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老兵之歌 0;21;
《野蛮战神》 · 백수귀족 · 4231 字
老人点着头,打着瞌睡。
他手握钓竿,沉沉睡去。这一生,他背负着「剑鬼」的赫赫威名,如今肩头却已佝偻。坐在椅子上,背也跟着弯曲,显得更加矮小。
佩森仍然握着剑战斗。但是,他还能这样多久呢?他的眼睛患了重病,再过一两年,恐怕就将失明。只要稍微跑动,就会喘不过气来;每一次举剑,都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沉重。穿脱盔甲时,被压迫的地方还会出现淤青。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依然模糊不清,无论怎么揉眼睛,都无法恢复清明。
(时间不多了。)
作为一名战士的人生已近尾声,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佩森还能活多久呢?
(十年?二十年?)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害怕自己余生只能像个糟老头一样,在偏房里度过。
(真是可悲。)
他怀念起自己的青春岁月。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骑士开始,他征战无数沙场。失去的战友有多少?敌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究竟有多少?那些成就了「剑鬼」佩森的传奇故事,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卢,你是在诅咒我吗?」
佩森望着池塘中倒映的太阳,喃喃自语。
(朗基努斯会发现东方大陆的。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的。那孩子继承了祖先的执着,这一点倒是很像他们。)
在其他人眼中,朗基努斯皇帝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但在佩森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侄子罢了。
(但就算一切顺利,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东方大陆对佩森来说毫无意义。那是属于佩森死后,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天穹山脉。)
佩森的目光望向西方。在位于大陆东端的波卡纳王国,是看不到天穹山脉的。
(那些登上山脉的人,都一去不返。)
为了翻越天穹山脉,朗基努斯皇帝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大臣们纷纷表示这是浪费钱财,神职人员也指责皇帝企图窥探天穹山脉的举动是亵渎神灵。然而,皇权至上,先帝和太祖积累的权力,足以平息这些不满的声音。
派去天穹山脉的探险队,没有一支成功返回。但朗基努斯依然会不断派人前往。如果失败,他就是一个暴君;如果成功,他将成为一位伟大的征服者。
鸟儿鸣叫着。今天天气晴朗。佩森握着钓竿的手却没有力气。睡意再次袭来。
尤里克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理解佩森。
而现在的皇帝朗基努斯,是一位聪明且雄心勃勃的年轻君主。即使他只专注于内政,也能带领帝国走向繁荣昌盛。然而,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如此伟大,这也成为了朗基努斯的负担。他拥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血脉,注定无法平凡。
「老头,钓到鱼了吗?」
过去的记忆浮上心头。这片严酷的土地孕育出无数优秀的战士。北境人不会火化战死的勇士。他们相信勇士们终将与乌尔加罗一同复活,因此将他们的尸体连同武器一起埋葬。
「那些呼喊着乌尔加罗之名,回归剑之彼岸的勇士们啊。」
钓竿动了一下。佩森睁开眼,抬起钓竿。鱼儿只吃掉了饵,不见踪影。
内心的声音冒了出来。佩森猛地睁开了眼。冷汗直流。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
三十多年前的宿敌,北境勇士米约恩。他本来有可能成为北境之王的男人。帝国曾经提议让他成为北境之王,想将北境纳为属地,拥立米约恩为王。但米约恩拒绝了臣服。他率领自己的追随者南下。
「我大概猜到了。听多诺万说,你初次与他见面是在安卡拉,那座城市离天穹山脉不远。再加上你那一口北境口音,我便更加确定了。」
佩森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伸手握住剑柄。
(我会像枯木一般死去吧。)
佩森一边抛出钓竿,一边说道。
尤里克将钢剑扔到佩森面前,双手各持一柄斧头,挥舞几下活动筋骨。
「我像是为了钓鱼才来的吗?我只是来钓时间的。呵呵。」
「他真是不知疲倦啊,毕竟还年轻。」
(我要死在床上了。)
尤里克坐在树下。佩森的眼睛渐渐睁大,嘴角微微上扬。
(先帝如此,太祖亦是如此。这就是征服者的血脉吗?)
噗、噗、噗。
他感到害怕。害怕悄无声息地死去。他渴望看到闪着寒光的刀刃。
听完佩森的话,尤里克站起身。
(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咚。
尤里克将剑尖抵着地面,像陀螺一样旋转着。
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像是武器碰撞的声音。佩森回过头。
先帝则扩展了人类的疆域。他征服了荒芜的南境和北境,拓宽了世界的边界。两个原本互不干涉的世界,从此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文明与野蛮共存的世界。
唰。
「那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倒是想问问,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吗?」
「真是的。」
太祖皇帝曾宣称要统一世界,他也确实做到了。他穷尽一生,征服了所有文明王国,建立了伟大的帝国。如果失败,他也只会被后人当作一个嗜战的君王罢了。
啾、啾。
「你还真是仁慈,趁我睡觉时偷袭不就好了。」
黑骑士佩森率领帝国军与米约恩决战。他们赌上文明与蛮族的命运,展开了殊死搏斗。
「你对我有什么好奇的吗?尤里克。」
「原来如此。拔剑吧,那是帝国钢剑,我用斧头。」
即使斗志昂扬,也无法再踏上战场。在最近的这场战争中,他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别说领导其他骑士,就连跟上他们的步伐都十分吃力。以他现在的状态,还想翻越天穹山脉?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我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你这个翻越天穹山脉的人。」
锵。
佩森羡慕他们。那些永生不灭的战士。即使死去,灵魂也会以战士的姿态永存的战士们。他们在剑之彼岸重复着无尽的战斗。北境的神明深爱着战士。
「米约恩啊。」
被利刃刺穿的尸体,只剩白骨的坟墓。荒凉的北境冻土。
「想要追随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我的身体已经太老了。」
他绝不再想经历那样的战争。那样让心脏狂跳的战争。那样赌上彼此一切的伟大战斗。
「你这老家伙,就会说些奇怪的话。」
佩森咂了咂嘴,重新在鱼钩上挂上鱼饵。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佩森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他的言行举止实在太奇怪了。佩森故意用言语激怒他。
「也就是说,我只要杀了你这个老头就行了,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客气。」
佩森优雅地欠身行礼,随即握紧剑柄。
「我是石斧部落的尤里克,今天特地来结束你这悲惨的一生。」
尤里克挥舞着双斧,划破空气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我叫佩森。」
佩森简短地回答。尤里克歪着头反问:
「就这样?」
「我的介绍到此为止。」
佩森高举长剑,摆出猫头鹰起势。如同雄鹰展翅,佩森的肩膀挺得笔直,坚定如磐石的姿态仿佛能斩断一切。
(好厉害。)
尤里克在心中赞叹,佩森的气势完全不像年过七旬的老人。
(我到他这个年纪还能这样吗?)
他没有把握。身为一名战士,他不得不佩服佩森,他严于律己的成果显而易见。
「呼。」
佩森深吸一口气,吐气的瞬间便是挥剑之时。
佩森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毕生钻研的剑术毫无破绽,挥剑的肌肉依然充满弹性。
唰。
尤里克双手各持一柄斧头,缓缓垂下并逼近佩森。乍看之下,这个姿势只是单纯地拉长攻击距离,毫无防备。
刺击会用到平常不使用的肌肉,如果没有经过锻炼就会很不自然。但劈砍是人类的本能,给一个孩子一把剑,他最先做出的动作就是由上而下的斜劈。猫头鹰之怒是最自然的剑术,因此也最强大。
佩森从腰间拔出护身短刀。他仅用左手握着短刀,与尤里克对峙。那架势宛如与巨熊搏斗的猎人。只不过这头巨熊狡猾异常,还懂得开口说话。不仅如此,牠双手没有利爪,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利斧。
「乌尔加罗啊。」
野蛮人即使姿势糟糕,也能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挥舞武器。反而因为动作幅度大,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呃!」
尤里克喘着粗气说道。
(有多少骑士死于那种攻击之下?)
砰!
「该死的老东西啊啊啊!」
尤里克的眼神闪烁,他的手臂也跟着动了。
尤里克逼近了。距离很近,再跨一步就进入武器的攻击范围了。
尤里克年轻力壮,而佩森已是迟暮之年。传奇与威名并不能让肉体永葆青春。
尤里克又向前迈了一步。佩森持剑的攻击距离更长。
尤里克则毫发无伤地睁大双眼,挥舞斧头砍断了佩森的右手。握着剑的右手应声落地。
砰。
「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也该结束了。」
佩森面色苍白地说道。
佩森那双混浊的双眼,似乎正望着剑之彼岸。
(但对方是野蛮人,而且是体能超群的男子,是除了神之祝福外无法形容的超人。)
(先攻就让给你吧。)
短刀若与利斧硬碰硬,只怕手腕会被瞬间折断。佩森一个翻滚,躲过攻击。他可是名震天下的剑鬼,骑士中的骑士!然而此刻,他也只不过是强者面前的弱者罢了。弱者若想战胜强者,就必须像这样在地上翻滚,扬起漫天尘土迷惑对手。
呼!
佩森没有拔出插在胸口的利斧。他知道,一旦拔出,大量出血会让他在顷刻间丧命。这把斧头刺得太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停止跳动了。
佩森摆出的猫头鹰起势是高举长剑的姿势。他以这个姿势使出斜劈,也被称为猫头鹰之怒的技巧。猫头鹰之怒只是单纯的斜劈,但在骑士中被誉为最强的技巧。
尤里克咆哮着逼近佩森眼前,他用力将头向后仰,接着往前猛冲。
噗嗤!
佩森接着一脚踹向尤里克的胯下。尽管有皮革保护要害,冲击力仍然直冲腹部。这是经过实战磨练的攻击要害技巧。
尤里克举起斧刃,仿佛要缠住佩森的剑一般挡了下来。佩森的剑路被打乱了。
呼啸。
踏。
尤里克假装胡乱挥舞着利斧,实则突然将其掷出。佩森那双混浊的灰白色眼眸未能看穿这一招。
佩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奋力冲向尤里克。尤里克轻而易举地侧身避开,同时挥动利斧,狠狠地砍向佩森的背部。佩森无力地倒在地上。
「呃啊……」
佩森笑了。拿着简陋铁制武器的野蛮人,他曾以为能轻松征服他们。那是错误的。与北境野蛮人的战争是连绵不绝的痛苦。陌生的寒冷折磨着骑士们,佩森也因为冻伤失去了三根脚趾。更何况,野蛮男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的神热爱战士,为了得到神的爱,战士们浴血奋战。
佩森强忍着惨叫,用左手猛击尤里克的下巴。尤里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头部剧烈摇晃,脚步踉跄了一下。
「嗯?」
铿锵!
利斧深深地嵌入了佩森的胸膛。
「尤里克。」
踏。
佩森躺在地上,双眼睁得大大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心脏渐渐停止跳动。
尤里克怒吼着发动攻击,毫不留情地朝失去一只手的老者挥出致命一击。
「如果我死了,把我埋葬了吧。」
(最单纯却最强的技巧。)
强力的头槌震荡了佩森的脑袋,苍老的头骨几乎要裂开。佩森眼前一黑,痛苦地闭上眼睛。
两人都摆出重视攻击胜过防御的架势。战斗不可能拖长,更快更狡猾的人将会获胜。
「喔喔喔!」
尤里克的利斧划破空气,如同暴风般席卷而来。佩森敏捷地向后仰身,如同地鼠般避开了斧刃。
尤里克痛得几乎想当场抱着胯下打滚,他咬紧牙关,怒火中烧。
背叛自身神明者,必将遭受诅咒。佩森的诅咒,就此结束。
「什……么……?」
尤里克清楚地听到了佩森临终前的呢喃。
(乌尔加罗。)
尤里克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