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天命2 0;131;
《野蛮战神》 · 백수귀족 · 5335 字
戈特瓦尔在战士的引导下,穿过了雨幕。
联盟的营地一片寂静。即使是喝酒的人,也像在哀悼般沉默着。在帐篷的一角,有人说要为了尤里克发动起义。
如果考虑到联盟的未来,就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结束内讧。即使表面上的伤口愈合了,内部仍然在溃烂。谁也不知道脓疮何时会破裂。
(无法长久领导这样不稳定的组织。)
戈特瓦尔眯起了眼睛。他能预见这些野蛮人的未来。只要士气低落,或是理由稍微不足,就会分崩离析。
相反的,帝国的军队却像一个人一样行动。团结一致正是帝国军的强大之处。他们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使命感而聚集在一起的军人。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但照这样下去,会有很多人死去。无论是掠夺者还是帝国军。)
戈特瓦尔跟着战士走向尤里克被关押的牢笼。他看到尤里克无力地靠在栅栏上,瘫坐着。
「听说你找我,尤里克?」
戈特瓦尔站在牢笼外,注视着尤里克的双眼。尤里克混浊的双眼凝视着黑暗。
「戈特瓦尔……你知道乌尔加罗吗?」
尤里克用不安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掌管战争的北境之神。」
戈特瓦尔抓住了栅栏。木头的纹理十分坚硬。
「乌尔加罗要来抓我了。」
尤里克的嘴唇微微颤抖。戈特瓦尔疑惑地歪着头,将手伸进栅栏之间,握住了尤里克的手臂。
「你说什么?」
「他一直都在监视着我。乌尔加罗一直在等待夺走我灵魂的时机。」
「……你放弃了卢,选择相信乌尔加罗吗?」
尤里克稍微看着戈特瓦尔,然后摇了摇头。
传教是太阳教神职人员的义务。但是,敢于主动加入侵略者野蛮人队伍的神官,只有戈特瓦尔一人。人们都说这是疯狂的举动,但戈特瓦尔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道路。
「我从未相信过他。但我的确接受过乌尔加罗几次帮助。他偶尔会出现在我面前。」
太阳祭司的项链是无价之宝。传闻著名神职人员的遗物项链蕴藏着祝福,以高价售予贵族。
「那么,现在让我痛苦不堪的也是命运的安排吗?」
(尤里克究竟在看着什么?)
尤里克感到疲惫不堪。虽然是年轻的战士,却像是在战场上度过一生的老骑士般疲倦。他抬起被雨水打湿的脸庞,等待着戈特瓦尔的回应。
「这就是命运与选择,尤里克。我们在卢的庇佑下得到净化,有些人天生为王,有些人则生为奴隶或蛮人。这是卢赋予我们的命运与义务。遵循卢的旨意,生而为王的人必须履行其职责。每个人都从卢那里被赋予了自己的角色,就像我是神职人员,而你是蛮族的族长一样。」
「我眼前的恶灵名叫吉兹尔。」
「命运」一词沉重地压迫着他,令人恐惧。戈特瓦尔的眼神一向温暖,此刻却显得冰冷无比。
「这样卢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你了。」
「我们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就像我这样追随你而来一样。」
「我尊重你的选择。即使所有人都嘲笑你、责备你。但那是你做出选择之后的事。现在你所做的,是勇敢的选择吗?还是因为害怕而逃避?」
「你说过我可以选择。」
戈特瓦尔观察着尤里克的动作和眼神。那与接近死亡的骑士和士兵的反应十分相似。
「尤里克,你说你抛弃了卢,但神明并非能够舍弃的存在。自接受洗礼的那一刻起,你便永远是卢的子嗣。卢从未将你遗忘。阳光虽不像乌尔加罗的雷霆与黑暗那般强烈,却始终照耀着我们。」
尤里克凶狠地瞪大双眼,猛地伸手穿过栅栏,一把抓住戈特瓦尔的衣领。
巫师老妪曾说尤里克是光的战士,到处宣扬他会成为伟大的战士。长辈们纷纷私语,说尤里克将来必成大器。
「……戈特瓦尔,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谈玄论道的,帮帮我。」
尤里克伸出手指,掐住戈特瓦尔的脖子。
「吉兹尔?」
「这样的痛苦自有其缘由,只是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罢了。」
「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尤里克的瞳孔剧烈地震动。雷声轰隆作响,巨大的声响让他头痛欲裂。尤里克强忍着𫫇心,咬牙切齿地再次说道:
「你见过神了。」
尤里克抓住牢笼的栏杆,将脸凑近。伤疤遮掩下,是一位青年的面容。伟大的战士、大地的儿子、石斧的族长,人们为尤里克冠上了许多称号,却没有人愿意正视他内心那个年轻的灵魂。
戈特瓦尔沉吟着,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因为没有好好刮胡子,胡渣长得有些杂乱。
「这个世界上没有『做得够多』这种事,尤里克。只有『做到了』和「没做到」。」
「乌尔加罗不过是个人类,是死后无处可去的恶鬼罢了。北境人仅仅是将一位伟人奉为神明。追随乌尔加罗只会让你沦为跟他一样的恶鬼。坚持到黎明破晓吧,尤里克。」
「连你也要责备我吗?」
「在你被我杀死之前最好闭上你的嘴。」
「……是我的选择。」
「这是你的选择吗?」
「想要重新开始、做出新的选择,就必须先把你之前的事做个了结,尤里克。在我看来,你只是想逃避眼前这一切,把烂摊子丢给别人。」
(与尤里克的相遇并非偶然,一切都是卢的指引。尤里克深受众神眷顾,他们为了争夺他的灵魂而争斗不休。)
「尤里克,尽管命运和人生皆由卢所安排,但我们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仁慈,也可以选择挥洒恐惧。到目前为止,你挥洒了多少恐惧,又施予了多少仁慈?」
尤里克语气空洞地低声说道。
尤里克紧握太阳项链,抬眼看向戈特瓦尔。戈特瓦尔身后的火把摇曳生姿,光芒刺眼,光线如被切割般闪烁着彩虹般的光彩。
戈特瓦尔取下自己的太阳项链,递给尤里克。
「当然,我很乐意帮助你。」
「我想要你的祝福和庇佑。至今为止我遇见了无数人,但直到现在,也只有你告诉过我可以选择不一样的人生。其他人只会要求我展现战士的力量和勇猛。」
「就像你说的,我要选择仁慈和爱来度过余生。放下武器也未尝不可,卢并不喜爱好战之人。这一切并非我所愿,我只是想知道那边有什么,想了解未知的事物,想见识未曾见过的风景。一直以来,我的选择都是错误的,现在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是啊,恶鬼的话我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就有一个在我眼前,怨恨地瞪着我。」
尤里克倚靠在牢笼角落,动作僵硬,仿佛牢中另有其人。
尤里克的灵魂正被乌尔加罗所牵引。
「一直以来只是旁观的乌尔加罗,现在要来取走我的灵魂了。我欠了他一份债。」
「你随时都可以做出选择。你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但你必须为你至今做出的选择负责。不论是谁都一样……如果你不想成为族长,当初为什么要接受?如果你不想成为受人敬仰的战士,现在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上一任部落族长,愚蠢又无能的家伙。不,也许没那么愚笨,只是无法认清自己的能力罢了。正是他的愚昧将部落推向了危机。为了其他人,我成为了族长。我从未渴望过这个位置。从小到大,长辈们总是说我会成为族长,结果真的一语成谶。吉兹尔忌惮我、厌恶我,因为我成为了他恐惧的现实。」
「我亲眼见证这里的人们是如何依靠着你。直到现在他们依然相信你会重新振作。」
「尤里克,你能看见神,就证明你是接近神明的存在。用那份力量抵抗他吧。」
「闭嘴。」
听着尤里克的话,戈特瓦尔的双眼微微眯起。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欣然赴死。我的职责是传播卢的教诲,引导人们走向正道。我不会像你一样逃避责任和义务。有时责任和义务比死亡更可怕。但我们不能逃避……咳咳……」
叮铃。
戈特瓦尔顿悟了自己的使命。神职人员是神的代理人。
尤里克加重力道,戈特瓦尔的喉咙被越勒越紧。
对于明了荣誉的人来说,责任和义务比死亡更可怕。正因为明白这份可怕,人们才会选择逃避责任和义务,走向死亡。无法完成自身使命的挫败感和痛苦,是沉重的负担。
「咳咳……逃避并不能让你获得自由。」
「我叫你闭嘴!」
尤里克仅凭单手就将戈特瓦尔举起,扔了出去。他依然拥有惊人的力量。
「咳咳。」
被摔进泥泞中的戈特瓦尔咳了几声,吐出口中的污泥。
尤里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落下的雨水在他眼中,如同鲜血般猩红。
——尤里克,你也要尽到你的责任和义务。现在你不能抛下部落。
吉兹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遗言在尤里克耳边回荡。吉兹尔即使面对各种不幸和指责,也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乌尔加罗是战士的神。
斯温的声音传来。他是个固执的北境人,即使面对死亡,也坚守自己的民族和信仰,至死不渝。
——乌尔加罗啊。
背叛了「律」并相信乌尔加罗的剑鬼佩森,一生都在痛苦和诅咒中度过。
战士是为了守护而忍受痛苦的人。西境的战士们都知道,人生就是痛苦。他们喘不过气、饥肠辘辘,在痛苦中挣扎求生。即使艰难地熬过了旱季,也知道下一个旱季终究会来临。他们仅仅能在偶尔到来的甜蜜时光中获得慰借。
尤里克的身体强健无比,仿佛受到神祇的祝福。
因此,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痛苦和忍耐。他不明白那些没有选择,只能在失败和落魄中苦苦挣扎的人们所承受的痛苦。
对尤里克来说,他的强大是理所当然的,战斗胜利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即使同样奔跑挥剑,他也比任何人都要出色。这是一种单凭努力无法解释的天赋。
然而,大多数人都会经历失败和挫折。人类愚蠢地怀抱着与自身能力不符的欲望,渴望着更好的生活和无法拥有的东西。即使无数次跌倒,他们也会凭藉着这种欲望重新站起来。
(曾经捕鲸的巴克曼……)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尤里克那样强大。没有人能拥有在世间风浪中屹立不倒的坚韧。
「尤里克!」
戈特瓦尔用仅存的单臂护住头部,睁大眼睛吼道:
战士们惊慌失措地喊道。
尤里克的朋友,同时也是佣兵团兄弟的巴克曼,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一无所获。他不像尤里克那样天生神力,也没有王族或贵族的高贵出身。平凡的巴克曼,就这样在嫉妒和羡慕贵族与王族的怨恨中死去。
(帕赫,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滋啦啦!
矛尖刺穿了尤里克的胸膛。原本蜷缩在地的战士们,惊愕地跳了起来,看向尤里克。他们都认为尤里克必死无疑。
尤里克流着血,抬起头。他的额头被撞破,露出鲜红的皮肉。金黄色的瞳孔在寻找着黑暗,闪烁着光芒。
尤里克攀登的道路下方,充满了失败者的身影。尤里克总是胜利,并俯视着那些失败者。他自以为是地给予他们建议,并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坚强强加于他人身上。
「哈、哈哈哈,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滴答、滴答。
雷暴越来越近。营地里的战士们蜷缩着身体,等待暴风雨过去。经验告诉他们,雷电会击中高处和金属物体。
雷暴的缘故,战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长枪。然而,先前的狂风实在太过猛烈,被丢在地上的长枪纷纷被卷起,在空中飞舞。一些战士被腾空的兵器和杂物击伤。
暴雨和闪电袭击着联军。狂风暴雨中,戈特瓦尔的衣角剧烈翻飞,仿佛要被吹走一般。
被风卷起的一支长枪,直直地刺入了囚禁着尤里克的牢笼。
尤里克听到声音,抬头望向天空。他举起长枪,从上方被破坏的牢笼缝隙中伸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你在耍我吗,该死的乌尔加罗。)
戴着翼盔的战士伸出手指,指向天空。风声如同乌尔加罗的怒吼般,划破长空。
戴着翼盔的战士引领着黑暗,向后退去,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影子和朦胧的蓝色光芒注视着尤里克。
成为国王的帕赫和已经死去的胖子比尔克浮现在脑海中。帕赫的烦恼并不是弱者的无病呻吟。即使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挫折和失去,帕赫依然勇往直前。即使姐姐的背叛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也没有忘记身为国王的责任和义务。
(身为王族的达米娅公主。)
(人生和信念都被否定的斯温。)
萨米坎的胜利,是建立在尤里克的失败之上的。尤里克第一次以失败者的身分,仰视着胜利者。
战士们一个个直起身子,放声大笑。尤里克的脸涨得通红。
当战士们听到声音时,闪电已经击中目标。
尤里克笑了笑,看着他们。但他的笑容逐渐僵硬。
轰隆!
「把武器丢出来,尤里克。」
「该死。」
噗!
「来吧,尽情地给我建议吧,该死的亡灵。现在正是时候。」
滴答,滴答。
轰隆!
「你、你在做什么!」
轰隆!
鲜血从矛尖滴落,尤里克本能地抬起受伤的右臂,握住了矛杆。他的胸口只有表皮被划破,反倒是因为剧烈动作,导致右锁骨的旧伤再次裂开,更加严重。
「失败了就应该逃走,过上安逸的生活?疯了吗?尤里克。」
尤里克将头撞向木栅栏。战士们终于开始窃窃私语,说尤里克疯了。
胖子比尔克则被迫承受着与自身能力不符的重担。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那些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完成的责任和义务,究竟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因为身为女子,她的王者资质无法得到认可。她嫉妒并爱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在扭曲的人生中挣扎,最终迎来了自己最害怕的悲惨结局。
暴风的尾巴扫过联军的上空,洒下稀疏的雨滴。
吱呀——
什么事也没发生。雷暴已经离开了联军的区域。
尽管如此,斯温仍然坚守自己的信念,度过一生。即使全世界都否定了他毕生信仰的价值观,他也依然坚定不移地活着。即使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下坡路,他也决不停下脚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
战士们警惕地看着牢笼中握着武器的尤里克,因为雷暴尚未停歇,他们依旧保持着尴尬的姿势。
牢笼燃起了熊熊烈火。浓烟和火焰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晃动。
戈特瓦尔看到尤里克用头撞击栅栏,吓得连忙跑过来。尤里克自残的模样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尤里克像野兽般低吼,用指甲抓挠着地面。他想起自己曾经责怪帕赫软弱,嘲笑并利用比尔克的愚笨。
砰!
一只强壮的手掌,击碎了烧得焦黑的牢笼。手掌的主人张开嘴,黑色的浓烟从中喷涌而出。噼啪作响的电流,沿着金属饰品跳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穿透浓烟的胳膊。右臂上,一道闪电状的灼伤清晰可见,高高肿起。
「……神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戈特瓦尔。」
尤里克说着,拨开了沾染在肌肉上的滚滚浓烟,从破败的牢框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