙？）

原本想要录取他的念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行，那我当士兵搭船如何？让我打倒这里的三个人，就让我以士兵的身分上船。」

（如果我没有死或消失，战争就不会结束……）

「这家伙是个怪人。把士兵们赶走吧。」

尤里克消失后，联盟逐渐失去中心，开始动摇。各部落首领带着自己的军队宣布独立。但萨米坎和尤里克建立的联盟和民族意识依然存在，他们互相帮助，维持着同盟关系。

鲁扬下了马，走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一股非比寻常的威压感从尤里克身上散发出来。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先上，谁的脑袋就可能搬家。

「我没打算闹事，只是想让你们再考虑一下。别看我这样，我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就能适应的。」

「我都已经坦白说了，你这样做不对吧，老兄。」

哒哒，哒哒。

（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就会有一大堆人蜂拥而至。）

过去十几年，尤里克一直在南境游荡。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尤里克耸耸肩，笑了。

「那种事我不会做。如果你是别国的间谍，我早就死了。」

「我只是给你教训，让你别一个人行动。」

「哈哈，王族就是王族！」

「那就来吧。」

鲁扬并没有敌视尤里克。

波卡纳的继承人鲁扬骑着马说道。他从招募官身后看着尤里克。

（你真的来了，鲁扬。）

尤里克提高了音量。

尤里克只是单纯地想搭船。他挠挠头，站起身。

「如果你继续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基里奥斯。」

（这个野蛮人很擅长战斗。）

护卫们向前迈了一步，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尤里克仔细观察着士兵们。

唰。

尤里克看着眼前的士兵们。

招募官大喊，士兵们拔出刀，大步逼近。

士兵威胁道。

士兵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眼前的野蛮人面对众多武装士兵，依然毫无惧色。

「立刻滚！我们没时间跟你胡闹。」

不出所料，继承联盟之名的是红沙的贝鲁娅。统治整个西境的联盟虽然消失了，但天穹山脉附近的部落以贝鲁娅为中心，重新组成了联盟。

文明人害怕西境的部落再次团结在联盟之下。多亏了深深刻在他们心中的恐惧，西境人成功地在文明世界定居，即使各个王国争斗不休，西境人的定居点依然繁荣发展。

「士兵！」

尤里克张开双臂，从腰间拔出斧头。

尤里克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没有资格，但他看到鲁扬就很开心，无法抗拒血脉的吸引力。

马蹄声传来。尤里克只是转动眼珠，瞥了一眼旁边。他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转为笑容。

「我有信心可以胜任。」

尤里克看着士兵和招募官听命于鲁扬的样子，笑了起来。身分的威力依然强大。

尤里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有些文明人相信尤里克是上天降下的灾祸。摧毁帝国后随即消失的尤里克，成为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

「卢，鲁扬少爷！」

「胡说八道！」

尤里克一边说话，一边弯曲手指，握紧拳头。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远处波卡纳的王宫。只要跟巴尔卡说一声，就能轻易搭上船。

「住手。」

「昨天谢谢你了，基里奥斯。」

「那种小忙，帮多少次都可以。对了，你说是被谁打的？」

「那么，我不能录取你。」

招募官认出鲁扬后大声叫喊。

尤里克松开了握着斧头的手。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

（我可不是来打架的。）

「光有自信是不够的。波卡纳探险队需要的是经验丰富的船员。」

「我回到宫里，仔细思考了一些假设，想要知道你是谁。当然，光靠我自己是不行的，所以我请教了我的老师。」

「然后呢？得出结论了吗？」

「当然。我的老师想见你。」

鲁扬没有说出尤里克的名字。

（作者说过，如果他真的是尤里克，就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鲁扬正要迈步离开的时候，帝国灭亡了。而罪魁祸首正是尤里克。

尤里克看着鲁扬，挠了挠头。

（真聪明。仅凭几条线索，一夜之间就知道了我的名字。戈特瓦尔一定认为，如果我没死，总有一天会来这里。）

人们议论纷纷，聚集得更多了。为了避免引起更多关注，尤里克跟着鲁扬上了马。

「你真的是那个人吗？」

鲁扬间接地问道。

「戈特瓦尔会证明这一点的。」

「你的军队攻陷了哈梅尔，我的母亲因此而死。」

「你想报仇吗？」

「但你是叔叔的坚定支持者。在贵族社会，复仇牵涉到复杂的利害关系。」

鲁扬虽然这样说，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怨恨。

（关于母亲的记忆几乎没有……也不是什么评价好的人。）

达米娅虽然是鲁扬的生母，却也是曾威胁鲁扬尊敬的巴尔卡的政敌。鲁扬总是怀抱着这样的矛盾。

「吱呀——」

城门一打开，独臂祭司就跑了过来。是戈特瓦尔，如今他年纪渐长，胡子都变得花白了。

「我在南境学会了将人制成木乃伊的方法，比想像中简单。就像风干肉一样，先取出内脏……」

「我没做什么，他和你一样充满好奇心，不用人催促就会自己寻找知识，自己成长。话说回来，你不打算告诉他你是他父亲吗？」

「흄？啊，就是杀死芭莎的那个家伙。他现在在做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请求？」

（看来这个人对老师来说很重要。）

「我有那个资格吗？我没有。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的儿子对我来说是个负担，当时的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尤里克听着关于自己的传闻和故事，只是笑了笑。正如剑鬼佩森那样，比起被证实的死亡，失踪更能激发人们的想像力。

（虽然对不起斯温，但我认为那是错误的，是丑陋的行径。）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或许我可以留在这里定居。）

戈特瓦尔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尤里克笑着分享他一路上的经历。

（只要被承认是尤里克的儿子，就会有许多战士愿意追随。）

「南境的太阳信仰和太阳神卢是同一个神祇，只是崇拜方式和教义有所不同。」

「尤、尤里克！卢、我的天啊！」

听到这番话的鲁扬歪着头。

北境的国王比尔克，仅仅因为是勇士米约恩的后代，就获得了巨大的支持。尤里克之子的身分，不仅仅是血统的证明，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鲁扬，家主大人若是知道尤里克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件事无法对其他人说，你亲自去一趟吧。」

然而，他的心还是软化了。

「我带着흄去了南境。」

戈特瓦尔笑着说道，鲁扬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戈特瓦尔越过鲁扬的肩膀看着尤里克。两人的目光交会了。

鲁扬斜眼看着戈特瓦尔和尤里克。戈特瓦尔像见到家人一样欢迎着尤里克，并给了他一个拥抱。

巴尔卡也担心这样的影响，所以才让鲁扬和尤里克分开。

鲁扬也跟着戈特瓦尔和尤里克走了进去。戈特瓦尔的私人会客室虽然简朴，却充满了祭司特有的庄严氛围。

「真遗憾。」

鲁扬看着欣喜若狂的戈特瓦尔，心想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尤里克粗鲁地推开鲁扬的肩膀，放声大笑。

「没想到还能看到你双腿健全地站在这里！不，不说这个了，快请进吧。」

「老师，这位就是那个逃犯尤里克吗？」

「谢谢你为我忠实地完成那些请求，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

（鲁扬还不知道尤里克是他的亲生父亲吧。尤里克应该也不会刻意提起。）

尤里克将鲁扬的教育托付给戈特瓦尔，如今亲眼见证了成果。

「他也是殿下的朋友。」

「他在南境因为吃了毒蛇，导致腹泻和呕吐不止，最后死了。我试着救他，但没有用。」

戈特瓦尔似乎完全忘记了休姆的存在。时间流逝，当年的小孩如今已长成青年。

戈特瓦尔甚至拿出了珍藏的葡萄酒来招待尤里克。

鲁扬在一旁静静聆听，不打扰长辈们的谈话。

「我理解。」

「你不用知道。」

尤里克尴尬地搔了搔下巴说道。

「你理解，那小子也不会理解的，也不该让他理解。」

「我在南境追踪蛇教的踪迹。南境大多数人信仰着类似太阳教的太阳信仰。」

随着年纪渐长，对血脉的执着也会越深。人们生儿育女，创造自己的分身，借此延续自己的存在。老斯温会如此执着于孙子，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尤里克。我从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但没想到你会这样活生生地出现。」

尤里克心想，他不打算惊动任何人，静静地搭船前往东方大陆。他不想见到巴尔卡和戈特瓦尔，不希望自己的决心动摇。

鲁扬涨红了脸，显露不悦。鲁扬一生都与文明人相处，从未与野蛮人打过交道。驻扎在波卡纳的西境军队也因为地处边境，从未与鲁扬碰面。

（我也老了。）

「你把他教得真好啊！就是少了点男子气概！毕竟是在文明人，而且还是个祭司底下长大的，也难免！」

「好久不见了。」

确认鲁扬离开后，尤里克笑得更加开怀，用力拍打戈特瓦尔的肩膀。

尤里克苦笑着，迟来的亲情涌上心头。或许他来到波卡纳，也是抱着能见到儿子的期待吧。

关于尤里克失踪的传闻甚嚣尘上。甚至有人说，他是完成了卢的使命后回归了天界。也因为没有确切的死亡证明，尤里克的名声才会达到神话般的高度。

为了鲁扬，这件事必须隐瞒下去。尤里克所建立的功绩，甚至足以影响到后代子孙。在西境，已经有许多青年自称是尤里克的儿子。

戈特瓦尔伸出手，将尤里克的浏海往后拨。凌乱的头发下，闪烁着一双金色的眼眸。

他可以慢慢地和鲁扬培养感情，然后再表明自己的身分。有巴尔卡和戈特瓦尔陪伴，他的晚年也不会寂寞。就连心跳的感觉，也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了。

「尤里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戈特瓦尔问道，尤里克尴尬地笑了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