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话 千两箱里有什么
《关于转生成日式幻想黄油路人这件事》 · 鉄钢怪人 · 8434 字
那番景象,在旁人看来或许颇为怪异。整齐划一、宛如棋盘般铺展的都市中,一辆牛车与两道人影并排而行,沿着街道缓缓前进。
若仅此而已,倒也无可厚非。问题在于那辆由几名侍女和仆从随侍的豪华牛车上所刻的家徽,以及车内人物那明显偏离常识的举止行为。
在扶桑国,即便不是前五,也必定跻身前十大商贾之列,尤其在海外贸易领域,更是位列前三甲的巨商——橘商会,其商徽不仅象征着商会成员身份,更代表着世袭商会会长之位的橘氏家族本身。这一牛车上的商徽,以金字堂皇装饰,彰显无上威仪。
理所当然地,来自大海彼岸的奇珍异宝汇聚于此,作为商会总部的都城内,这枚家徽本身便拥有着无可撼动的巨大权威。殿上人或大大名也就罢了,若是那些徒有虚名的贫寒公卿,或是只能动员百人武士团的微末大名,见到此情此景,恐怕也只能灰溜溜地让道而行。
此刻,另一幕引人注目、同时又令人感到怪异的景象,便是那牛车上少女的奇特行为,或许称之为奇行或暴举也不为过。
乘坐牛车的少女,乃橘商会的会长的千金——橘佳世。她拥有这个国度罕见的鲜亮蜂蜜色秀发与翡翠般的眼眸,宛如西方南蛮人般,洋溢着异域风情的白皙俏丽面容。身着以绿色为主调、融入南蛮图案的袴裙,或许是身为橘家之人,隐约散发着柑橘系的甜美香气,莫非是香水的缘故?如此独特的人物,只需推开牛车的窗户露面,便足以引人注目。高贵女性本不应在非必要的场合向大众无谓地炫耀容颜,因此这一冲击非同小可。
「果然那面具,并不显得可爱吧?还是摘下来如何?视野也会变得更好,脚下也不至于那么危险吧?」
「关于您的提议,正如之前所传达的那样。」
「那真是遗憾。」
……更何况,她这位云端上的大小姐,竟然将车窗完全敞开,偏偏对着下人和小孩这些贱民,笑眯眯地几乎单方面搭话,这无疑会在负面意义上引起周围人的侧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且,如果那对话内容并非义务性的,而是明确带有私人性质的话……。
(然后大概,仇恨就会指向这边了吧……)
明知会偏离中央大道,特意绕远路,看来是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即便如此,每次擦肩而过时,人们投来的好奇、疑虑、惊愕,甚至是厌恶的目光,依然如影随形。若是在交通略显拥堵的朱雀大道上,情况又会如何呢?
……也有嫉妒之情的缘故,但在这个身份固化、生存艰难、娱乐匮乏的世界里,连上升的希望都渺茫,更遑论其他。在这种情境下,被地位较高者看中的地位较低者,往往会显得过于扎眼。他可能被视为不识时务、卑躬屈膝地讨好那位不知世故的千金小姐的卑鄙小人,即便事实并非如此,对他们而言也无所谓。
……真相、实情、实际状况,这些都不重要。在这苦闷的世间,人们只是渴望一个宣泄忧愁、发泄怨气的对象罢了。而如今的我,正是那绝佳的靶子。
嘛,虽有些许不同,但与现充或上门女婿遭人反感是同样的道理。……这对我而言,无半点好处可言。
「对了对了,关于前些日子的事,我可是早有耳闻哦?父亲大人似乎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呢?」
不知是察觉还是未察觉我内心的阴霾,少女如此说道。佳世所提及的近日之事,显然是指那起地下水道的事件。
……关于地下水道的事件,官方已下达封口令,理所当然地,我被朝廷使者施以了禁言咒。朝廷似乎对我和紫的报告持怀疑态度,但即便如此,他们也理解到那即使并非“妖母”,也是某种特别存在,并秘密调动退魔士清剿地下水道的残余敌人……这是从猩猩大人那里听来的消息。
对朝廷而言,那所谓的“妖母”竟近在咫尺,恐怕难以置信;而被诛杀的妖物,多半也被紫不留痕迹地消灭,或是相互吞噬殆尽。可以说,物证已荡然无存。
再者,即便利用部分退魔师的异能窥探记忆,这一手段也未必总能奏效。记忆本就模糊,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模糊愈发明显。退魔士所使用的窥探记忆之术,存在一个缺陷:若被窥视者心存偏见,窥探者也会浏览到受此偏见影响的记忆。如果被植入虚假记忆,那就毫无意义了。更甚者,窥探记忆可能导致精神与人格上的负面影响。
若她在此提及此事,那么下一步的意图是………。
我为避免即刻陷入麻烦,本意婉拒道歉,橘佳世却在此大胆迈出一步,坦言心中所想。哼,早料到了。这样一来,接下来会说出的话是………。
“小姐,您认为老爷能违抗夫人吗?”
「这是我的职责。」
如果直接以某种理由请求或邀请,我将完全失去拒绝的选择。一个区区下人,面对财力雄厚如公卿的大商家千金之邀,若敢拂袖而去,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以鬼月家的许可为挡箭牌,那个吝啬且精于算计的胖子——鬼月宇右卫门,也绝不可能将橘家与我的关系放在天平上衡量。因此,在言辞出口之前便将其扼杀的老女仆之举,于我而言,实乃值得拍手称快的妙策。
「专门对我道歉,实在不必。景季大人派遣使者前来鬼月家,佳世大人无需在此再次致歉。”
毕竟少女曾被妖怪袭击过一次,即便她并不知晓眼前的半妖其实是同一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让半妖搭乘自己的牛车。虽然不应如此利用白身为半妖的身份……
「……承蒙厚爱,令我深感荣幸,但恕我冒昧,还是请您收回这份美意吧。」
「唔,真是烦人呢!……对了!伴部先生,您就这样回逢见家吗?要不我派牛车送您回去?怎么样?」
面对老女仆平淡的反驳,佳世突然沉默了。啊,橘家的权力关系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真是的!每次每次都对我指手画脚的,真是烦死了。要是你再这么横插一杠子,我可真要赶你走了!”
「噫……」
插话的是与我及白并肩行走于牛车旁的老年女仆。她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位严厉的老妇人。
与我的内心活动无关,眼前商家小姐和那位老妇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言辞尚显稚嫩天真,然而那声音、表情,乃至一举一动,皆洋溢着异国风情的美貌,交织成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令人不禁陶醉其中。然而,若稍加冷静思索,又会隐约察觉到某种狡黠的气息。问题在于,这份魅力究竟有多少是演技,又有多少是本色流露……
察觉到这边的目光,白轻声回应,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我感到抓住袖子的力道似乎加重了,大概是佳世不友善的目光所致。
(在公众面前向我“个人”道歉,那可就麻烦了………)
不经意间,我目光投向了抓住我袖子、与我步伐一致的白。抱歉,这里就借用一下她的存在吧。
当然,对于在下水道目击事件中,最具发言可信度的紫的记忆进行窥探,家族成员定会群起反对。虽说如此,窥探幸存向导的记忆,在这个身份制度森严的世界里,恐怕是退魔士们敬而远之的禁忌。他们定会因担心污秽转移而浑身起鸡皮疙瘩,断然拒绝。
“………”
(嘛,话虽如此……)
(……或者更极端的“威胁”也并非不可能,但大概不至于吧)
我在心中向白道歉,再次将视线转向牛车的窗口。佳世眯着眼看向我,开口道:
“很遗憾,小姐,您没有给我放假的权限。夫人也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呢?这可是橘家小姐难得的邀请啊!」
佳世略显不满地鼓起脸颊问道。她的模样透着与年龄相符的稚嫩,同时,那份未经风霜、被娇宠出来的傲慢性格也隐约可见。
「小姐,请您住手。橘家的女儿不该做出有失体面的事情。」
或许,唯一能窥探到不受偏见影响、确凿记忆的手段,便是……然而,作为唯一可能窥探对象的我的拥有者——那位伟大的猩猩大人,似乎对此绝不容忍。毕竟,谁也不愿自己的玩具被“破坏”。虽然、补偿金似乎已经提到了相应的数额……但无论如何,只要大猩猩大人不点头,我这小命就保住了。虽说那大猩猩公主性格恶劣至极,但这一点上还是不得不感谢她。
佳世像是对烦人的监视者闹别扭似的撅起嘴,下一秒却灵机一动,表情一转,歪着头提议道。
这一点我绝不让步。我有保护她的义务,若故意违背,必遭诅咒。连佳世也明白,若我可能因此受诅咒,她便无法再强求什么。
「那、那个……我、我没事的……」
“那我就去求父亲大人!你拿的薪水可是父亲赚来的,你知道吧?”
「……只有伴部先生一个人不行吗?」
(虽然不是用食物讨好……改天买些什么讨她欢心比较好吧?)
较之其他,被窥视记忆无异于在对手面前赤裸裸地暴露,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此等耻辱,无以复加。连家族秘传的技艺与秘密都可能被揭露。除非犯下滔天大罪,否则退魔士自不必说,即便是公卿大名,也会拒绝他人窥探记忆的行为,这是公认的原则。
「唔……」
老妇人的话让佳世打心底里感到不快,她丢下这么一句。看来她和这位老妇人交情颇深。对于自己的发言被泼冷水,她似乎打心底里感到愤怒,但对我来说,简直想大喊一声:干得漂亮!
佳世满心不悦,狠狠瞪向白。白感受到敌意,低声怯懦,躲在我身后,窥视着佳世,瑟瑟发抖。我当然站在白的一边。
我一瞬间想象到了绝对无法违抗的可怕“威胁内容”,但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毕竟,被宠溺的小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想出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呢。
“请放心,我道歉的对象并非鬼月。”
佳世一时不解其意,露出诧异的神情,但随即似乎察觉到白身上渗透出的独特气息,脸色一僵,眼中含着轻蔑,望向那半妖之身。
「实在惶恐,此次我乃是陪同出行。若要乘牛车,她也必须一同上车。」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并没有错。」
「你倒是挺维护那个白丁的嘛?」
「毕竟我们都是为鬼月家效力的同事。」
「不过是个冒牌人类罢了,还抓衣袖什么的……」
「总比迷路好吧。」
我平淡地,就这样淡淡地将佳世的追问一一化解。或许是被娇惯着长大,又或许是南蛮血统使然?这位少女胆大包天,毫不畏惧地逼近,却似乎缺乏斗嘴的经验,用言语脱身倒也不算太难。……至少比起对付大猩猩来,要轻松些。
「………呣,真狡猾呢」
(什么狡猾啊?)
这次我迅速出击,在佳世像栗鼠般鼓起脸颊的瞬间,精准地插入了吐槽。
「……佳世大人,事到如今无需赘言,还请您不要再做出这种令人避讳的行为。让父亲大人过于困扰,实在是不应该,不是吗?」
女儿让家中的牛车,与那些比家畜奴隶略胜一筹的人并行闲聊,这样的传闻,即使是流言蜚语,恐怕也不希望传播开来吧。毕竟在这个世界,身份的壁垒森严,体面尤为重要。
「那我有个好办法,伴部先生,您说呢?只要伴部先生……」
「之前也告诉过您了,如果是关于下人的买卖,请向公主殿下提议,而不是我。」
「呃……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嘛!」
橘小姐一脸怒气,发出“哼”的声音。不过,作为我来说,并不希望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情况下讨论这些事情。流言传播迅速,且往往在事实基础上添枝加叶,衍生出无数版本。
「………那么,是不是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好了呢?」
仿佛察觉到我厌烦的态度,少女眯起眼睛,带着确认的口吻问道。唔,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您打算做什么?”
“呵呵呵,这是秘密哦!敬请期待吧?”
面对我的质问,橘家大小姐只是露出了天真无邪、兴致勃勃的表情。
她端正姿态问道。当然,对于这个问题,我原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提问。
这个一看就唠叨且严格、古板的老妇人,竟然会向区区一个下人的我,如此谈论佳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以为不可能说出那种事,以更何况这种说话方式………。
我确实有些大意,惊愕之余不禁稍稍后仰。对方并非刻意隐藏气息,只是我未曾留意,以至于她突然出现在眼前,令我一时错愕。另一方面,老女仆对我的态度投以冰冷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请告知您的来意。」
就在我思索这些的时候,我们已行至若筑桥前。偌大的都城自然流淌着几条河流,这座若筑桥,纵长十丈半,横宽三丈有余,恰如其分地划分了公家贵族宅邸聚集的区域与中流平民聚居的区域。虽平民踏足此桥是被允许的,但桥的两岸设有哨所,持枪的士兵挺直脊背驻守,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便会将其捉拿。
……顺便一提,这座桥在游戏中也是都城路线中的小事件的舞台。接受委托后,你将前往这座桥,惩戒那些附身于此、搞恶作剧的付丧神。
(那么,会是什么内容呢……)
「……好吧,那我就先告辞了,伴部先生。改天再见……」
虽然大致能猜到……但对这位老女佣来说,即便半是戏谑,与别家的仆人打交道也实属不妥。恐怕是那方面的内容吧……
「……请问何事?小姐离开后才开口,莫非是那类话题?」
我淡淡地回应着佳世,她歪着头,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女人啊,个个都这么敏锐,真是过头了。
「恕我冒昧,您是认真的吗?对我提出这样的请求?听到这种话,景季大人恐怕会动怒吧……?」
何止如此,在同人本圈子里也是那样。虽然可怜,但相当受欢迎的类型居多……嗯,某位老师的作品,全页精美全彩,毫不留情地将那令人咋舌的内容融入细腻的背景中,真是厉害。包括续集在内的三部曲全都迅速售罄。
「是的,那我也……是的……?」
「………在小姐面前谈论这些,恐怕会惹她不快吧。当然,绝非对橘家有所疏远或轻视之意。这一点,还请您务必留意。」
「虽然有些强硬之处无法否认,但小姐绝不是任性的人」
「那是………」
因此,橘佳世显得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难以融入。如此一来,自然难以交到朋友。父亲橘景季出于歉意,对她百般宠爱,也就不足为奇了。明白,这我明白。可是……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大猩猩大人的笑容也是如此,但这个世界的女性笑容总是让人无法安心,我深有感触。……肚子开始痛了。
「恕我冒昧,能否占用您少许时间?不知是否方便?」
佳世仿佛在安抚我的不安,温柔地劝慰道。哦,真是片刻不得安心啊。
尽管脸上带着些许不情愿的表情,佳世还是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地位高者人施礼,地位低者必还礼。我低下头回礼,稍迟片刻,白也跟着鞠了一躬。
“从襁褓时期起,我便有幸目睹了小姐的成长,深知她其实是个内心渴望陪伴的人。然而,出身背景使然,她身边可信赖的朋友与忠心的侍从寥寥无几,纵使有心与某人深交,却因不知如何拉近彼此距离而踌躇不前……恳请您谅解。”
确认牛车完全通过后,我终于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随即,视野中映入了眼前伫立的老女佣。
不经意间,目光掠过若筑桥前那些纹丝不动的士兵,我开口道:需要有人证明我并非在胡言乱语。尽管这是一个记忆难以完全信赖的世界,但社会地位显赫者的证词却不容忽视。更重要的是,记忆操控费时费力,若涉及多人,绝非轻而易举就能篡改。说白了,这就是一种保障。于是,我像戒备般等待着老女佣开口。
(这个年纪就能如此,真是难得。不过,也正因如此,在游戏里的待遇才那么糟糕吧。)
从车窗探出身子,带着天真可爱的笑容,橘佳世强行和我定下约定。老实说,即使她那旁若无人的态度,也让我差点为之动摇,实在是魅力十足。虽然有些做作,但称之为魔性也不为过。
“请放心,并没有那么过分的事情。真的,很简单的事,对吧?”
我用略带警觉的语气问道。老女佣沉默片刻后,淡淡地开口。
「……情况我了解了。但为何偏偏对我说?」
「……打扰一下,伴部先生。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
诚然,时代与世界观的局限性在所难免,但扶桑国因其岛国特性,固守排他性与阶级制度,这一点亦无可奈何。继承了南蛮血统的佳世,本就与众不同,更显突兀。而她的父亲橘景季,年纪轻轻便将橘商会经营得风生水起,才智过人,但其行事强硬,无视传统旧习,也招致不少非议与反感,甚至引来商业对手的嫉妒。
这位老女仆抢先一步,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然后她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牛车。她的眼中流露出祖母对孙女般的温柔爱意。
(记得原本,笑容是带有好战意味的表情,对吧……?)
没错,这里的问题并非橘佳世的性格或境遇,而是更为根本的部分。
「恐怕是您的错觉吧。」
将家族的问题暴露给区区下人,这绝非值得赞许的行为。更何况是那位对女儿溺爱的商会会长,更应如此。不,在此之前,这种说话方式简直………。
车窗关闭的声音响起,牛车缓缓启动,从眼前驶过。一瞬间,听到守在牛车旁的护卫似乎咂了下舌,但不必在意。从这个世界和时代的价值观来看,某种意义上,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虽然被冷落有些寂寞,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期待下次的机会吧?」
我差点顺着老女佣的话点头,却做出了个愚蠢的回应。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老女佣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我未曾设想过的。
“下人阁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不要过于疏远我家小姐。”
「雇用我的是夫人,因此我听从指示的对象亦是夫人。」
老女佣淡然地重复了刚才与佳世争执时同样的话语。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意味着………。
「……明白了。但为了大小姐本人,实在不宜过于放纵。自由与放任是有区别的。呃………」
「我叫鹤。」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这位老妇人的名字,一时语塞,但老妇人……鹤随即察觉,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鹤大人,请向夫人转达。我只是个学识浅薄的下人。或许夫人深思熟虑,然而,为了佳世大人自身,任由女儿一时情感左右行事,恐怕并不妥当。」
尽管明知这番话逾越了身份,我仍忍不住进言。然后我继续进言道。
“无论如何,年纪摆在那里,恐怕连一半都不是认真的吧。不过是儿戏罢了。因一时情感而让佳世小姐蒙受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显然是不妥的。恳请夫人再三思。”
橘佳世的母亲的想法大致可以预料,也能理解那是为了女儿的善意。话虽如此,但……至少应该多考虑一下对方的身份。至少也该找个稍微像样点的人选吧。为何偏偏要选择一个下人呢?
「………下人阁下的这番话,我会转达给夫人的。不过,能否得到夫人的回应,我无法保证,请您见谅。」
我话音刚落,老女仆略作沉思状,随即如此回答,并礼仪性地鞠了一躬。然后,她就这样朝着驶入街道的牛车快步离去……。
「伴部先生………」
我锐利的目光凝视着这一幕,突然,身旁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转头一看,白似乎对刚才的对话不太理解,带着几分不安的神情抬头望着我。
「……真是的,非得绕这么一大圈,不是吗?赶紧回去吧,肚子都饿了,不是吗?」
我隔着半妖少女的斗笠,轻抚她的头,随即迈步向不远处的逢见家宅邸走去。白窥视着我的样子,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步伐沉重。被抓住的袖子上,已皱褶丛生。
(那么,该如何向大猩猩大人汇报呢……?)
本就因药物而处境尴尬,若再添新问题……但愿不会被轻易抛弃。
思索间,穿过若筑桥,远远望见鬼月家租住的逢见家宅邸,我不由屏息驻足。
……一位身着桃色艳丽和服的少女,正静立于宅邸门前。身材纤细娇小,却拥有丰满胸部的美丽少女……尽管她应该还离我很远,却明确地盯着我。
然后,当我们的目光相遇的瞬间,她用扇子遮住嘴角,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残厉至极,仿佛肉食动物在戏弄猎物。没错,那简直就像孩子扯掉作为玩具的昆虫的腿时一样………。
白不由自主地发出奇怪的悲鸣,马上躲到我的背后,紧紧抱住我的腿。尽管她用服装和斗笠遮掩,但底下恐怕是尾巴和狐耳都耷拉了下来了。
……京城已近黄昏。
两名头戴斗笠、手持拐杖的旅人身影,坐在傍晚时分人潮涌动的京城大道旁的茶屋里。茶屋的姑娘对那些只点一杯热茶和几串丸子,却久坐不走的旅人略显不满,但很快便收起这般神情,转身热情地迎接新来的客人,接受他们的点单。
那目标很快便被找到。没错,那牛车上赫然刻着家族徽章,所经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眼便能辨认。尽管如此,比起旅人们听到的,它在这条街道上的行进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这点你应该能分辨吧。……总之,趁现在记住目标的脸……或者气味。到了委托日把别人当成目标,这种蠢事可别干啊。」
旅人们透过斗笠,注视着涌动的人潮。夜色渐浓,下班归来的官员与工匠、急忙赶回家做饭的妇女、结束贩卖返回附近村庄的农民,以及在门禁前匆匆闯入、向仓库进发的驮马队伍……尽管这是能容纳十多辆牛车通行的大都市主干道,但到了这个时段,面对人、车、牲畜的混杂,似乎也难免陷入一片混乱。在喧嚣纷扰的街道上,旅人们只有一个目标。
旅人中的一人漠然地低语着。他盯着眼前的场景,少女从牛车的窗户探出头,身旁老女佣正不悦地对某事抱怨。然而……那目光中既无好奇,也无爱慕或憧憬,更无厌恶。只是如昆虫般无机质、无感情地观察着猎物般的目标。
……补充一句,那天晚上,我得知自己将被租借到橘商会一天的消息。那是从宇右卫门那里传来的,他身旁还放着一只绘有橘家家纹的千两箱。哼,该死!!
最终,不仅牛车上的人,连同其护卫及随行人员在内,直至牛车返回橘商会总店,竟无一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亦未感到丝毫异样。
「那就是目标吗?不是替身之类的吧?豪商的千金小姐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露面……」
「噫!?」
牛车后跟随的人影,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的装束略显土气,甚至有些邋遢。按理说应引人注目,然而,却无人留意他们。不,准确地说,是几乎无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全赖于他们高超的隐匿之术。
我挂着僵硬的微笑,低声自语,然后像走向死刑执行场的囚犯般,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迈开了脚步………。
「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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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个世界的笑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从牛车中走下后,暗中窥见其容颜的二人组,不知何时如风一般消失无踪,亦无人察觉……。
那位旅人甚至未曾留意手中尚余的串团子,放下钱币便起身离去。另一名年轻人急忙吃完团子,同样放下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