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監護人的羣像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1萬 字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那是一隻微小而醜陋的生物,在地板上扭動着身軀,發出微弱的悲鳴,彷彿溺水之人般痛苦掙扎。即便頭部已被劈成兩半,卻仍未立即死亡,顯然並非尋常生物。
被妖刀所噬、瀕臨死亡的妖怪,似乎是進行最後的垂死掙扎,吐出了全身雪白、像是沒有眼睛的鰻魚的異形之物……或許,那便是妖怪的本體,或是分身、化身之類的東西吧。從它沒有逃入下水道而是朝紫奔去的情況來看,或許還具備寄生能力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既然頭部被擊碎,那麼它的死亡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大、大人……這個要回收嗎?」
「嗯?……啊,多謝。」
戰戰兢兢的嚮導從那痛苦掙扎的怪物身上拔出投擲的短刀,顫抖着遞給因傷無法行動的我這邊。短刀雖非上乘之作,但畢竟是出自猩猩大人之手,價值不菲,我本以爲他會私吞……沒想到他如此坦誠,倒是讓我有些意外。雖然想法有些失禮,但我並未表露在臉上。
「沒想到在最後關頭,他竟然放出了這東西……真是的,那些妖怪,個個都讓人感覺噁心。」
嚮導用滿是輕蔑的眼神,瞥了一眼在地板上蜷縮成鰻魚狀的妖怪,隨即興趣索然地移開了視線。或許是因爲那吐出鰻魚妖的怪物,在發出淒厲慘叫的同時,身體被妖刀以豪邁的撕裂聲無情地咀嚼吞噬的場景,實在是過於血腥震撼。
儘管那妖怪拼命掙扎,試圖逃脫,但妖刀毫不留情地活生生將其撕裂的畫面,過於真實而衝擊力十足,無論是嚮導還是紫,都不由自主地將注意力投向了那邊,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嘰嘰……好冷……好痛……好……」
因此,只有我聽到了腳邊那微弱生命的輕微哭泣。它像一條跳上岸的魚,張着嘴,扭曲着身體,似乎在尋求什麼,可憐又可悲。
「好冷……嘰……又……要……死……了……?嘰……嘰……」
瀕死的鰻魚斷斷續續地吐露着隻言片語,其中深藏着無盡的絕望、痛苦、哀嘆……以及孤獨感。那聲音與其說是妖言,倒更像……
「不要……不要、嘰……嘰嘰……不要、不要……我不想……家……嘰……嘰……嘰……嘰…………」
那聲音顫抖着,嘆息、祈求、懇求般地低語不止的妖物,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永遠地陷入了沉默。它仰着的頭顱猛然垂向地面,之後再未起身。
「……………」
我未發一言,只是凝視着那矮小妖物的遺骸。畢竟,部分路線中,紫在重生之際,幾乎完全繼承了前世的記憶與人格,在原作是如此描寫的。儘管材料品質遠遜於她,但若以多人作爲素材,記憶應能一定程度上得以保留。
而質量低劣的記憶,對人類而言,最深刻難忘的莫過於臨死前的痛苦,作爲妖怪繼承的記憶,也同樣是這類記憶最容易被傳承……
「……真是,無可救藥啊」
遊戲開始後,在原作中稱爲妖刀的『根切首削丸』,說實話,由於赤穂家是那種極致專精劍技的家族,所以持有它的一方確實具備某種優勢。對於原作中的一線角色尚且不論,像我這樣的路人角色,一旦被其鋒芒所指,恐怕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徹底擊潰吧。因此,紫必須好好牽住那傢伙的繮繩,否則會很麻煩。
“這是命令,不準動!!再動下去會發生什麼,你心裏有數吧……!!?”
「哈,哈……不是開玩笑的吧?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剎那間,那把兇猛的妖刀伴隨着駭人的咆哮,朝我猛撲過來……
「啊……呃………」
赤穂紫在這一天裏不知多少次臉色發青,此刻更是前所未有地扭曲着臉龐,尖叫起來。
「什、什麼……!?住、住手!!究竟爲什麼……!!?」
從原本被妖貫穿的右臂上,紫所感受到的疼痛非同小可。然而,她並未鬆手,而是以血染的手再次觸碰妖刀,下達命令。
旁邊的嚮導投來詫異的目光,我便如此說道。沒錯,這不過是自私、自我滿足的感傷罷了。
當然,原作遊戲以及外傳等作品中,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案例。即便是背叛紫並將其刺穿殺害的那一刻,也是在她被妖怪重新孕育之後……更準確地說,是重新誕生的紫在與父親戰鬥瀕死之際,導致無法控制妖刀的那一瞬間……的事情。反過來說,這把妖刀經過歷代主人的悉心調教,即便陷入狂暴的“捕食形態”,也不應僅因飢餓就無端襲擊人類。
那突如其來的變故,實在太過突然。她已虛弱至極,對於能否駕馭那把已化作狂暴妖怪的妖刀,心中充滿不安。他雖安慰說無妨,但自己疑慮猶存。坦白講,她甚至做好了下一刻便被妖怪扼殺吞噬的準備。然而,這某種意義上,竟是比自己被吞噬更爲糟糕的境地。
……不過,實際上,歷代赤穂家已經通過各種方式(物理手段)讓這把精心調教的妖刀明白,它不太可能克服心理創傷去攻擊人類。
……左臂完全折斷,明顯朝着一個詭異的方向。
「啊噶?!嘎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紫小姐,請冷靜下來。我親眼所見,那確實是您的刀。既然如此,它應該不會攻擊我們。」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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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件事,頭痛便如針扎般襲來,我抱頭皺眉。該死,自從被那個瘋婆娘玩弄精神後,腦袋深處就開始痛。雖然一直無視,但前後記憶模糊,一旦深入思考,意識似乎就要陷入混亂。
或許是被那傢伙用頭撞了吧。那把沾染了我鮮血的“捕食形態”妖刀,正以最大限度的警戒與敵意瞪視着我。
紫呼喊着自己刀的簡稱,厲聲質問。然而妖刀對她視若無睹,徑直爬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青年。儘管他身着不易顯髒的黑色法衣,但從此刻仍在地板上蔓延的鮮紅血跡來看,其出血量顯然非同小可。若再有出血,性命堪憂。
(家人啊………)
「……!!?我不是說了讓你停下嗎………!!?」
無法理解,不明白理由,找不到原因。我只是,無可奈何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極度危險的境地。與此同時,在我腦海中充斥着種種疑慮之際,那把妖刀正愈發猙獰地變幻着形態。它顯然是衝着要我的命來的。
「啊,啊……這樣,是嗎。不過……咦!?老,老爺!?那傢伙,朝這邊來了!?」
「……!?根切!!我的命令你不聽嗎!?身爲所有者的我的命令!?」
儘管我曾助其進入「捕食形態」,但這該死的妖刀……面對如此慘痛的現實,我回過神來時,竟已哭笑不得。這簡直是徹底的逃避現實。啊,真的要哭了。
忽然,嚮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驚恐地指向那個方向。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把完全吞噬了妖怪的妖刀,正緩緩地朝這邊蠕動而來。
紫稍作猶豫,但立刻厲聲喝止,觸及那鋼鐵巨蟒。剎那間,紫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妖刀的鱗片由無數利刃構成,更遑論在其運動時若不慎觸及表面,後果不言而喻。
這個世界無藥可救,糟糕透頂,說出口都顯得多餘。這個在我腳邊斷氣的「曾是人類的生物」的悲慘命運,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未必能稱得上是最糟糕的。所以,本不該有同情,也不該感到可憐。本該如此,本該理所當然。然而……即便如此……。
焦躁驅使少女擋在妖刀前,雙手展開,站着阻擋它。因妖襲而破損的衣裝已相當危急,但少女全然未覺,即便察覺,那也不過是細枝末節。妖刀以其赤黑色澤、詭異閃爍的雙眸瞥了一眼主人,隨即彷彿失去了興趣,從側旁向下靠近。少女因被完全無視,自尊心深受打擊。
「別在意,只是自言自語罷了。不過是無謂的……感傷。」
妖刀……化作大蛇形態的『根切首削丸』緩緩逼近,卻對靠近它的自己視若無睹。它以龐大身軀擦過她身側,猛然撲向那名下人,直接用頭撞擊來發起攻擊。而且,就在即將碰撞之際,她親眼目睹那頭部竟長出了數把利刃,彷彿是爲了增強殺傷力。那明顯流露出明確的殺意與敵意。
「哎………?」
………沒錯,本應如此的。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根切,回答我……!!」
「……爲、爲什麼?」
「啊……?」
我無視手上的傷痛和破損的衣物,安慰着癱坐在地的驚恐的紫,並鼓勵她。當然,這並非出於善意,而是別有目的。
稍遲感受到的是左臂傳來的劇痛。我視線翻轉的瞬間,無意中捕捉到感受到衝擊的左手。
轟鳴聲中,緊接着襲來的漂浮感讓我意識到自己正騰空而起。跟不上事態發展,我的思緒一片空白,陷入混亂。什麼?發生了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畢竟是妖刀……主人若被輕視過頭,難保不會遭到反噬。如此一來,我們全員都將完蛋。)
「嗯?您說什麼?」
那是以自身身體爲籌碼的威脅。她並不清楚妖刀如何看待自己。從命令被無視的那一刻起,大致的猜測已浮現……然而,眼下這些都無關緊要。
關鍵在於她的立場。她出身於嫡系,是赤穂家本家的千金,如今名正言順地挺身而出,向妖刀下達命令。若妖刀無視她的指令而妄動,她掌心的傷口必將惡化至慘不忍睹之境。
紫心知肚明,自己在這把刀面前被輕視了。然而,她也深知自己可能成爲人質。若再違抗命令,紫將承受更深的傷害。如此一來,自己雖成了赤穂家本家無能之恥,但連累族人受傷的妖刀,其下場究竟爲何……『根切首削丸』不是不明此理的下等妖異。
『…………』
鋼之怪物暫停了其行動,瞪視觸碰自身軀體的紫。紫因那反應確信勝利在握。然而……。
「……!?竟至如此……竟至如此地步,也要無視我的命令嗎,你這傢伙……!
紫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妖刀並未屈服於紫的威脅,而是通過收回刀刃來應對。銀光閃閃的刀身如撫過紫的掌心般滑過,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在白銀般的刀身上顯得格外刺眼。
「咦、咦……!?老、老爺,糟了。快逃……咿、咿!」
嚮導拖拽着渾身是血的青年企圖逃走,卻被大蛇輕輕咬住。
「等、等等!!我可是天天不洗澡,一身汗臭不好喫的啊!!等、等等,真的求你放過我,我還有個餓着肚子的妹妹……噗!?」
拼命求饒的嚮導,在大蛇眼中似乎無關緊要,被隨意地拋了出去。導遊發出一聲悲鳴,一頭栽進下水道。大蛇對導遊失去了興趣,徑直朝因傷痛而痛苦掙扎的青年逼近。
「我不是叫你住手嗎………!!?」
紫以幾近歇斯底里的拼命神情衝到刀前,用沾滿鮮血的拳頭猛擊過去。紫不顧拳頭疼痛,一次又一次地猛擊,然而……失去了大部分靈力的小姑娘的毆打,又有何懼?
大蛇以冷漠的目光注視着紫的抵抗,隨即張開自己的下顎……那舌頭如針般疾速伸出,直取青年的咽喉。
「呃……啊!?」
那一擊因青年及時用手掌遮擋並翻滾躲開,未成致命傷。然而,化作金屬針的蛇舌穿透了青年的手掌,徑直貫穿手臂的骨肉,直抵肩部。雖未發出慘叫,青年卻難掩痛苦,呻吟不止。大蛇粗暴地抽回舌頭,新創的傷口鮮血淋漓,無法止息。
「啊,啊啊啊……!!?」
目睹那番景象,紫的面容愈發扭曲,顯得悽慘無比。絕望、無力與罪惡感交織,淚水在眼角打轉,她嘶喊着試圖阻止自己的刀,拼命揮拳擊打。
妖刀對紫的掙扎視若無睹,只是繼續伸展其軀體。紫明白它要做什麼。正如剛纔對那妖怪所做的那樣,妖刀如同蛇一般,意圖纏繞獵物,粉碎其骨骼,從頭開始吞噬殆盡。
「不行!!求你了!!求求你啊!!他與此無關吧!!?要襲擊的話,襲擊我就好了!爲什麼要……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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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冷至極的話語,在紫的面前脫口而出着。不知何時,鬼月家的次女已悄然縮短了距離,用那無光的瞳孔俯視着紫。隨後,彷彿理所當然一般,揮動起手中的扇子。
回過神來,少女已觸及妖刀之軀。她右手輕撫大蛇腹部。怎麼可能,何時竟已如此接近……?
妖刀立刻挺身咆哮,解開了束縛紫的枷鎖。其蛇形頭部瞬間裂成六瓣。每瓣顎內生有無數利刃之牙,一旦被擒,獵物將被那能切裂鐵板的千百利刃撕成碎片,反覆碾磨,最終消化殆盡。僅僅瞥見那令人厭惡的模樣,大多數人就應因恐懼而腿軟。然而……
「………如果無話可說,那這樣的腦袋留着也無用吧?」
然而,那只是從赤穗家的角度來看的評價。能夠獨自與大妖抗衡的退魔士,僅憑這一點便足以躋身一流人才之列。而進入捕食形態的《根切首削丸》,幾乎可以輕鬆捕食一般的大妖,堪稱怪物般的存在。在戰鬥中如此單方面的碾壓妖刀,且僅爲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更遑論顯然並未全力以赴,對於該領域的專家而言,實屬令人戰慄之真相。
『嘎……!!?』
紫的責難與憤怒的命令,逐漸轉變爲淚水中的懇求。她緊緊靠着向妖刀祈願,甚至提出以自身作爲替代。
“……你在做什麼呢?”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區區尋常妖刀,若敢反抗,恐怕只會被瞬間抹消存在。然而,此妖刀多次被全力擊潰,仍能維持自身,自行復活。從某種意義上說,即便是赤穂家本家也難以輕易消滅它,堪稱一等的怪物。其軀體就這樣受傷了………!!?
「啊……嗚……」
失去頭部的身軀,從全身伸出觸手般的鞭子,向襲擊者發起猛攻。那金屬鞭子的尖端化作利刃,揮動速度之快,足以輕鬆切裂薄鐵板。這是人類一般無法應對的攻擊……然而,即便如此,是的,即便如此,要殺死眼前的人,仍顯得力不從心。
「………那麼,回答我。這是怎麼回事?爲何你的刀會襲擊我的伴部?」
少女言靈出口之際,大蛇幾乎同時四散崩解………。
那實在是過於一邊倒的場面。誠然,《根切首削丸》在赤穗家所持的妖刀中,確實屬於最弱之列。
『…………』
“別得意忘形了,喪家之犬。”
想必相當匆忙,優雅的衣着滿是泥濘,甚至有處布料被勾破。
理由?無從知曉。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說出如此荒謬的話。只是,她不想就這樣讓他死去。是的,她不願眼睜睜看着依靠自己的他,就這樣死去……
「……那麼礙事。」
那總是光澤動人、想必精心梳理的長髮,此刻凌亂不堪。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櫻色長髮,正隨風飄動……。
妖刀冷眼瞥過這樣的主人,再次置之不理。然後,它徑直爬向蜷縮呻吟的青年,意圖將其扼殺。紫色如同發怒般尖叫,卻毫無意義。妖刀不耐煩地用尾巴輕輕束縛住紫,以防其繼續幹擾。
『呃……!!!』
「這是命令。……滾吧。」
隨後,妖刀逼近青年的眼前,猛然張開下顎,準備將青年的頭顱……
紫癱倒在地上,茫然地注視着那場戰鬥,隨後被那冷酷無情的聲音震懾得渾身僵硬。
按理說,本不該這麼做的。畢竟,下人就是下人,他爲紫犧牲自己理所應當,她有權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紫沒有義務不惜犧牲自己,提出替代方案來拯救青年。
但最令紫震驚的,是她的表情。平日從容不迫、深不可測、妖豔無比、舉止優雅的她,此刻消失無蹤。只是滿腔怒火,冷酷無情……然而其中明顯透着焦躁,又隱約可見如等待父母責罵的孩子般恐懼與不安的情感。
「不可以……求求你……求你了。嗚嗚,聽我的命令啊……嗚……恨我的話,肚子餓的話……我,我來代替……」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位桃色頭髮的少女,一個她本應熟悉的存在。
紫試圖回應敬愛有加的表姐的話語,但面對那壓倒性的靈力與敵意,尤其是前所未見的姿態,她心神動搖,該說的話卻說不出口。然而……對於如今的表姐而言,那份等待所需的寬容精神早已蕩然無存。
「吵死了」
然而,紫對眼前的她一無所知,彷彿從未見過。那個人……對紫來說既是憧憬又是羨慕對象的表姐,與她所知的那個形象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個人。
所有鞭子都被切得粉碎,化作細屑。至此,妖刀終於顯露出動搖之態。直至被切割的那一刻,妖刀才感知到其動作,甚至連預兆都未能察覺。
隨即,妖刀的頭部在衝擊波下炸裂開來。鋼鐵之顱粉碎四散。但這並未結束。
那聲音,在地下水道中過於清晰地迴盪着。是的,就在那冰冷徹骨的話語編織而成的下一瞬間,妖刀那龐大的身軀伴隨着劇烈的衝擊飛向空中。它那破碎四散的表皮如雪花般閃耀,點綴着地下水道。
原本妖刀便是由鋼鐵構成的刀身,其整個身體即爲實體,所謂“大腦”並不存在。模仿大蛇的“捕食形態”,充其量只是爲了戰鬥、捕捉和進食而變化出的有利姿態,即便頭部被破壞,也並不意味着會遭受致命打擊。
『嗚哦哦哦!!?』
被猛烈撞擊到地下水道牆壁上的妖刀,驚愕不已。乍看之下,這把多次被赤穗家人挫敗反骨精神的刀,顯得頗爲不堪。但實際上,這把名爲『根切首削丸』的刀,在世人普遍認知中,已堪稱妖物。
紫大聲呼喊。她完全無法理解這把妖刀爲何優先襲擊那個下人。從『根切首削丸』的來歷來看,若是要襲擊自己,她還能理解。但爲何偏偏選擇那個青年,唯獨瞄準他?爲什麼,偏偏是他……。
注入非同尋常的靈力的扇子,其硬度甚至超越鐵製之物,若以切裂空氣般的速度揮動,其威力與揮劍無異。
葵揮下的扇子,如同被吸引般,直指紫那纖細的脖頸。赤穗家的末女雖意識到眼前即將發生的行爲,卻無力做出反應。她深知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然而,她卻突然心生一念,明知這念頭與當下情境格格不入,甚至某種程度上愚蠢至極,卻仍無法抑制。是的,當她看到那位倒在下水道地面、氣息奄奄卻依然活着的青年時,這個想法便油然而生。
……啊,他還活着啊。
意識到這個事實,原本面對妖怪恐懼不已、哭泣不止的紫,此刻卻極其自然地、安心地接受了自身的死亡。她已經接受了,即便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何。她只是單純地爲他活着而感到寬慰。
死亡的命運已逼近眼前。那把以靈力強化至極限的扇子,已然觸及她的頸部……
「玩笑開過頭了吧,鬼月家的表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請說明一下。」
隨即,地下水道內迴盪起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這聲音將紫拉回了現實。她這才察覺到,此刻正有一道人影立於自己面前。
青年有着與紫同色的長髮,紮成一束的長髮此時正隨風飄揚。他身材修長,體型偏瘦,乍看之下表情淡漠。然而,那雙細長的眼睛微眯,聲音中蘊含着警惕,不,是敵意。他單手持長刀,與堂妹揮舞的扇子刀刃相抵,發出詭異聲響。
赤穗一族本家四男,赤穗透馬薄三郎,一如既往地以淡然態度守護着妹妹,對錶妹冷冷地質問……
「玩笑……?哎呀,你竟說這是玩笑?赤穗家的四少爺,玩笑開得真是越來越巧妙了呢?」
「若非玩笑,那就麻煩了。我可不想對親戚揮舞這把刀。」
面對葵那扭曲着面容的挑釁,赤穗透馬依舊淡然地回應道。
「兄長……這……」
「紫,之後有幾件事需要確認……不過,首先把這個披上。馬上會有人來接你。出嫁前的姑娘這副模樣可不合適。」
「哎……?咦……!?」
紫顫抖着聲音試圖說什麼,但四哥卻以機械般的聲音如此回答,並在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將自己的外套拋了過去。經此一提,紫才意識到自己的衣着有多麼危險。她臉頰泛紅,慌忙披上外套,同時似乎想起了右手的傷痛,緊握右手,眉頭緊鎖。
“……那邊的事,稍後會有人來處理。……你的隨從正在治療的,是你家裏的人嗎?”
瞥了妹妹一眼後,透馬微微側目,望向地下水道深處,葵的背後,詢問道。一個血跡斑斑、衣衫襤褸的人影旁,白狐少女慌忙奔去,儘管面色緊張,仍開始用繃帶進行止血處理。
「我有義務回答你嗎?」
只有容貌僞裝成美女的妖物,沉溺於快感中的表情,無論何時都充滿着誘惑與魅力……然而,侍奉在“妖母”周圍的妖物們,面對此景卻反倒心生畏懼。它們因興奮的鬼散發出的強烈氣息而感到恐懼。鬼的氣味,哪怕相隔甚遠,尋常妖物一旦察覺,便會立即全力逃離現場。
(那位表妹竟然氣成這樣,真是少見啊)
然後,“妖母”欣然回答了那隻鬼的任性提問。
鬼以某種戲劇化、醉意般的姿態呼喊,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那是他期待中——不,甚至超越預期的未來英雄的輝煌表現。順帶一提,當聽到“妖母”的臉被心上人用刀刺穿時,她不禁暗自“去了”。儘管法衣遮掩,鬼的內褲在那刻已徹底溼透,變得一塌糊塗。
………順便一提,被強行丟入下水道的嚮導,由於那些宛如怪物的人散發着殺氣,導致他一直無法從滿是污水的環境中脫身,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發自內心的善意宣言,被碧鬼厲聲斥責。在斥責之後,鬼追問道:
“你該明白我的來意吧?能否告知一二?像你這般妖力高強的存在,爲何還要在這種時期,做出連夜逃跑的事情呢?”
面對從地下水道現身,身邊跟隨着無數妖怪的『母親』,身披修驗僧裝束、頭戴斗笠的碧鬼,以譏諷的口吻冷冷回應。
因焦躁與緊張,葵幾乎是以一種棄之不顧的態度回答,隨後便迅速從刀旁抽離扇子,匆匆轉身離去。自此,紫及其兄長似乎已不在她眼中,她快步奔向背後倒地的青年,從袖中抽出式神並使之實體化。
「……!?抱歉,我只能到此爲止了。若有不滿或抗議,請稍後到宅邸提出。」
「噁心死了,老太婆。你以爲我特地來找你這種瘋子是爲了這種事嗎?」
幾具人形的影子從半妖少女身邊接過工作,它們緩緩地搬運着那形如破布雜巾的青年。紫欲言又止,聲音卡在喉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即便心中已明白大半緣由,鬼仍懷揣期待,如此發問。
與此同時,赤穂家四子瞥向四周散落的無數鐵片。它們雖微小,卻確鑿無疑地移動着,宛如要匯聚一處……。
透馬心生疑竇,這一切,葵憑直覺已然洞悉。葵在心中暗自咂舌,思索着如何擺脫那疑慮的糾纏……然而,這念頭很快便失去了意義。因爲,她已經沒有閒暇再去悠然思考任何事情。
這當然了,面對任何人都無差別、裝作母親的妖物的話語,乃是魅惑與誘惑的暴力。一旦聽聞那甜言蜜語,便會被幸福感與安心感所包圍,難以保持理智,更遑論擺脫那快感的束縛……然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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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都市的某處山地……鬼正在地下水道污水的排放口處守候,那裏本應是污水被傾瀉而出的通道。
「………」
聽到這話,鬼幾乎要咧開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那張絕美面容上浮現的是喜悅的笑意。而這份笑容,隨着“妖母”簡潔卻直擊要害的解釋,變得更加慘烈。
「呵呵呵,你真是害羞呢。不用那麼不好意思,媽媽隨時隨地都樂意迎接孩子們哦?來,要不要緊緊抱一下?」
「哈哈哈,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完全沒法溝通。真是徹底瘋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呼哈哈哈哈哈!!!哎呀呀,這可真是太精彩了,不是嗎?棒極了!!呵呵呵,原來如此,你竟然拒絕了老太婆的甜言蜜語!一如既往地讓人愉快啊!!!」
兄長立刻察覺,那些正是被擊碎的『根切首削丸』。隨後,視線再次投向倒在葵身後的青年。警覺之下,他的眼神愈發銳利。此刻,他已大致揣摩出事情的端倪,同時,新的疑慮悄然滋生。
(那把刀並非愚鈍之物。它理應已學會,若無特別理由隨意殺人,必將自食其果。然而……爲何?)
「咕呼呼……哈!!果然那傢伙不負所望,是個真正的男人!!沒錯,正是如此!若非如此,又怎能……把我!殺掉!!英雄啊!!!否則……!!!!”
倒不是討厭她。但大致上,她是最不可能爲別人做什麼事的那種人,如今卻如此情緒激動,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對那件事產生興趣,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確實,此人並非赤穂家之人,這點毋庸置疑。鬼月一族中,怎會有如此人物……?
隨着故事的推進,鬼的笑容愈發扭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笑聲。
透馬至少明白,現在質問這位表妹也得不到什麼正經回答。沒辦法,那就先放一放。不過………。
「是啊,其實我家寶寶好像有點進入叛逆期了呢……你是不是有點在意呢?」
「誒?啊,是……!!」
「我們走吧。……一直待在這骯髒不堪、令人不適的地方,實在難以忍受。」
「當然在意。能告訴我嗎?」
「哎呀,這不是碧鬼嗎?真是久違了,重逢是隔了多少年呢?莫非是寂寞難耐,才久違地想見見母親了?」
就這樣,葵一行消失在下水道的深處……紫只能無助地站在原地,如同以往那般,除了目睹這一切別無他法。
「公主、公主大人,啊,那、那個,血……血止不住了!!該、該怎麼辦………!?」
是的,她未曾質疑爲何自己的刀會襲擊那名下人,爲何即便腐朽不堪,仍無視作爲主人的紫的命令,更未深究區區一個下人爲何身負重傷卻依然苟延殘喘……這些疑問,她都沒想到。
葵向白下達命令後,便跟隨搬運青年的式神們,離開了現場。同行的白狐少女遵從主君之命,踏着細碎的步伐緊隨其後,她微微側目看向紫等人,略帶羞澀地輕輕點頭致意,隨後便再未回頭。
白臉色蒼白,帶着哭腔如此報告道。聽到這聲音,葵立刻朝兩人的方向瞥了過去。地上蜷縮着的青年,鮮血如注,彷彿活着就已是奇蹟。白竭力用繃帶和布料緊緊包紮傷口,試圖止血,然而血流依舊從包紮處溢出,這絕非一個孩子所能應對的局面。
「說實話,治療一事只是事實。不過,看你這情況,恐怕是不會回答的……」
那就是,妖怪中尤爲貪婪、任性、狡詐的『鬼』這一存在。
「哎呀哎呀,確實那孩子身上附着許多式神,其中有的動作也似曾相識,我早有預感……但沒想到連你的式神也在,真是意外呢?」
竟然投入至此,願意出手相助……深知碧鬼性格與喜好的『妖母』,對於她如此傾心於那位青年的事實,由衷地感到驚訝。與此同時,她自身也因此愈發加深了對“自己孩子”的愛意與執念……
「喂喂,別開玩笑了。爲什麼爲我而戰的英雄卻被你當成小鬼對待?這種背景設定,我可沒同意過啊?」
面對『妖母』的想法,碧鬼如此嗤之以鼻。沒錯,這樣的經歷,碧鬼從未打算承認。理所當然,他可是要擊敗她成爲英雄的男人。那裏根本沒有『妖母』插足的餘地。要不然……那麼她豈不成了『妖母』登場前的墊場角色!這種事絕不能承認!!
「而且,你……玷污了那傢伙吧?」
最重要的是,碧鬼指出了此次事件中最令她不滿的事實。不知不覺間,碧鬼右半邊臉龐已被陰影籠罩。右目如鬼火般赤紅閃耀……其語氣、姿態皆顯劍拔弩張,妖氣肆虐,瀰漫着令人膽寒的殺氣。
確實,對於多年來一直尋找能將自己徹底擊敗的理想英雄的碧鬼而言,這正是最令她不快且無法容忍之事。她未曾設想,也不願接受這樣的因素與要素。
因此,她追問到底。根據其內容,或許不得不放棄好不容易找到的英雄……
「呵呵呵。是啊,比起直接重新孕育,似乎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吧?看來那孩子並不喜歡再回到肚子裏去。沒辦法,這是可愛小傢伙的願望。連這種任性我只能滿足了啊?”
面對常人恐怕早已嚇得失禁暈厥的滔天殺意,妖母卻依舊悠然自得,答非所問。那並非挑釁,亦非玩笑,似乎是是她最真實、最自然的反應。
“……是嗎。看來需要很長時間啊。還有……嗯。嘛,迄今爲止,他已回應了我的諸多期待。稍微寬容些,不也是應該的嗎?”
碧鬼細細品味着‘妖母’的話語,思索良久,最終選擇了‘寬恕’他。
這對以自我爲中心的鬼來說,實屬令人驚訝的寬宏大量之舉。畢竟對方是人類,即便事出無奈,只要稍有偏離自己計劃的因素,其他鬼恐怕早已憤然不已。
……無論如何,碧鬼在做出判斷時,難免摻雜着些許一己之私。
……話說回來,無論如何,碧鬼並未寬恕“妖母”。不,豈能容忍?自己中意的對象、英雄,竟被人擅自插手,甚至企圖玷污並奪走,這豈是兒戲?這可不是玩笑。
「嗯,事情就是這樣啊……你還不打算去死嗎?」
下一刻,化作異形的碧鬼以近乎瞬間移動的速度,朝着『妖母』猛衝過去。它抬起那白皙玉足欲將『妖母』頭顱擊飛……在剎那間,將數十個挺身而出保護『妖母』的妖怪們,一併化爲了肉塊。
「哎呀哎呀,你也到了叛逆期嗎?好吧好吧。呵呵呵……要不你再回到媽媽的肚子裏來?下次我可以把你和那孩子一起生下來哦?」
「去你的,老妖婆!!」
山林中迴盪着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數日後,執行地下水道大規模清掃與搜查任務的陰陽寮退魔士隊伍,在地下水道的某個出口處,發現了由數千妖怪遺骸堆積而成的屍山。
眼前,數十個孩子們被瞬間撕裂,自己亦險些喪命,而那曾經的地母神卻如此悠然自得、瘋言瘋語……捨棄人形的鬼,在聽到這番胡言亂語後,怒火中燒,撕下僞裝,發出憤怒的咆哮,兇猛無比地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