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尤里克 0;351;
《野蛮战神》 · 백수귀족 · 3693 字
戈特瓦尔注视着沦陷的哈梅尔,心中五味杂陈。有人欢喜有人愁,尤里克的登顶,意味着其他人失去了问鼎的资格。
无论谁胜谁负,戈特瓦尔都只能苦笑。尽管他站在尤里克这边,但帝国的衰落依然让他高兴不起来。
(最终,尤里克取得了胜利。)
一位伟大的英雄就此诞生。或许在文明世界眼中他是恶魔,但尤里克那无与伦比的英勇,无人可以否认。
(受诸神眷顾之人。)
或许蛇教说得对,他是被时代选中的人。
戈特瓦尔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通往地牢的阶梯。守在地牢入口的士兵认出了他,打开了大门。
「吱呀——」
地牢里一片漆黑。戈特瓦尔举起火把,环顾四周。
「陛下。」
戈特瓦尔轻声呼唤。蜷缩在黑暗中的朗基努斯缓缓抬起头。
「你是何人?」
「我是戈特瓦尔。」
「那个独臂祭司?」
朗基努斯也听说过戈特瓦尔的名字。他是太阳祭司,却也是尤里克的亲信。据说他德高望重,就连被俘虏后返回的骑士都对他赞赏有加。
「请你吃点东西吧。」
戈特瓦尔从怀里掏出麪包和葡萄酒。麪包是今天早上刚烤好的,还散发着香气。
「多谢。」
朗基努斯没有拒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遗憾,陛下。」
朗基努斯看着戈特瓦尔递过来的药瓶,瓶中液体微微晃动。
「失去了帝国秩序的世界,将会陷入混乱和苦难之中,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或许吧。」
「对付趁虚而入的家伙,始终要小心谨慎。需要我派些战士去吗?」
「文明人当中也有很多不识字的。」
「……这是陛下需要的仁慈。」
尤里克一大早就起来看书。魁梧的蛮族战士拿着巴掌大的书,画面显得有些不协调。
尤里克阖上书,点点头。他刚才阅读的是帝国的历史书。
「那一定很有趣。」
戈特瓦尔皱起眉头。朗基努斯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疯狂和野心,仿佛要将潮湿的地下空气都点燃。
「但他仍然是不幸的,因为他没能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所以他极度憎恨陛下,在他眼中,陛下不过是个可笑的傀儡。等到你失去皇位的那一天,尤里克会活活剥下你的皮,将你的血肉一片片割下来,慢慢折磨致死。」
朗基努斯的双眼冰冷无情,在阴暗的牢房中闪烁着诡异的青光。
「尤里克憎恨陛下,他认为自己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
「没错,很多人会死吧。」
「你站在尤里克那边,为何要对我的遭遇感到遗憾?」
「我不喜欢看到任何人陷入不幸。」
戈特瓦尔沉默不语。
「戈特瓦尔,我会记住你的仁慈。如果我先去了卢身边,一定会告诉她你的名字。我尊重胜利者的权利……如果尤里克希望我迎来可怕的结局,我也会欣然接受。」
但他心底却隐约觉得,朗基努斯的话不无道理。
戈特瓦尔点点头,站了起来。
朗基努斯带着几分责备说道。
「那些野蛮人让无数文明人陷入了不幸,而你是他们军队的一员,不是吗?他们信仰路吗?为了那些不信奉路的人,你让路的儿女饱尝苦难,至少你参与其中。」
「我一直认为自己对待文明人和蛮族一视同仁,但仔细想想,我确实偏袒尤里克。我对那个蛮族尤里克寄予厚望,天真地以为凭藉我的力量就能引导他走向正途。」
「因为这是事实。」
「我会记住陛下的愚蠢。」
「谢谢你,帕赫。」
「陛下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从卢那里获得生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世界的主人。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无需向任何人臣服。」
戈特瓦尔没有否认。朗基努斯的话没错,如果说尤里克的存在是一种灾难,那他戈特瓦尔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分子。
「戈特瓦尔,满足于现状的人生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人类生来就不是为了这个。农夫渴望更多田地,商人渴望更多金钱,贵族渴望土地和权力,国王渴望名垂青史的功业……不满足于现状,才是我们人类的本性。文明的伟大,正是源于我们的欲望。」
朗基努斯擦了擦嘴角,苦笑道: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我,你们只会说我拥有一切。」
「我想试着读懂,但还有很多字不认识,理解起来很困难。果然蛮族就是蛮族。」
「你答应的兵力就够了。他们应该不至于攻击波卡纳,估计只是想武力示威,然后再谈判。」
朗基努斯将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你倒是诚实。」
戈特瓦尔颓然跌坐于牢笼前。
「你们这些神职人员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凭藉着卢的教诲就能改变人和世界。但改变世界的,是战场上流淌的鲜血和熊熊燃烧的烈焰。创造世界秩序的不是卢的仁慈,而是帝国的铁腕。戈特瓦尔,你很快就会见识到秩序崩塌的世界。」
「哈,征服世界的人还会感到不幸?尤里克得到了永生!他死后,人们将永远铭记他这位伟大的征服者。」
「我刚才听到了消息,周边国家有动静了?」
朗基努斯将药瓶中的液体倒在地上,随后笑着看向戈特瓦尔。
「尤里克,我必须离开了。」
啪嗒。
朗基努斯抓着牢笼的铁栅,探出头来。他身上早已不见帝王的威严,只像个受伤疲惫的流浪汉。
* * *
「我们人类总是愚蠢的。」
戈特瓦尔走上阶梯。朗基努斯的笑声如同回音般在他身后回荡。
(虽然这番话极度自私……)
「那些阿谀奉承之徒都这么说,所以呢?我让你感到羡慕吗?」
「至少比拥有后又失去要好。」
戈特瓦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巴尔卡慌慌张张地找到了尤里克。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去。
「生而为人,若说不羡慕帝王的生活,那一定是谎言。陛下你拥有一切……为何还要让世界陷入战火之中呢?」
「我什么也没有。帝国也好,世界也罢,不过是我父亲和祖父的遗产,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我。生来就拥有这些,然后满足于现状,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神职人员戈特瓦尔,你觉得碌碌无为的人生,真的有价值和意义吗?」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那是能让人免受折磨,自行了断的毒药。
「军事行动很不寻常。如果军队不回去,波卡纳可能会遭到攻击。」
尤里克伸出手。巴尔卡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谢我。我这么做是为了我和王国的利益。即使听到你活着打开城门的消息,我也等到联军确定攻入哈梅尔后才行动。如果哈梅尔没有被攻陷,我们就打算撤退了。」
巴尔卡坦率地说。波卡纳军队故意延迟了攻入哈梅尔的时间。
「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尤里克和巴尔卡不可能为彼此牺牲性命。他们的生命不属于自己。立场不同,处境也就不同。
「我会为卢祈祷,希望她早日康复。」
「等等。」
尤里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巴尔卡。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是叫萨隆吧?」
巴尔卡像清澈的小溪般笑了起来。他湛蓝的双眸悠然地望着尤里克。
「你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忘了吗?是萨隆。当然,以后我会给他取个正式的名字,波卡纳式的名字。因为他是波卡纳的孩子,不是帝国的,也不是西境的。」
尤里克被这句话惊得不知所措。巴尔卡的态度很坚决。
「你不会以为,就算我提出要带走萨隆,你也不会拒绝吧?」
「萨隆虽然是你的儿子,但他同时也是波卡纳的皇族。如果你的姐姐还活着,你觉得她会让你抚养萨隆吗?尤里克,你是个伟大的战士,也是个很棒的朋友……但你不会是个好父亲。」
尤里克苦笑着挥了挥手。
「保重。」
也许他们不会再见面了。尤里克和巴尔卡都不是自由身。
巴尔卡淡淡一笑回应。他径直往前走去。怀里抱着萨隆的侍女迎上前来迎接巴尔卡。
* * *
帝国虽然灭亡了,但乱世才正要开始。亲眼目睹帝国灭亡的文明人并不会轻易地放过西境。他们也知道,蛮族没有能力统治文明世界。
(只要等待,文明人的时代终将再度来临。)
尤里克吐出一口粗气,站在花园中央。光是拄着柺杖走路就已经耗费他相当大的力气。
另一方面,即将建国的北境人则对南边虎视眈眈,企图占领更大的领土。北境的帝国军残党被周边贵族吸收,势力强大的边境伯爵自封为大公,宣布脱离帝国独立。
所有人都等着西境人回去。
联军的战士们也感觉到尤里克的情况不妙。尤里克的伤势没有好转的迹象。尽管帝国的御医每天都来来去去,但他还是无法正常使用下半身。
(木桶?)
这将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吱呀。
砰!
帝国只剩下一个空壳,他们建立的官僚体制也彻底崩溃。有人说这是文明的倒退,也有人说这是为了前进两步而后退一步。
尤里克用一根柺杖支撑身体,挥舞着武器。看到这一幕的战士们,心中同时涌现敬畏和惋惜之情。
尤里克一边说,一边掀开木桶盖。芭莎握着短刀,坐在木桶里。
「……你在做什么?」
花园角落有一个积水的盆地。尤里克想喝水,便走近盆地。
波卡纳军队为了守护自己的土地而离开,联军则分散休息,策划着下一步行动。
砰!
尤里克拄着柺杖,走到花园。他拖着脚步走出去,战士们纷纷侧目,低下头。
尤里克还很年轻。他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取得了不朽的功绩。如果他能够毫发无伤地活着,将来还能成就多少事业?无数战士都曾抱持着这样的期待。
(既然已经残废,就到此为止了。)
尤里克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桶。他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动静。
(如果尤里克从此不良于行?)
下一任大族长会是谁?没有人能轻易预测。
(伟大的战士竟然变成了残废。)
尤里克心无旁骛地轮流挥舞着刀和斧,汗水如雨般滴落。
无论多么伟大的战士,一旦不良于行,都无法长久占据大族长的位置。如果尤里克无法康复,他就必须放弃大族长之位。
「呼。」
战士们虽然尊敬尤里克,却无法再相信并追随一个连跑都跑不动的战士。
水盆旁边放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木桶。木桶的大小足以容纳一个身材矮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