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吉兹尔 0;11;

草原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尤里克是战士们外出狩猎时捡回来的孩子。虽然不是常有的事，但也并非没有。西境有许多以家族为单位过着流浪生活的人们。如果生活过不下去，也会丢弃孩子离去。

被遗弃的尤里克，和现在相比瘦弱到难以想像。干瘦的身体像树枝一样纤细。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庞，嘴唇则像干旱的荒地般干裂。

（就用昨天死去的战士的名字尤里克来命名吧。石斧的尤里克。）

吉兹尔还记得尤里克来的那天。当时的景象就像混浊的水一样模糊不清。然而，尤里克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瘦骨嶙峋的小尤里克。

尤里克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长大。当时部落生活还算富裕，因此作为孤儿的尤里克也能获得充足的食物，并迅速成长，完全看不出曾经瘦弱的样子。部落里的孩子们都是共同抚养的，没有父母的孤儿也很多，所以尤里克很快就融入了同龄人的圈子。

呼呼呼。

顺着山势吹来的风拍打着吉兹尔的脸颊。吉兹尔瑟瑟发抖，紧了紧身上的毛皮斗篷。

（尤里克很快就长大了，战斗技术也突飞猛进。大人们都很喜欢教导尤里克。）

尤里克被认为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事实上，尤里克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当同龄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捕捉鹿和兔子时，尤里克却砍下敌人的头颅凯旋而归。

追随尤里克的孩子越来越多。大人们也私下议论，认为尤里克有成为部落首领的潜力。尽管下一任首领已经确定是吉兹尔，但人们还是隐约觉得尤里克会成为首领。

（别开玩笑了。首领是我。）

吉兹尔非常努力。虽然没有法律规定首领的位子必须由直系亲属继承，但如果时机成熟，且能力足够，首领的位子通常会由血脉传承。吉兹尔的能力虽然不算差，但也并不出众。

由于杰出的战士尤里克的存在，吉兹尔从小就一直受到长辈们的考验。就连他的父亲斯泰佐也经常拿他和尤里克做比较，督促他前进。

「我恨你，尤里克。」

吉兹尔毕生积累的声望和力量，在尤里克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呼呼呼。

吉兹尔攀登着天穹山脉。他打破禁忌，向上攀登。

（不可逾越天穹山脉。）

这是古老的禁忌。天穹山脉是亡者前往的地方。在那山的另一边，是灵魂的世界。

尤里克苦笑了一下。

尤里克将手掌放在篝火上方，闭上双眼，感受着火焰的温度。温暖逐渐转变为灼热，他感到一阵刺痛。即使是布满老茧的双手，也被火焰灼伤，起了水泡。

博尔德沉重的眼神望着尤里克。尤里克嘴唇微微颤动，却难以轻易开口。

「父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行。就算我们偷偷除掉萨米坎，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是我们做的。失去尊敬首领的青雾战士们会将矛头指向哪里？首先遭殃的肯定是我们被扣押的族人。这点毫无疑问。杀了萨米坎只会让情况更糟。」

博尔德在尤里克的帐篷里说道。他轻轻掀开帐篷的皮革门帘，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后，才又回到帐篷里。

「尤里克，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会追随你。强大的战士成为首领是理所当然的。狼群不会让比自己弱的家伙当头领。就算那是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兄弟也一样。」

「很有可能。」

「萨米坎不再让你上战场了。大事不妙啊。」

吉兹尔抬起头。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峯遥遥在望。

吉兹尔忠实地执行着被赋予的使命。他不曾抗拒命运，也不曾逃离。

「尤里克，这不是背叛也不是屈服，而是为了家族的勇气。」

（呼吸困难，头脑昏沉。）

话才刚说出口，尤里克就皱起眉头，紧握拳头。

（有时候，杀死一个敌人，只会招来更多敌人。）

「吉兹尔也是我的兄弟。」

生者踏入了亡者的世界。吉兹尔感到背脊发凉。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疲惫，不如说是心理上的障碍阻挡着他的脚步。

博尔德每次送还人质时，都会打探部落的情况。族长吉兹尔逐渐失去人心，族人们都相信尤里克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尤里克，如果你翻越山脉获得了智慧，也请分给我一些吧。）

「可是，尤里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弟弟妹妹们受苦。他们是我的家人。」

＊ ＊ ＊

杀戮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不用说得冠冕堂皇，我就是要背叛吉兹尔，向萨米坎臣服。」

「萨米坎很信任你，所以你才能接近他。干脆……唔！」

「石斧的先祖们，请赐予我仰望天空的力量。」

「我们在这里坐以待毙，萨米坎却正率领战士征伐周边部落。前阵子，火耳部落已经主动投降。萨米坎壮大势力后，肯定会同时进攻红沙和石斧。」

（真是残酷的命运。）

「你却能若无其事地打破禁忌……」

山脉之所以成为禁地，原因很简单。天穹山脉既是信仰的对象，也是吞噬无数挑战者的怪物。勇敢的先祖们早已亲身体验并发出警告：不要翻越山脉，那里只有死亡。

「好，我会成为首领。」

责备尤里克打破禁忌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石斧部落的人都喜欢尤里克。

吉兹尔在山中悲痛欲绝地呐喊。他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渐渐消散。

「尤里克，部落里有很多人支持你。」

尤里克迅速捂住博尔德的嘴巴。他摇摇头，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现在如果再释放人质，就没有筹码可以牵制石斧部落了。萨米坎这家伙很狡猾。」

尤里克起身走出帐篷。他已经下定决心，脚步中没有丝毫犹豫。

吉兹尔粗重地喘着气。他抓着岩石，将身体向上拉。

山脉环境恶劣。在流传已久的古老历史中，从未听闻有人成功翻越过这座山脉。然而，人类总是怀抱着梦想，渴望冒险。人类畏惧未知，但同时也渴望征服未知。

大大小小八个部落都臣服于青雾之下。这是前所未有的伟大征服。以部落的行政能力，同时控制八个部落简直是个奇迹。

尤里克压低声音说道：

「我知道。虽然我离开了三年，但我不是外人！我们都是家人。」

尤里克冷静地分析着局势。博尔德被尤里克沉着的话语震慑住了，瞪大了双眼。尤里克已经具备了政治嗅觉。在复杂的贵族社会中历练三年的尤里克，在这里简直就是政治家。

（如果我不是首领的儿子，也许我也会喜欢你。）

吉兹尔从怀中掏出一块护身符。那是一条系着兔脚的项链，是老妇人为他制作的，叮嘱他要小心山中的恶灵。

萨米坎被积累的疲劳压得喘不过气。虽然战士们轮流出征，但萨米坎却一刻不停地指挥着他们。

「……尤里克也做到了。」

无论喜欢还是讨厌，吉兹尔都注定要与尤里克竞争。

＊ ＊ ＊

吉兹尔别无选择。在部落社会，软弱是罪恶。部落的男人必须时刻保持强悍。畏惧竞争和战斗的人，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我知道。尤里克是个尽忠职守的战士。为了石斧部落，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我需要帮手。需要有人代替我监视和管理其他部落，以及能够代替我征战的强大战士。）

一个人管理所有事情终究是有限度的。

（我应该早点物色可用之才，培养他们。）

虽然现在开始注意到一些战士，并将他们留在身边，但没有一个值得信赖到可以托付首领代理的程度。

（没有人才就无法扩张。）

萨米坎面临的问题是历代首领从未想过的问题。祖先的智慧毫无用武之地。

（我必须自己思考，自己解决。）

萨米坎找来诺亚商量。诺亚一直是他可靠的顾问。

诺亚听完萨米坎的烦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一个人统治一切是很困难的。统治者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影响力就会逐渐减弱。因为人们不会敬畏和服从他们看不见的存在。所以我们世界的国王会将土地和人民分封给被称为『贵族』的人，并接受他们的效忠誓言。这是在太阳神卢面前许下的神圣誓言。如果毫无理由地打破效忠誓言，就会受到贵族们的鄙视，再也没有人会追随。受封的贵族会代替国王留在那片土地上，行使其影响力。」

「听起来贵族是国王能放心托付土地的杰出人才。」

「他们从小就接受统治土地的教育，是高级人才。虽然不是每个贵族都很优秀，但总比随便找个人来得好。贵族身边有世代侍奉他们家族的臣属，这些臣属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即使是无能的贵族，也能在臣属的帮助下轻松治理领地。这是长年累积下来的安全网。毕竟有时候，真的会有蠢到家的贵族也能分到土地。」

萨米坎听着，托着下巴歪着头。

「我现在没有像贵族这样的人才。我从未想过要培养这样的人。」

「我也是。我毕竟只是一名被称为骑士的战士，对这方面不太擅长。看来征服不仅仅是靠武力就能完成的。」

诺亚笑了，萨米坎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硬要说的话，最接近贵族的应该是各部落的族长吧。大部分的族长都是因为个人能力出众才登上族长之位，或是从小就接受上一任族长教导的人。他们都具备统率和治理族人的能力。」

族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不仅自身要武艺超群，足以赢得身为部落主要构成成员的战士们的尊敬，还必须做到事事公正，不偏不倚。最重要的是，要能保护族人，维护部落的利益。

萨米坎为青雾部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深受族人的尊敬和爱戴。

「但是，其他部落的族长只要一遇到麻烦事就会背叛你。可以肯定的是……萨米坎，你一旦死了，现在臣服于你的那些部落就会群起反抗，在青雾背后捅刀子。你的统治结构就是这么不稳定。」

诺亚想让自己的恩人萨米坎成为王，而且心意已决。即使萨米坎将来会成为帝国的劲敌，身为太阳神卢的骑士，他也必须坚守自己的道义。

「如果不是外族人，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这些。」

（而你，萨米坎，就是那位英雄。）

「如果你不是外族人的话，我早就把很多事情交给你了，可惜啊。」

萨米坎点点头，脸上带着「说谁，谁到」的表情。

萨米坎和诺亚开始闲聊起来。他们之间的友情并非虚假，就连琐碎的闲谈也能聊得十分开心。

吱呀，闲聊中断了。一名战士掀开帐篷探进头来。

蛮族若想实现真正的统一，就必须出现一位英雄，一位所有战士都心服口服、敬佩不已的绝世英雄。

「萨米坎大人，尤里克来了。」

（直到出现了米约恩这位北境勇士中的杰出英雄，北境才真正地团结起来。）

诺亚出身贵族，受过基本的教育，对历史也略知一二。他深知帝国的劲敌北境，即使面对帝国这个共同的敌人，也无法团结一致，始终处于分裂状态，各自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