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海洋之王 0;41;

佣兵团在崎岖的山路中跋涉了半天后，才终于扎营休息。

「我们是『尤里克的兄弟们』，其中年纪最小的是尤里克！」

一名佣兵像唱歌般地喊着，其他佣兵也跟着哄堂大笑。

「尤里克，你的脸也太老了吧？怎么能长成那样，哈哈哈，我再想一次还是觉得好笑！」

一名佣兵边喝水边说，还不小心喷了出来。

「吵死了，你们这些家伙。」

尤里克将狼皮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上去。他拔出一把斧头，猛地插进泥土里。

「想听我叫你们哥哥吗？那就放马过来。」

没有任何一个佣兵胆敢挑战尤里克，他们只是拿他开玩笑罢了。

劈啪、劈啪。

将干燥的木柴堆叠起来，升起了营火，温暖的热度缓缓地散播开来。

「呃啊。」

帕赫一边脱鞋一边呻吟，他的脚上起了水泡。

「请你再忍耐一下。」

费利昂拿出药膏，涂抹在帕赫的脚底。

「嘶……」

帕赫的身体微微颤抖。看到这一幕的尤里克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被刀刺伤了呢，真是娇气。」

听到这句话的帕赫狠狠地瞪了尤里克一眼。

「你这家伙！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粗俗的人一样吗！我是高贵的出身，不应该像这样走路！」

尤里克说着，坐在了帕赫面前。他拿出了戈特瓦尔给他的习字课本。

尤里克指着字说道。

（这样软弱的人，也值得我舍命效忠吗？在文明世界里，人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金钱？地位？）

「知道了，知道了。你哪里不懂？」

尤里克抚摸着太阳吊坠。他仍然记得戈特瓦尔的话。

费利昂说道。他向其他佣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再刺激帕赫。

「卢啊，我想更深入地学习你的教诲，但我的兄弟们却不愿帮助我！」

帕赫边骂边哭，哭到筋疲力尽，最后用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青年悲伤的哭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我也是太阳教的信徒，认字才能更好地学习卢的教诲，不是吗？」

帕赫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尤里克的记忆力让他震惊。

「这……」

（哎呀，受洗真是做对了。）

尤里克目不转睛地看着帕赫。他见过的戈特瓦尔和帕赫，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帕赫带着哭腔喊道，满腹委屈。

在部落世界里，只有作为战士的强大程度，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强大的战士就是优秀的人。反过来说，不擅长战斗的人就是无足轻重的人。

尤里克装模作样地祈祷道。

帕赫抱着胳膊笑道。尤里克泰然自若地晃了晃太阳吊坠。

尤里克一拍大腿，说道：

帕赫瞬间翻过书页。对他来说，这种入门书籍简直是小儿科。

「喂，野蛮人学写字要做什么？」

（真是个软弱的家伙。）

一听到卢的名字，帕赫就吓了一跳。

帕赫探过头来。尤里克指着他不认识的字，逐一询问。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了？费利昂卿！你现在马上给我下山去找马来！」

帕赫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书是昂贵的物品。僧侣们必须连续熬夜好几天，才能抄写出一本书。这不是佣兵或野蛮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你认字吗？少爷。」

「少爷，请你冷静。」

「你干嘛那么惊讶？我可是认识不少字的。这本是《初级习字课本》吧。你该不会是贵族出身，却连字都不认识吧？」

（怎么会有野蛮人带著书？）

帕赫惊讶地看着尤里克。

「你说我不识字？你当我是谁！《初级习字课本》这种东西，我七岁就学完了！」

尤里克喜欢文明世界。这里的人数之多，意味着人种之繁多。尤里克想要理解他们的价值观。想要理解那些不是战士却依然受人尊敬的人的想法。

「好吧。那你教我一些我不懂的地方吧。自学好像不太行。」

「可恶！该死的！」

「书？」

（戈特瓦尔身上有着值得尊敬的地方。）

他一整天都在山里行走，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痛苦。膝盖发热，脚底也无比刺痛。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待遇？怎么了？）

文明人对太阳神毫无招架之力。越是身份高的人，越是对太阳神的话言听计从。

（学得真快。）

「啊哈，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说怎么读都读不懂。」

「书太旧了，墨水都褪色了。难怪你不认识。」

「哼。」

（文明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

（只要教一遍，他几乎都能记住。）

这是迄今为止所有教导过尤里克的文明人都感到惊讶的地方。

「怎么停下来了？」

尤里克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没事。」

帕赫看着尤里克，随即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不是故意想戏弄我。看来是真的记忆力好。）

出乎意料的是，帕赫开始专心教导尤里克。这次教的词是「世界」。

「你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什么吗？」

尤里克突然问道。帕赫不愧是贵族出身，知识渊博。即使只是教简单的文字，也时不时会透露出他丰富的知识背景。

「是海洋尽头的悬崖。为了不让海水漫出来，海水会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你上次是第一次看到大海吧？我看到有人在喝海水，真是笑死我了。」

帕赫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禁笑了起来。看到他笑了，费利昂也松了一口气。

（少爷笑了。太好了，太好了。）

帕赫在地上画了一幅图。

「这个世界是一个扁平的四方形。我们居住的大陆就位于中心。西边是天穹山脉，东边的海洋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或者也可以说是世界尽头。」

「北境人说，东边的海洋尽头不是世界的尽头，而是另一片土地？据说那里住着黑头发黑眼睛的人。到底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尤里克问道。

「东边海洋上有陆地？谁说的？一定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野蛮人在胡说八道。东边的海洋尽头是悬崖，是世界的尽头。」

帕赫否认了东边有陆地的说法。

「这么说来，就是有人见过世界的尽头了？是谁见过的？难道是你自己坐船去看的吗？」

帕赫咒骂着，勉强迈开步伐。他的双脚早已血迹斑斑。

听到费利昂的称赞，帕赫的肩膀得意地耸了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费利昂在一旁安慰着帕赫。

「当然是真的！你是在怀疑我吗？你知道我读过多少本书吗？如果全部堆起来，比你的身高还要高得多！世界上的一切都在书里，我没有不知道的事。」

（西境。）

帕赫抱起双臂。尤里克缓慢地思考着，然后望向西方，太阳落下的方向。

「今天就睡觉吧，少爷。明天再问你关于帝国首都的事情，你应该去过吧？」

帕赫信誓旦旦地说。

帕赫拍着胸脯说道。站在一旁听着的费利昂也帮腔道：

（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异乡人啊。）

「再忍耐一下就好。你是男人吧？对吧？」

「你、你竟敢侮辱我！」

尤里克的问题接踵而来。帕赫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尤里克拍拍帕赫的背。

越过天穹山脉之人。

「尤里克，你该不会……」

「好啦，好啦，想骂就尽情地骂吧，帕赫。大家都是这样成为真正的男人的。」

「天穹山脉的另一边只有无尽的悬崖，从来没有人能越过天穹山脉。」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斯温。」

「是吗？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真是愉快的谈话，多亏了你，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尤里克抓着帕赫的手臂，将他拉了上来。佣兵团正横越整座山脉，连日的山路跋涉，就连身经百战的佣兵们也显露疲态。

「那么，天穹山脉的另一边有什么？」

尤里克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帕赫，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果然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就算教他们知识也没有任何意义！）

「果然，要了解世界的一切，还是要亲眼去看才行，书本会说谎。」

「当然了，我可不想死。」

帕赫气得嘴唇发抖。

斯温说着，目光投向西方。尤里克将食指放在唇边，笑了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对尤里克产生的些许好感真是太愚蠢了。

「我当然去过！那是一个你这种家伙无法想像的宏伟都市！哈梅尔不仅仅是帝国的首都，它更是文明的中心，世界的中心！条条大路通哈梅尔！」

尤里克站起身，凝视着昏暗的森林，他在想像中看到了恶灵，仿佛祖先和兄弟们的灵魂仍在注视着自己。

正当尤里克躺下时，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篝火对面，斯温正盯着他。

尤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双眼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名为好奇的怪兽在他胸膛中猛烈敲击。

听到尤里克的话，帕赫气得跳了起来。

尤里克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重复问了好几次。

＊ ＊ ＊

「也就是说，你自己并没有亲眼见过。」

「有记录记载。很久以前，有人差点从世界的尽头掉下去，回来后就记录了下来。记录上说，东边的海洋尽头是悬崖。」

尚未被帝国染指的未知之地，甚至连是否存在都无从确认的地方。

斯温一直对尤里克的出身感到好奇。尤里克的言行举止，与北境和南境都格格不入。

「只要撑到波卡纳王国的边境就会好多了，少爷。」

「该死，真是该死。」

「嘘。」

「少爷是一位了不起的读书人，就连神职人员在与少爷交谈时，也会对他渊博的知识感到惊讶。」

（虽然是少爷，但意外地很有毅力，嘴上抱怨归抱怨，还是努力跟上了。）

帕赫咬牙切齿地爬上下一座山丘。

「我，我是高贵的血统……」

帕赫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原本白净的脸庞如今沾满了汗水和尘土，汗水如雨水般滴落。

「在这里稍作休息。」

率先登上山丘的尤里克说道。尽管大家都筋疲力尽，但尤里克却依然游刃有余。他伸手拉住下方正在攀爬的佣兵们。

（这就是尤里克能领导佣兵的原因吧。）

费利昂看着尤里克，心中暗自想着。尤里克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不以队长自居，也不享有任何特权。

（年龄并不重要，佣兵们早已对尤里克心悦诚服。）

尤里克的兄弟姐妹中，鲜少有人没受过他的帮助。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还得不到尊敬，那才奇怪吧。）

尤里克虽然率先登上山丘，却没有休息，反而忙着帮助其他人。

「真是没面子，身为哥哥的我，居然要弟弟尤里克帮忙。」

巴克曼抓着尤里克的手臂说道。尤里克淡淡一笑。

「巴克曼，给我爬上来。」

尤里克一脚将巴克曼踹下山丘。

「喂，你这臭小子！」

巴克曼惨叫着滚下山坡。最近他似乎很喜欢捉弄尤里克，但结果通常都不怎么样。

「咦？」

尤里克吹着风，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望向空中飞翔的鸟群，在杂乱的树丛中，看见了陌生的银光。

尤里克大喊。刚坐下来喘口气的多诺万不耐烦地抬起头。

「什么事？」

尤里克左右摇晃着头，思绪变得清晰。战斗前杂念消失的畅快感让他感到愉悦，仿佛他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活。

「多诺万！」

（不只是视力超越人类吧，那副身躯根本就不是人类。）

尤里克说道。多诺万二话不说地站了起来。尤里克的视力在佣兵团里是数一数二的，在佣兵们看来，简直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呼ーーーー」

尤里克的肌肉开始发热，肌肉自行产生热量，蠢蠢欲动。

多诺万也亲眼见识过好几次尤里克的英勇。偶尔表现出值得吹嘘的战斗英姿，对战士来说是常有的事。但尤里克却是每次都能展现出那种一辈子可能只会经历一两次的英勇事迹。

「准备战斗，是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