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征服与征服 0;51;

三天过去了。尤里克正在扎营，他把鞋子和脚趾放在篝火旁烘烤。如果不及时烤干，脚就会冻伤。

因为正值雨季，山脉的积雪界线下降了不少。原本不该下雪的森林，现在也积满了厚厚的积雪。

劈啪，劈啪。

战士们围着篝火，紧紧地靠在一起取暖，避免被风吹灭。

「好冷。」

嘴唇冻得直打颤，牙齿也咯咯作响。

「现在山脚下应该在打仗了吧？」

「如果按照计划，现在应该已经交战过一次了。」

战士们望向西边的平原。

联军预计会与帝国军交战一次。这场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尤里克和战士们能够抵达阿尔泰前哨基地，同时牵制帝国军，让他们无法顾及后方。

「咳咳。」

咳嗽声此起彼伏。许多战士都无法适应寒冷的天气。西境的蛮族不耐寒。

砰。

一个战士因为咳嗽，身体虚弱，最后倒在地上。其他战士摇摇头，默默地将死去的战士埋葬。

「让身体暖和起来。」

尤里克例行公事地说。当然，没有人会故意让自己挨冻。所有人都尽力做好防寒措施，并努力保暖。然而，每天都有战士死去。

「我们要爬到什么时候？尤里克？」

战士们迫切地希望能够下山，进入峡谷。

「还不行。」

「我们已经爬得够高了，这样的高度，山脉另一边的敌人应该不会发现我们！」

尤里克没有让部下承担危险的任务。最危险的事往往也是最重要的事。尤里克总是身先士卒，站在部下前面。这是非常模范和英勇的行为，但有时作为一个首领来说，却是不合适的性格。

尤里克甘冒风险，走在最前面开路。他将所有感官集中在脚尖，在雪地上行走。他不时用棍子戳刺可疑的积雪，确认道路。

砰！

青雾战士们沿着尤里克开辟的道路前进。尽管雪原上的暴风雪让他们想加快脚步，但他们还是耐心地跟着尤里克。

尤里克和战士们穿过森林，抵达一望无际的雪原。倒下的战士被风雪吞噬，覆盖上一层雪白。

格奥尔格勉强直起腰，喘了口气。

格奥尔格拖着受伤的身体，吃力地工作着。格奥尔格和其他奴隶一起将补给品搬进了前哨站。

（我会走我确定知道的路。）

战士们的眼睛睁大了。疲惫的双腿也注入了活力。

战士们挤出最后一丝力气。

（该死，我真是疯了。当初就应该乖乖低头，装作没听见……）

惨叫声从下方传来。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隶。）

祭司们大多都赞扬尤里克。大地的儿子这个称号是莫大的荣誉。

「呃啊。」

（不惧危险，率先行动，却还能活到现在，可见是个有能力的战士。或者说，是祖先的英灵伴随左右……）

「我先走。虽然会花很长时间，但跟着我的脚印走。」

尤里克咂了咂舌，拿出一根棍子。

「啊啊啊！」

积雪的地形非常危险。没有人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如果踩错了，腿可能会被卡住骨折，或者掉进缝隙里。

「该死，别跑！」

（真的被盯上了。）

尤里克提高音量，挥手示意。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误以为自己当上奴隶代表就能有所作为。

他只是瞪着双眼。格奥尔格低下头，走向驶入前哨基地的马车。

尤里克用冻僵的嘴唇笑了笑。听到这句话，那个战士只能皱着眉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士兵看着格奥尔格，大声斥责。格奥尔格在心里咒骂，再次扛起货物。

尤里克回想起以前的记忆。他正沿着里加尔·阿尔泰死后，他下山时走过的路，反方向往上爬。

其他的奴隶多少还有机会从劳动中脱身喘口气，但格奥尔格却被随时使唤。

「我们将比联盟中的任何人都先踏上山脉另一边的土地。这将成为日后的一件大事。」

格奥尔格从马车上卸下货物，搬到仓库里堆放。他虽然全身瘀青，伤势严重，却没办法好好休息，只能继续工作。他原本只是个文书奴隶，根本不需要做粗活。

「下去！」

「喂！别愣在那里，快点干活！」

＊ ＊ ＊

「现在下山的话，只会遇到岩石山。再往上爬一点再下去，就会有一条绝佳的捷径。」

翌日清晨，点头称是的战士们，大多数都垂着头，无法起身。死去的战士则僵硬地坐在原地。这次，他们甚至没有余力一一埋葬。

（连最危险的事都不放过，真是大地的儿子。）

听到尤里克的话，战士们点点头。

一个战士反驳道。

文明世界的人们都说，尤里克是受到神明祝福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危险都无法伤害他。仅仅用优秀来形容他，是远远不够的。

士兵踢了格奥尔格的腿，说道。格奥尔格踉跄了一下，怒目而视。

尤里克大喊，阻止了战士们。几个在看似平坦的下坡雪原上奔跑的战士滑倒翻滚，摔下了悬崖。

山脉高耸的山峯俯瞰着战士们。绕过山峯而下的战士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正在做。」

尤里克看着他的战士们。他甚至无法确认到底有多少人死去。他们只能不断前进，死了就地掩埋，活着就继续前进。

「谁能拒绝与翻越山脉的尤里克共享荣耀呢？」

「你既然这么清楚，那就不用跟着我了，不是吗？」

尤里克一边鼓励战士们，一边喘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角两边飘出。

「喂，别偷懒，格奥尔格。」

（这些混蛋。）

不满的情绪不只存在于格奥尔格心中。奴隶们的眼中都充满了怨恨。帝国军违背了诺言，让他们代替士兵劳动。

「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打仗？我们又得不到自由。」

「嘘，安静点。你想害死格奥尔格吗？」

「我敢说，就算战争结束了，我们还是奴隶。这些家伙才不会让我们自由。」

奴隶们开始窃窃私语。察觉到不满情绪的帝国士兵挥舞皮鞭，朝奴隶们冲去。

啪！

皮鞭重重地落在土地上。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威胁。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奴隶们立刻作鸟兽散。

（奴隶们的不满情绪越来越高涨了。物资不足，他们也吃不饱。不好好控制的话，可能会出事。）

帝国士兵同样感到不安。他们整天提心吊胆，就怕这些说不定哪天会造反的奴隶。他们动不动就对奴隶粗暴相向，即使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一样。

帝国的国力集中在直属皇帝统治的皇室领地，而阿尔泰前哨基地距离皇室领地非常遥远。这也意味着补给线变得相当漫长。由于无法将补给线延伸至皇室领地，皇帝只好向周边的王国和领主发送信函，征收物资。

（附属国送来的物资品质可想而知。）

士兵们打开补给箱，皱起眉头。品质低劣的铁块一看就知道已经生锈，打开粮食袋一看，里面还混杂着沙子，每次吃饭都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由于物资征收不顺利，分配给奴隶的份量也跟着减少。

「可恶！兰凯加特那帮家伙！」

负责管理前哨基地的兰斯特公爵咒骂一声，将文件扔了出去。

「连文件上记载的一半都不到。这些骗子！」

兰斯特公爵负责军队的后勤补给。虽然后勤官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却与荣耀和名声沾不上边，也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在社交场合说自己负责后勤补给，根本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等之后追究起来，他们一定会找借口说是不小心弄丢了，或是发生了什么差错，然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兰斯特公爵将兰凯加特王国痛骂了一顿后，喝口水，深吸一口气。

（好臭！）

沙沙，沙沙。

格奥尔格踩着奴隶们，走出帐篷。

（如果与民间商团签订合约补充物资，反而能促进邻近属国的经济发展，获得更多好感。因为是用钱交易，而不是强行征收。帝国有这样的财力。）

落入蛮族手中，下场可想而知。格奥尔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庞。

兰斯特公爵经验丰富。他曾出色地担任北境总督。在他眼里，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但现在的他被困在阿尔泰前哨基地。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里？给我待在里面。」

格奥尔格还没来得及喊叫，影子就把他扑倒在地。

帝国长期以来享有稳定的繁荣。在此期间，国库充盈，金库里的金币源源不绝。由于掠夺了南境和北境，帝国经济富裕，没有必要节俭。

（是蛮族！西境的蛮族袭击这里了！）

「你这混蛋！我也是人！让我出去方便一下！」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这不是文明人的气味，而是野性的气息。一只巨大的野兽，有着金黄色的眼瞳，将格奥尔格压制在地。

「骨头冷得睡不着，我去舀点水。」

（这些王国就像一群狼，等着帝国衰弱的那天，随时准备取而代之。他们才不是乖乖听话的猎犬。）

士兵用长枪推着格奥尔格说道。格奥尔格抓住长枪，发起了脾气。

「该死！格奥尔格，你去哪？」

奴隶们挤在狭窄的帐篷里，蜷缩着身体。如果有人想站起来出去，就必须踩过无数奴隶的脚。

在外面瑟瑟发抖的奴隶们看着灯火通明的帐篷，咒骂着他们油多得烧不完，连灯都不舍得熄。

兰斯特公爵正在写给皇帝的奏折。内容包括确保稳定的军需线、为接下来漫长的征服战争做好属国管理，以及质疑征服西境是否真的对帝国有利。

「呼。」

兰斯特公爵在灯光下揉了揉眼睛，手却没有停下。

士兵指着前哨基地的一角说。格奥尔格大步穿过帐篷之间，发现了一排褪色泛黄的木栅栏。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习惯在这里小便。

格奥尔格稍微拉下裤子，露出放松的表情。

「唔！」

（这样下去，不断从属国征收物资可不好。我们已经提出过份的要求了。陛下身边难道没有得力的参谋吗……真希望剑鬼佩森在陛下身边啊……）

格奥尔格即使在捱打时，也会尽力保护这里。这可以说是他的骄傲。

即使是再英明的统治者，也不可能面面具到。在帝国首都生活的人，对属国和地方的情况一无所知。因此，参谋对统治者来说非常重要，但敢于向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提出逆耳忠言的人少之又少。

（但愿你千万不要……）

「尿壶？早就满出来了！你要打就打吧！就算被你打到尿裤子，我也要出去解决！」

「哈，这家伙还真雄伟，算得上是件好货色。」

（首都那些无能的军需官大概又在大肆宣扬，即使不花钱也能充分补给。不花钱表面上看起来更有利可图，所以陛下才选择了征收。属国和地方官员的不满，在真正发生叛乱之前，中央政府是不会知道的，而且这些不满也无法以具体的数字呈现出来。该死。）

（我要死在这里了。）

格奥尔格惊恐万分，浑身颤抖。幸好他刚才尿过，裤裆不至于太湿。

佩森是帝国的军中之军，参与过帝国的每一场战争。如果佩森在皇帝身边，他一定会有效地管理军需线，并与民间商团签订合约来补充物资，而不是强行征收。

格奥尔格一出去，站岗的士兵就皱起了眉头。

（朗基努斯陛下太过执着于功绩了。除了佩森将军，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心意。）

「……也是，兰凯加特不可能一声令下，隔天早上就能变出这么大量的物资。」

「帐篷里不是有尿壶吗？」

格奥尔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闭上了双眼。

夜幕降临阿尔泰前哨基地。兰斯特公爵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淅沥沥。

正要拉起裤子的格奥尔格，看到木栅栏上方出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影子。

现任皇帝朗基努斯是帝国稳定后才出生的世代。这位年轻的皇帝出生在七大王国皆为属国的时代，他认为属国不敢反抗帝国。

「你发什么脾气啊？怕我让你尿不出来吗？去尿啊，快去！」

兰斯特公爵叹了口气。

格奥尔格大吼着。士兵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

唰。

「城门在哪个方向？如果你敢喊叫，我就先撕碎你的喉咙。有胆量就试试看。听懂了就点头。」

蛮族说着一口流利的帝国语。格奥尔格睁大双眼，微微点了点头。

蛮族尤里克慢慢松开了捂住格奥尔格嘴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