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尾声 0;51; 0;全书完1;
《野蛮战神》 · 백수귀족 · 6317 字
尤里克卧病在床,消磨时光。宴会厅的争斗不了了之。据说只是因为误会对方而引发的争执,加上巴尔卡的威望极高,没有贵族敢多言。
「息事宁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巴尔卡抱怨道。他几乎每天都来探望尤里克。
(尤里克的情况不太好。)
受伤已经过了三天,但尤里克的气色却更加黯淡。
(治疗已经尽力了。现在尤里克的生死,只能由神的旨意决定。)
巴尔卡没有表现出忧愁,反而笑了笑。
「真是抱歉啊。我还以为你会趁我不在,去找鲁扬报仇呢。」
「笨蛋,我怎么会知道鲁扬是你的儿子?」
如果鲁扬的身世已经传到了西境,现在肯定会有无数战士前来找他。如果尤里克当初能稍微谨慎一点,多思考一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的直觉变差了。)
尤里克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感觉到自己在各方面都不比从前。尤其是遇到卡尔查这样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时,他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佩森和斯温都是到皱纹满脸的时候才退役的……)
尤里克的巅峯时期比任何人都要辉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火焰才会燃烧得如此之快。
(我已经过气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昔日的灵活和机智都不复存在。
(真是令人沮丧。)
尤里克撑起身体,捂住自己的侧腹。
「我听说你的伤不容易好。看来无敌的尤里克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人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抱歉,鲁扬。你的存在让我感到负担,觉得你很碍事。你的父亲是戈特瓦尔和巴尔卡,我可没有想过要当你父亲。」
斯温和佩森都以战士的方式光荣战死。尤里克想像他们一样活着,也想像他们一样死去。
鲁扬抬起眼眸,直视着尤里克。
尤里克目送巴尔卡离去。
鲁扬低头行礼后站了起来。他只说了想说的话就离开了。
「鲁扬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他父亲。」
鲁扬走了进来。
波卡纳足够让尤里克度过余生。
「别想着坐船了。」
「哦,你来了。」
鲁扬等于是只警告了尤里克一个人。他利用自己的身分和尤里克的愧疚感,不让尤里克离开戈特瓦尔和巴尔卡身边。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或许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鲁扬默默地看着尤里克的侧身。他也听说了尤里克的情况。
尤里克在鲁扬离开后,仍然呆坐在床上。
「那位老先生看起来也时日无多了。你要是忙的话就快去吧。」
「你想用那把斧头劈开我的脑袋吗?」
打破沉默的是尤里克尴尬的笑声。
(真令人羡慕。)
「字面上的意思。你看到萨米坎的儿子卡尔查攻击我,就冲上去救我。我隐约猜到了,现在我确定了。」
探险舰队启航的日子只剩下半个月了。
尤里克和巴尔卡天南地北地聊着过去的种种。时间在回忆中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巴尔卡突然站起身来。
「哈哈,这可不是什么感人的重逢啊。」
「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总之,我很抱歉。」
吱呀,巴尔卡刚出去不久,门又开了。尤里克略显警惕地抓起放在枕边的斧柄。一听到动静就提高警觉,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鲁扬对着病人说了这些刻薄的话。但尤里克无言以对。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又擅自回来,现在却要这样死去,真是可悲。我就算有了孩子,也不会成为你这样的父亲。尤里克,你或许不是什么伟大的英雄,但你绝对是个失职的父亲。」
「隆格尔公爵邀请我去见面,我得走了。他大概是想让我亲口保证,在他死后,会支持他的儿子继承爵位吧。」
尤里克羡慕着巴尔卡。如果把巴尔卡的人生比喻成一个故事,那么现在正是故事的中段,也是他开始收获成果的时候。
尤里克笑了。他也爱着戈特瓦尔和巴尔卡。如果需要,他甚至愿意牺牲性命来保护他们。
前来探病的戈特瓦尔悄声说道。尤里克听了笑了。鲁扬并没有说他知道所有的事情。
咯吱,尤里克咬紧了牙关。
尤里克躺在床上,时间飞逝。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度过了时光。即使睡饱了起来,每天都感到无力。
「你恢复得很好,只要不勉强活动,应该就能保住性命。」
鲁扬没有再说下去。尤里克也沉默不语。
「你以前可不像是普通人。」
(我的赎罪难道是在鲁扬心爱的戈特瓦尔和帕赫身边扮演好朋友的角色吗?)
尤里克微微睁开双眼,静静地望着窗外。远处,他看到了地平线。
鲁扬的话句句属实。尤里克的确是个抛弃儿子,随心所欲地离开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负责任,无论如何都会带着鲁扬一起走。
尤里克身经百战,受过无数次足以致命的伤,但都活了下来。然而现在,他却因为一支箭而命悬一线。
「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但也不至于让你来对我说这种话吧。」
* * *
「我认为我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的异乡人尤里克。但是对我的师父和殿下来说,你是珍贵的朋友。如果你对我感到抱歉,就不要再突然离开,好好待在这里吧。」
(这小子真狡猾。)
「你惹出的乱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收拾干净。」
戈特瓦尔一边替尤里克换药,一边说道。原本不断渗出的脓血已经减少很多了。
(我难道会因为这种愚蠢的错误而被箭射死吗?斯温和佩森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怎么嘲笑我……)
(我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如愿以偿呢?)
尤里克尴尬地笑了笑。
巴尔卡正值壮年,是位精力充沛的国王。与身为战士的尤里克不同,巴尔卡现在正处于人生的巅峯,可以尽情施展抱负,推行政策和事业。
「我说过吧,被箭射中这种程度是不会死的。」
「现在还不能这么肯定。绝对不要勉强自己。」
戈特瓦尔严厉地警告。的确,尤里克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以尤里克的个性,只要身体一痛就会忍不住活动,到时候伤口又要裂开了。)
戈特瓦尔担心尤里克,所以一再叮咛他要静养。尤里克漫不经心地听着,掏了掏耳朵。
「戈特瓦尔,你希望我继续留在波卡纳吗?」
「当然希望你留下来。你对殿下来说也是一股很大的助力。」
「果然是这样啊。」
大家都希望尤里克能留下来。这里有他的家人,还有亲如兄弟的朋友。
(尤里克会留在波卡纳的。)
戈特瓦尔几乎可以肯定。探险船队明天就要出发了,但尤里克还身受重伤。而且他的亲骨肉鲁扬也在波卡纳。
(以后有的是时间说服尤里克。)
戈特瓦尔心想,要多劝劝尤里克,让他回到卢的怀抱。人老了心就会软下来,尤里克总有一天也会寻求信仰的。
「好好休息吧。」
戈特瓦尔治疗结束后就离开了。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尤里克睁开了双眼。他缓缓地穿上衣服。
「还是隐隐作痛啊。」
尤里克捂着侧腹,步履蹒跚地站起身。他在房间里走动,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说来尤里克的行李也只有一个腰包和几件武器。每当尤里克移动时,武器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尤里克抓住自己嘎吱作响的膝盖,用布条将其紧紧缠绕固定。
尽管天气还不算太冷,但他却吐出一口口夹杂着腥甜味的血腥气息。
尤里克倚靠着墙壁,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的呻吟。他的手指和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水滴声响起,侧腹的鲜血浸透了绷带,仍然不断滴落。
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恐惧,即使是勇敢的战士尤里克也不例外。他害怕未知的死后世界,害怕失去兄弟,也害怕失败。人生不是充满欢乐的日子,而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恐惧之旅。
尤里克抬起头,望向停泊在港口的船只。那里有四艘大型帆船,预计在明天启航。
他害怕让巴尔卡和戈特瓦尔失望。
(如果我就这样离开,鲁扬一定会恨我。)
叩,叩。
尤里克抓住侧腹的伤口,用力地将绷带缠紧。乌黑的血液瞬间随着绷带大量涌出,那出血量甚至让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失血过多而死。
尤里克离开王宫,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一个背着武器的野蛮人。
爬上城墙的尤里克低头望着下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丧命。
(我不要当帕赫和戈特瓦尔的好友,也不要当鲁扬的父亲。无论别人是辱骂还是赞扬,都与我无关。)
他的眼前常常像蒙上了一层雾,双腿也不时发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当下雨,他的全身就会疼痛难忍,几乎无法起身。
「都已经日正当中了,怎么还在睡觉?」
(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须自己选择要过怎样的生活。无论是鲁扬还是戈特瓦尔,都与我无关。别再拿别人当借口了,尤里克。)
「呼。」
像戈特瓦尔这样的人都劝尤里克知足,说他已经够努力了,应该好好休息,享受余生。
尤里克抚摸着自己的侧腹。鲜血正不断地从伤口渗出。
尤里克的双眼湿润了,鲁扬责备的眼神仿佛历历在目。
戈特瓦尔为了帮尤里克换药,而来到了他的房间。然而,尽管他敲了房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房间内一片寂静。
(现在也很害怕。)
「呼,呼。」
尤里克内心深处渴望着安逸的生活,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背叛所有人的期望,踏上这趟旅程真的值得吗?)
(现在才开始扮演好父亲的角色,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坐等终将来临的死亡,只顾回首过往的人生。
今天是波卡纳探险船团启航的历史性日子,但对戈特瓦尔来说,尤里克的康复更加重要。
他不禁冷笑出声。对某些人来说,或许那样静待死亡的余生才算是值得的一生吧。也有人认为,在家人围绕下于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是幸福的结局。
「是我,尤里克。」
「尤里克?」
(别再哀嚎了,该死的躯壳!)
尤里克总是做出选择,这次也不例外。
身为尤里克,就该活出尤里克的样子。
戈特瓦尔一边说着,一边转动门把走进房间。
重要的是,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人生的中心永远只有自己。
尤里克眨了眨眼,他将手指插入墙壁缝隙,像蜘蛛般攀爬而上。
(那不是生活,那是等死。)
「哈。」
「……但我不是。」
* * *
尤里克站起身。
(我能给予鲁扬的不是建议或教诲,而是我的人生之道。)
尤里克已经是个成年人,他明白责任和义务。然而,他仍然像青春期的少年一样迷茫和困惑。人生只有一次,无论是孩子还是老人,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经历。想要预先知道正确答案是不可能的。
床上空无一人。戈特瓦尔随即扔下手中提着的袋子,开始在房里四处搜寻尤里克的身影。
尤里克从窗户翻身而下。尽管身体已不复当年,但那也只是与年轻时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尤里克仍然是一位肌肉发达的战士。
「哈,快要死了。」
(我真的想去东方大陆吗?还是我只是像斯温一样固执,不愿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身体已经开始衰败,那个刀锋般锐利的年轻尤里克已不复存在。
「该死……!」
就连戈特瓦尔都忍不住在心中咒骂。
(这家伙疯了吗?他那副身体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尤里克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是随意外出了,就算是卧床静养都不为过。
(尤里克的东西也不在。)
戈特瓦尔的瞳孔望向窗户。窗户半开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窗框上应该积满灰尘,此刻却干干净净,像被人擦拭过一般。
「尤里克……」
戈特瓦尔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的港口。一支探险船队正在那里扬帆起航,见证着历史性的一刻。
「马!快去准备马!」
戈特瓦尔对着窗外大声呼喊马伕。马伕虽然听不懂他的语言,但还是被他的吼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牵来一匹马。
戈特瓦尔跑到马厩前,来不及向马伕道谢,便急匆匆地翻身上马。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
(认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总是做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呢,尤里克。)
戈特瓦尔还没赶到港口,船只就已经驶向远方。此刻,它们已变成海平面上的一排黑点。
「殿下!」
戈特瓦尔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顾不上疼痛的膝盖,朝着巴尔卡奔去。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
巴尔卡不安地看着戈特瓦尔。
(难道尤里克去世了?)
重症患者的病情瞬息万变,很可能一夜之间就撒手人寰。看到戈特瓦尔面色凝重,巴尔卡猜测尤里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上船了。他现在就在那艘船上!」
(已经看不见陆地了。)
看到巴尔卡如此平静,戈特瓦尔心中有些不快。
他知道尤里克离开会让戈特瓦尔和巴尔卡伤心,但看到「基里奥斯」这个名字时,他还是选择了无视。这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虽然很遗憾,但这是他的选择。他可能也料到我们会阻止他,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吧。」
쿵,쿵。
看着尤里克的船员开口了。对船员来说,出航才一天就出现尸体可不是什么好事。对迷信至深的航海人来说,不祥的征兆就等于不幸的结果。
「你是想说尤里克是我的父亲?还是说尤里克就在船上?」
戈特瓦尔望着海平线,眼神中充满了落寞。
「我今天早上查看了船员名单,发现一个叫基里奥斯的人在「费利昂」号上。」
鲁扬语气平静地说。戈特瓦尔的双眼瞪得老大。
「别胡说八道了,你是第一次出海吗?就算害怕,习惯了就好了。话说回来,他的血还一直在流,真的没事吗?」
「殿下言之有理……」
鲁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拿着一份船员名单。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这与乘坐小渔船在海上漂泊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都这样了,怎么还能上船呢!殿下!」
「鲁扬,我有话要对你说。」
人生不公,世道艰难。人类的努力不过是沧海一粟,无法逆转时代的潮流。人类生来不完美,最终也会在不完美中死去。没有人能找到人生的答案,我们只能依靠摇摆不定的直觉、思想的碎片以及不完整的价值观活下去。
(你最终还是离开了,尤里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在自己的生命中,每个人都是主角。即使是家人或朋友,也没有理由去束缚他人的生活。所有的缘分都将消逝,最终我们都要独自面对死亡。没有人能陪伴我们走到最后。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尤里克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
「没事就好,他还活着。」
「喂,基里奥斯,你还要躺多久?」
「那他在船上的事呢?」
鲁扬遣散了港口的人群后,发现了戈特瓦尔,便朝他走去。戈特瓦尔忧郁地抬头看着鲁扬。
「天哪,要是被船长知道了,你肯定会被骂的。」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巴尔卡安慰着戈特瓦尔。
巴尔卡淡淡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心中反而轻松了不少。
无论他怎样转动脑袋,看到的都只有无尽的地平线。恐惧感油然而生。尤里克一辈子都在陆地上生活,陌生的恐惧感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肌肤,令他不寒而栗。
「你不害怕吗?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陆地,要是船翻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 * *
尤里克笨拙地站在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陆地。
「喂,你哪里受伤了吗?怎么一直在流血?」
明明才搭了半天的船,却感觉一切都好陌生。这里仿佛是与陆地截然不同的世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就像重生一般。尤里克离开了他熟悉的环境,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以「费利昂」号为首的探险舰队开始了遥遥无期的航行。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在海上饥饿而死,还是发现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成就。
戈特瓦尔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指着远方。此时,乘风破浪的船只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他曾经以为自己参透了世间万物,像一位洞悉一切的智者那样生活。但那只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巴尔卡的语气十分坚决。戈特瓦尔原本紧皱眉头,听完这番话后,陷入了沉思,最后点了点头。
(我从未想过大海会是这样。)
「现在派快艇去把尤里克追回来还来得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海上航行的折磨。」
鲁扬挠了挠脸颊。
「我的父亲不是尤里克,而是一位名叫戈特瓦尔的祭司。」
鲁扬拍了拍戈特瓦尔的肩膀以示安慰。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如此大的船只出海。茫茫大海上空无一物。他们只凭藉着不完整的知识和信息,就这样毫无依靠地踏上了寻找东方大陆的旅程。
尤里克喃喃自语。
「看到师父你如此费尽心思地想让我们父子相认,我要是还不知道,那才奇怪吧。」
尤里克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就会有如此多的未知等着他。
(尤里克那家伙,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呢。)
「神父,我尊重尤里克的选择,即使他要面对死亡。」
「你早就知道尤里克是你的亲生父亲了?」
巴尔卡裹紧了披风,望着海平线。
「哈哈。」
野蛮人尤里克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