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尤里克 0;251;

奧爾加隸屬於霜蛇部落。霜蛇部落不過是僅有數百人的小部落。

霜蛇部落位於西北邊陲，氣候乾燥涼爽。在凜冽寒風中成長的奧爾加，皮膚猶如野獸般粗糙，雙臂比常人修長，因此擅長使槍。

（宛如惡鬼般的生活。）

位於西境的部落皆以生存爲首要目標，而霜蛇部落在其中又是生存競爭最爲激烈的部落。就在西北邊各個小部落互相爭奪資源之際，一個名爲「聯盟」的怪物出現了。

（爲了部落的生存，我們不得不屈服。）

聯盟的規模遠超奧爾加過往所見的任何部落。數千名戰士在荒野中穿梭的景象蔚爲壯觀。

（部落的統合。）

在此之前，從未有人想過這樣的事。但聯盟做到了。他們徒步征戰至西境盡頭，征服了所有遇到的部落。

僅僅是征服的榮耀就足以令人滿足。然而，征服只是個開始。真正的目標是翻越山脈，擊敗山那邊的人類。

（我們的世界觀擴大了。鄰近的部落不再是我們的鄰居。「我們」的概念擴展至整個部落，而「鄰居」則變成了文明人的代稱。）

過去視爲敵人的鄰近部落，如今彼此以兄弟相稱，並肩作戰。這是一場巨大的革命。古老的傳統和價值觀瞬間崩塌，新的秩序日復一日地滲透進聯盟。

許多事情都改變了。有些人，像尤里克那樣，順應着變革；也有些人，像奧爾加這樣，選擇反抗。

奧爾加羨慕着建立功勳的尤里克和薩米坎。身爲男人，誰不想揚名立萬呢？

「奧爾加，庫盧각死了。」

擔任副官的戰士說道。

被稱爲庫盧각的戰士無力地將頭埋在污泥中，早已斷氣身亡。他直到最後一刻仍追隨着兄弟的腳步，但靈魂卻已離開了軀殼。

戰士們收起了庫盧각的武器。如果他們能在這次戰鬥中倖存下來，或許會爲他舉行葬禮。

「我們都會死的。」

走在隊伍最後方的戰士喃喃自語。起初，其他人裝作沒聽見，默默地繼續前進。

「你們也聽見尤里克說的話了。上天的庇佑已經離我們遠去。是尤里克親手將其拒之門外的。」

「就，就在那裏。」

「哈努，你帶三個人……從後面……包抄。」

奧爾加疑惑地歪着頭。與描述的不同，這裏的警備並不算森嚴。

「喝！」奧爾加向前邁出一步，將手中的長槍奮力擲出。

「繼續帶路。」

奧爾加的長槍精準地命中了守衛的背部。緊接着，戰士們悄無聲息地展開行動，將守衛逐一解決。轉瞬間，七名守衛便倒臥在血泊之中。

（真是驚人的身手。）

奧爾加毫不留情。就殘暴而言，他在聯盟中可說是數一數二。

噗嗤！

嚮導戰戰兢兢地說道。戰士們將屍體藏匿於陰影之中，隨後點燃了火把。

「膽小鬼……就該死。」

放眼望去，警衛人數甚至不到十個。只要一鼓作氣衝進去，就能在援軍趕到之前解決掉他們。

奧爾加揮手示意，下達命令。戰士們按照奧爾加的指示各就各位。

奧爾加再次詢問嚮導，經過翻譯後，嚮導慌忙地點了點頭。

奧爾加推了推向導的背。嚮導不知爲何感到一陣不安。

「就快到了。」

尤里克很強。正因爲他比任何人都強，所以即使他帶來了改變，戰士們也只能默默接受。如果沒有比尤里克更強大，就沒有資格阻止他。

蛇教的嚮導如此說道。通曉帝國語的翻譯將這句話轉告給奧爾加。

他們很快就走到死衚衕，眼前出現了一架通往地面的梯子。

嚮導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如此善戰的隊伍。這些戰士出手狠辣，卻又寂靜無聲地收割着生命。

嘎吱。

「知道了。」

「雖然守衛比預期少，但這裏確實是……」

聲音越來越大。聽到騷動的奧爾加回頭看了一眼。

「叫你閉嘴！」

「啊，啊？」

嚮導努力壓抑着內心的不安。哈梅爾成爲帝國之前就存在的這條小巷，並非經過規劃建設，因此道路錯綜複雜，十分難走。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梯子，並警戒着周圍。因爲還是深夜，所以沒有發現任何人影。

（弱者淘汰，強者生存。）

噗嗤。

戰士們都打着赤膊，或者只穿着皮甲。他們小心翼翼地握着武器移動，以免發出聲響。

小巷裏，一個蜷縮着睡覺的流浪漢看到戰士們，嚇得嘴巴張得老大。

「你們都感覺到了吧。我們會在這裏毫無意義地死去。我們贏不了的。」

奧爾加的長槍貫穿了那名散播恐懼的戰士的喉嚨。

「閉嘴。」

奧爾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單手握着短矛，原地輕輕跳了一下。

霜蛇部落的生存環境即使在西境也數一數二的惡劣。他們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掙扎求存，別說繁榮，就連人口也在減少。對奧爾加來說，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就應該被淘汰。奧爾加的行事準則，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則。

「意見不同無所謂……但我無法……容忍懦夫。」

沙沙。

（如果是存放火油之類物品的倉庫，警備應該比這更嚴密纔對？）

「警備比想像中鬆散啊。」

「呼——」

「殺了他。」

（他們是我們的人。是爲了改變這個世界而來的……）

奧爾加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一個戰士捂住流浪漢的嘴巴，將刀刃刺進了他的心臟。奧爾加所經之處，血流成河。他們一路殺死遇到的所有流浪漢，甚至連熟睡中的流浪漢也不放過。

「這裏是正確的吧？」

嚇壞了的嚮導指着一個大倉庫。

吱呀——

奧爾加率先推開倉庫的大門，一股刺鼻的揮發性氣味撲面而來。

（是燃油的味道。）

那是在下水道中聞到過的死亡氣息。

「小心火把，要是引燃了這裏，我們都得死。」

戰士們緊緊握住火把，仔細地照亮倉庫內部。

「奧爾加，沒有。」

走到最裏面的戰士回報。

「倉庫是空的。」

奧爾加的瞳孔微微顫動，他彷彿預見了自己的命運。

（我註定要與火焰一同消逝。）

然而，這裏卻沒有奧爾加的宿命。空蕩蕩的倉庫中，除了刺鼻的氣味，什麼也沒有留下。

帝國爲了對付尤利克和戰士們，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燃油。剩下的，僅有部署在城牆上的那些。這相當於將波卡納王國半年的預算，在一夜之間揮霍一空。

爲了將尤利克逼入絕境，帝國和皇帝不惜將大量的燃油傾倒入下水道。也正因如此，燃油倉庫纔會空空如也。既然沒有東西，自然也不需要太多守衛。

「奧爾加。」

戰士們等待着奧爾加的指示，而此刻，就連奧爾加也陷入了罕見的迷茫。哈梅爾是個陌生的地方，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無論如何，必須要引起注意纔行。）

哈梅爾的建築多爲石材結構，而且水源充足，並不容易被火攻。更何況，奧爾加和戰士們也不懂如何有效地縱火。僅僅是點燃火焰，並不能讓火勢蔓延到整個城市。

（沒有燃油……）

奧爾加抓住石牆的縫隙，靈活地攀爬到倉庫頂部。他如同獵豹般矯健，動作流暢而迅猛。

奧爾加磨着刀刃宣告，戰士們整理好武器，開始行動。

唯一倖存的士兵下意識地舉起長槍。他看見黑暗中出現的野蠻人。幾十名野蠻人步步逼近。

「巴凱特其實是貴族的私生子。聽說霍斯卡洛的領主是他的哥哥。我們要向他尋求投資。只要招募到十名左右的帝國軍出身的士兵，他應該會很樂意投資。」

奧爾加吐出一口氣，從屋頂上跳了下來。他看着戰士們，用長槍戳了戳嚮導的肩膀。

「你知道吉斯金王國和卡塞爾馬羅尼王國正在交戰吧？全面戰爭很快就會開始。吉斯金王國是親帝國派，應該會很樂意接受帝國軍出身的傭兵團吧？我們先在那裏工作。」

「除了打仗你還會什麼？離開了你要去哪裏？」

士兵們描繪着戰爭結束後的未來。閃閃發光的未來似乎近在眼前。沒有人不渴望榮華富貴。

奧爾加指向遠處的皇宮。戰士們聽到奧爾加的話，都瞪大了眼睛。奧爾加的意圖很明顯。

戰士們面面相覷，互相開着玩笑。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們，這次也很難逃過死劫。

噗嗤。

「我，我先走了！」

「我們要去暗殺……皇帝。就算失敗了……警備……也會全部被引到我們這邊。說不定比最初的作戰計劃……還要好……」

這番話讓旁邊的士兵心動了。他也聽說野蠻人軍隊給傭兵開出了驚人的報酬。隨着各國軍事行動頻繁，戰爭陰影籠罩，傭兵的酬勞也水漲船高。

但大多數人卻因爲各種原因無法實踐。

「真的嗎？」

聽着聽着，士兵們不由自主地點頭。興奮的他們開始規劃未來。故事越說越遠，甚至講到成爲戰爭英雄、受封爵位。

奧爾加閉上眼睛，又睜開了。

＊ ＊ ＊

「早知道就跟着尤里克走了。」

爲了鼓舞士氣，帝國軍高層大肆宣傳尤里克已死，底層士兵們都相信了。這也不完全是謊言，因爲尤里克確實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風不安地呼嘯而過。

皇宮的警備隊員們議論紛紛。由於大量經驗豐富的士兵陣亡，就連素質低落的新兵也被派來守衛皇宮。

「……我不接受反駁。跟我……一起去死吧。」

火把熄滅了。戰士們潛入了黑暗的小巷。

「服侍加特大人的侍女是我的情人，她說高層們認爲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他們說那個惡魔已經死了，對方應該不會再打了。」

奧爾加和戰士們隱藏在黑暗中，逼近皇宮側門。他們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着兇狠的光芒。

蛇教的嚮導想要逃跑。奧爾加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用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

帝國軍沉浸在小小的勝利中。他們將入侵的野蠻人全部燒死。

「真的嗎？那、那也加我一個。」

鮮血飛濺。懷抱着建立傭兵團的士兵踉蹌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喉嚨的矛尖。

「呼……」

「我敢保證，只要做三年傭兵，一輩子喫喝都不用愁。」

「你存了多少錢？要加入傭兵團，必須要能負擔投資費用。一開始要用我們的錢來壯大勢力。」

「加特大人就是那個色鬼。你要小心點。」

「就是說啊。我還以爲這邊比較輕鬆安全，結果完全相反。」

「去那邊的路……有嗎？」

「這次戰爭結束後，我要離開軍隊。」

「啊，啊啊啊……」

奧爾加望向城市邊緣高聳的皇宮。

「皇、皇宮嗎？」

（該如何動搖帝國軍呢？必須幫尤里克創造攻城的機會纔行。）

每個人都有計劃。

戰士們苦笑着感嘆。就算奧爾加的作戰成功，他們也都會死。闖入皇宮後，幾乎沒有活着出來的可能性。

「連老天都不幫我們。沒辦法了。」

「閉嘴，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總之，重點是戰爭要結束了！」

「那你有什麼計劃嗎？投資也要先了解計劃纔行。而且只靠我們的錢，又能組建起多少人的傭兵團？」

簌簌。

「你說的沒錯。一輩子在帝國軍服役，到頭來也只能賺幾個錢……父親總是教導我要像個男人一樣，要有遠大的夢想。啊，啊啊？那，那是什麼！」

警備任務不知何時已拋諸腦後。

「我就是要靠這個本事離開啊。傭兵的黃金時代就要來了。傑拉爾德和巴凱特已經同意跟我一起組建傭兵團。由帝國軍出身的人領導的傭兵團，肯定會賺大錢吧？一旦戰爭爆發，傭兵的酬勞就會翻兩三倍，到時候就發達了。」

在戰亂的年代，傭兵很容易出人頭地。只要做得好，甚至可以成爲擁有領地的貴族。帝國的威勢也大不如前，因此心懷鬼胎的士兵越來越多。

士兵驚恐地張開嘴。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些野蠻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找到新夥伴的士兵咧嘴一笑。

唰。

奧爾加將嚮導脖子裏湧出的鮮血塗抹在自己全身。嚮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奧爾加，你不是說要暗殺嗎？現在就這樣大張旗鼓的，怎麼辦？哎呀！去死吧！安靜點！」

戰士一邊抱怨，一邊扔出手中的斧頭。斧頭擊中了警衛的面部。剛纔還在暢談夢想的兩名士兵並排倒下，氣絕身亡。

「全部殺光就是暗……殺……」

奧爾加踩着死去士兵的頭顱，用力拔出長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當，當，當。

隨着鐘聲響起，皇宮的寧靜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