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老人 0;11;

馬爾達倫是一個依傍森林的小村莊。居民以伐木爲生，這裏生產的木材通過商隊流入帝國。

尤爲顯眼的是那些潔白筆直的樺樹。樺樹林散發着一種奇異的神祕感，彷彿精靈或妖精會出沒其中，瀰漫着靜謐的氛圍。

「馬上就到馬爾達倫了。」

一個商隊成員說道。

尤里克和斯溫與商隊會合，一同前往馬爾達倫。

「唉，睡了那麼久還是覺得累。」

尤里克一邊說，一邊在馬車的貨物堆上伸展着身體。天氣寒冷，肌肉都僵硬了，所以他總是覺得身體僵硬不適。

「很快就能躺在溫暖的牀上睡覺了。」

「前提是你女兒願意招待我們。」

「我是她父親，女兒孝敬父親是天經地義的。」

斯溫堅定地說道。他唯一的親人就是這個女兒了。

如同北境的大多數地名一樣，馬爾達倫原本是一個氏族的姓氏。十幾年前，斯溫的女兒嫁到了馬爾達倫氏族，斯溫因此收穫了兩頭牛和五隻羊作爲聘禮。

「這裏是用木頭搭建的城牆啊。」

馬爾達倫是一個小村莊，村民們對外來人充滿戒心。

「到了，快來幫忙卸貨吧。」

商隊老闆對尤里克和斯溫說道。與其說是邀請他們加入，不如說是要求他們幫忙幹活作爲加入的條件。

「嘿咻，老頭子你就歇着吧。」

尤里克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拍了拍斯溫的下巴。斯溫看着尤里克，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幫忙……算了，當我沒說。」

商隊老闆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他親眼看到尤里克左右手各抓起一個箱子，輕鬆地搬運着。尤里克一個人就能輕鬆完成三個壯漢的工作量。

「你丈夫呢？」

「歡迎光臨，不愧是一家人啊。」

（她一下就看出我年輕啊，不愧是北境人。）

「塊頭大果然是有用的。」

「啊，這樣不行，快請進吧。旁邊這位是？」

「我朋友。」

咚，咚。

（去找女兒有這麼困難嗎？）

斯溫用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艾琳的背。

婦人瞪大了眼睛。斯溫尷尬地點點頭。

「我們在找骨利乾的艾琳。」

吱呀。

「艾琳阿姨，就是從骨利幹來的呀。」

（真是慚愧啊。）

「請問你們認識骨利乾的艾琳嗎？」

「謝謝。」

事實上，他很少想起這個女兒。傳承家族、繼承他的戰鬥技巧，這些都是兒子的事。如今，他拖着衰老病弱的身體來找女兒。

「很快就能找到了。」

尤里克和斯溫牽着馬匹上路。他們很快就吸引了周圍的目光，兩個外地人，而且是全副武裝的戰士，警戒的目光不時投射過來。

姑娘們面面相覷。

「啊，是伯父嗎？」

「……你還活着！」

「找到你女兒了嗎？」

「請問，你是哪位？」

斯溫點點頭。尤里克此時也搬完了貨物，從商隊中走了出來。

「太陽下山前就會回來了。」

屋內傳來聲音。

「好久不見了，艾琳。」

「對，對，就是她。」

「誰啊？」

斯溫觀察着女兒的反應。

那個曾經因爲不想嫁人而哭了一整晚的女孩，如今已成爲了一家之主。她纖細的雙手因家務勞動而變得粗糙，隨意紮起的頭髮也顯得凌亂。不過，她堅毅的神情，卻和斯溫十分相似。

過了許久，斯溫才敲響了門。

斯溫遲疑了一下，回答說：

「你把家裏整理得很好啊。」

尤里克暗暗竊喜，在帝國大家都認爲尤里克是個飽經風霜的男人。

斯溫向村民們打聽道。艾琳在北境是個常見的名字，但來自骨利乾的艾琳只有一個。

尤里克在斯溫身後小聲嘀咕着。

屋內因爲壁爐的緣故十分溫暖，艾琳一邊招呼他們入座，一邊說先休息一下。斯溫和尤里克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

艾琳看着尤里克笑了，那是如同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那當然。」

「再往前走五間房子就到了。」

「真是年輕啊，你好。」

門開了。一位婦人正繫着圍裙，她用手抹去圍裙上的水，抬起頭。

尤里克無法理解斯溫。但他耐心地等待着。

艾琳抱住斯溫的脖子說道。斯溫強忍着奪眶而出的淚水。

「那條大路直走，問問其他人就知道了，這裏的人彼此都認識。」

斯溫趁着尤里克幹活的空檔，先去村子裏逛了一圈。村民們聚集在商隊附近，挑選着商品，討價還價。人羣中女性居多，因爲商隊的商品主要是帝國生產的飾品和奢侈品。

「我是艾琳的父親。」

斯溫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尤里克默默地看着斯溫的背影，從他的背影中看到了猶豫。

其他搬運工看着尤里克，小聲地說道。

姑娘們咯咯地笑着，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艾琳背對着他們燒水，不一會兒，熱騰騰的蜂蜜水就端了上來。

「我聽說骨利幹人出發去東大陸了，我以爲他們都死了，就算活着，應該也見不到了吧。我媽她……」

「她沒能戰勝病魔，連船都沒能上去。」

艾琳悄悄地擦拭了一下眼角。

「不可一世的骨利幹竟然就這樣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斯溫所在的骨利幹是個相當大的氏族，他們甚至有能力攻擊周邊的氏族，也正因爲如此強大，他們纔敢於挑戰探索東大陸。

他們斷斷續續地聊着天，將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說出來，就好像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中的話全部吐出來一樣，就連不善言辭的斯溫也逐漸變得健談起來。

「媽媽！咦？」

突然，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還沒成年的男孩衝進了屋內，像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他的身上沾滿了泥土。

「他們是誰？」

男孩看着尤里克和斯溫問道。

「他是你的外公，這位是他的朋友。」

艾琳一邊說，一邊擦拭着男孩臉頰上的灰塵。

砰！

斯溫彷彿受到了驚嚇一般，手中的蜂蜜水應聲落地，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着。

「我，我的外孫？」

斯溫說話開始結巴，他的鬍鬚微微顫抖。

「是的，今年九歲，名字叫卡爾哈。」

艾琳介紹着自己的兒子。卡爾哈抬頭看着斯溫。

「喔！我的孫子！這孩子是我的孫子！尤里克！我有孫子了！」

斯溫腦子裏明白，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應該會有個孫子。但親眼見到，還是難掩激動之情。

「父親，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好打的啦。」

艾琳走進來說道。她用勺子舀出污水，倒在外面，然後又倒入事先燒好的熱水，調整到合適的溫度。

尤里克一邊想着，一邊笑着穿上衣服。

斯溫語帶不滿地說。北境的男人們似乎已經遺忘了戰鬥。他們放棄了戰鬥，向帝國臣服換取了和平。部落之間不再有戰爭，也不再有掠奪。

斯溫看着德里甘說道。德里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總之我已經準備好睡覺的地方了。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我知道了。」

「岳父說得對，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隨時做好準備，在需要的時候能夠拿起武器。」

斯溫欣喜若狂地大喊，洪亮的聲音傳到了隔壁鄰居家。

斯溫先從浴桶裏出來，一邊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邊回答。他走到尤里克身邊，低聲說道：

「身爲男人，無論何時都應該做好保護家人的準備。武器還是放在顯眼的地方比較好。」

「戰斧和盾牌都收在地下室了。最近都沒什麼機會用到。」

一陣沉默。德里甘搔了搔頭。

「我再幫你添些熱水。」

尤里克坐在浴桶裏，聽着他們在外面的談笑聲，污垢隨着水波在浴桶裏漂浮。

「話說回來，這房子裏怎麼沒有看到武器？德里甘，你不是也曾是戰士嗎？」

德里甘豪爽地伸出手掌。尤里克和他握了握手。

（真是個好女人。）

尤里克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聽到聲音後抬起頭，水已經涼了不少。

「至少這一點，父親你是對的。」

斯溫似乎迫不及待想和孫子多待一會兒，擦乾身子就走了出去。

艾琳指着浴桶說道。

「沒錯，這纔像個北境的男人。」

「很高興認識你，德里甘。」

「我已經燒好熱水了，你們先去洗個澡吧，好好休息一下。」

尤里克擦乾身子，看着艾琳準備的衣服。雖然有點小，但還不至於穿不下。

德里甘的手相當粗糙，是伐木工的手。

愉快的晚餐時光隨之而來。儘管德里甘的到訪十分突然，他依然毫無厭惡地招待着斯溫和尤里克。

「我馬上就出來。」

「沒想到泡在熱水裏是這麼幸福的事。」

「我也很想念父親，雖然剛嫁過來的時候，我還曾經怨恨過你。」

斯溫滿意地笑了。艾琳則是一臉不悅地看着斯溫。

「對！你就是我的孫子！卡爾哈！瑪德琳的卡爾哈！」

「我不會待太久的，只是想來看看你。」

艾琳這才露出笑容。

「不愧是父親的朋友，也是個戰士啊，身上好多傷疤，身材也很好。難怪小小年紀就說你是父親的朋友，而且……比我丈夫高大，女人應該會很喜歡你。」

「德里甘是個好男人，我相信他能給你幸福。他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男人。」

「啊，謝謝。」

艾琳說道，斯溫不以爲然地瞥了她一眼。德里甘急忙擺了擺手。

「你好，尤里克，我岳父已經跟我說起你了。我叫德里甘，艾琳的丈夫。」

「尤里克，在水裏睡着會感冒的。」

斯溫說道。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一位戰士。北境之人的本業向來是戰士。

「尤里克，別告訴他們我生病的事，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斯溫一把抱起卡爾哈，卡爾哈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這是北境的樂趣之一。」

艾琳毫不避諱地看着尤里克的裸體，說完就走了出去。尤里克聳聳肩，笑了笑。

「哇啊！」

斯溫和尤里克輪流進了浴桶。溫暖的熱水讓他們緊繃的肌肉舒緩下來，尤里克閉上眼睛，帶着慵懶的神情享受着沐浴。

艾琳在德里甘臉頰上輕輕一吻，笑着說道。

晚餐結束後，尤里克和斯溫走到屋外。他們走到馬廄旁，一邊查看馬匹的狀況，一邊呼吸着夜晚的空氣。

「咳咳。」

斯溫用手捂住嘴巴咳嗽，手掌上沾着血跡。

「夜晚的空氣對病人不好，快進去吧。」

尤里克朝着屋子方向揚了揚下巴。

「如果我……」

斯溫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尤里克。

「我知道，我會把老人家送上山丘的。」

「我相信你，因爲你是真正的戰士。」

斯溫用水洗了洗嘴邊，不讓自己顯露出病容。

（烏爾加羅啊，再等我一下。）

斯溫確認沒有血跡後，走進了屋內。

空氣變得不一樣了。屋內很溫暖。艾琳、德里甘和卡爾哈都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