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末·前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對我而言,那不過是衆多不公、玩命且不願回想的記憶之一。
懷中的少女在顫抖,只是不停地顫抖,除此之外,她無能爲力。
本應能以超音速奔跑,連赤手空拳都能擊斃魑魅魍魎的少女,如今已徹底無力。她的身體虛弱無力,靈力雖充沛,卻無法完全使用。
因神經毒素而麻痹了肉體,又被類似肉食植物的妖怪所分泌的妖毒阻礙了靈力流動的少女,如今已淪爲毫無力量的孩童。現在的她,甚至對最低級的幼妖也心生畏懼,變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她甚至連簡易法術都無法施展。坦白說,其不過是個無用且礙事的累贅。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
外套下藏匿的半裸少女,以恐懼至極、絕望透頂的語氣反覆低喃。她輕聲呢喃,持續不斷地說着。
那雙彷彿被世間一切背叛的眼眸中,盈滿了淚水。她的胡言亂語,若從她所遭受的對待來看,實屬理所當然的反應。對於僅僅十歲、未曾經歷挫折的少女來說,那段經歷過於殘酷,衝擊過甚。
……而更無可救藥的是,即便如此,這仍比她原本的命運軌跡要好得多,然而……問題依舊未得解決。
「哈哈,這真是無解的遊戲啊。」
深邃的黑夜,妖魔鬼怪活躍的森林中,我躲在大岩石縫隙間,避開周圍蠢蠢欲動的妖物,以一種發自心底的厭倦語氣如此吐槽。實際上,我已感到極度厭煩。
「沒想到竟會嚴苛至此……」
我擠出僵硬的笑容,低聲嘆息。本不想死,所以竭盡所能做了準備,來應對這場強制性的糟心事件……哈哈哈,第一天準備的東西就幾乎全部用掉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並非輕敵,然而……。
『咕嚕嚕嚕………』
「……!?好近………」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怪物低吼聲,令我不禁皺起了眉頭。或許尚未被發現……但久留恐怕不易。本想盡量恢復下體力……?
「………」
忽然,目光下移。藏在外套裏的粉色少女,正帶着怯意,淚眼婆娑地仰望着我。那眼神中,充斥着絕望、恐懼和不安。
(……真是聰明的小鬼,能理解自己的處境)
搜救指望不上,無力自救的自己唯一能依靠的,竟是眼前這個囂張的下人。而更糟糕的是,自己反倒成了這個下人穿越這片森林的最大障礙。這一切,那個幼小卻聰慧的頭腦似乎都已明瞭。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這一點我並不否認。
(………嘖。真是聰明的孩子啊)
最後襲來的,是倦怠與空虛感。身體如鉛般沉重,每一根骨頭、每一個關節都彷彿磨損殆盡。強烈的睡意再次將我引向夢鄉,那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
天花板出現了在視線中。木質的天花板……這意味着這裏可能是某個室內。
「哎呀,別在意,我早就覺得你的頭髮看起來觸感很好,不是嗎?嘛,既然是這種情況,這點回報就請原諒吧。」
顯得不安的少女,在確認我眼中並無敵意或惡意後,如同借來的貓咪般溫順地任我撫摸,靜靜凝視着我,隨後緊緊抱了上來。
我迅速從腰間拔出一把廉價短刀,投擲出去。躲在草叢中窺探這邊情況的鼠妖,被貫穿頭蓋骨。鼠妖的腦部被破壞,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斷氣了。好在它還沒來得及呼喚同伴就被解決了,真是幸運。
「咿……!?」
「嗯……?是睡着了嗎?」
「……真是的,這樣一看,更像了,真讓人頭疼。」
緊接着,頭痛也接踵而至。我緊咬牙關,忍受着那彷彿要從腦底深處迸發而出的劇烈的頭痛,彷彿頭顱都即將裂開。
畢竟小鬼頭就是任性才顯得可愛。比起瑟瑟發抖、膽怯害怕,這樣反而更健康吧。至少此刻,這小鬼並無罪孽。況且,若不帶她回去,我也無法活着離開。別無選擇,只能行動。所以……
我的腦海中掠過與弟妹們的記憶。並非面容的相似,而是氛圍相近。特別是妹妹,做了可怕的夢後會大哭着撲向我懷裏。然後就在淚水中弄髒別人的衣服,接着便如此安然入睡。真是任性至極……
「?」
全身劇痛,幾乎可以說是嚴重的全身肌肉痠痛,就連動一根手指都感到艱難。我彷彿被束縛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然而,我本能地壓制住了這種慾望。如果連這點誘惑都無法抵擋,又怎能對抗妖怪的幻術呢?我試圖通過移動視線來確認周圍,以便弄清當前的狀況,畢竟之前的記憶模糊不清。
接着,我的視線捕捉到了障門,雖然光線昏暗,但還是辨認出了掛軸和一些擺設。被褥和枕頭都是羽絨的。那麼,這裏難道是臥室……?
至少他明白,這裏絕非自己那間被分配的簡陋小屋。然而,隨之浮現的卻是滿腹疑問。
她明白此刻若表露厭惡會很危險。雖然比起不分青紅皁白就抗拒吵鬧要好些………但讓年幼的孩子承受這樣的忍耐,這個世界真是地獄啊。
「啊……呃,咕……!」
「……………」
在混沌朦朧的意識中,我呻吟着睜開了眼睛。迴歸現實的瞬間,疼痛與疲憊感便猛然襲來。
「嘛,就是這麼回事。………不許偷看,你這怪物!!」
……唉,作爲下人,過於豐富的表情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懷疑,所以其實並不想被人看到。
(嘛,比起之前那副傲慢態度,現在倒是好多了。這樣一來,或許能更容易聽進我說的話……但願如此吧。)
「請至少讓我撐到穿過這片森林,我的身體……?」
因年幼與中毒而未能察覺氣息的少女,目睹全程後,嘴巴微張,呆若木雞。哈,終於露出符合年紀的表情了。
那是過去的事,確切地說,是四年前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過了多久呢?或許是太過疲憊,回過神來,懷中的少女已發出輕微的鼾聲。雖然不能說完全放心……但或許終究還是敵不過本能吧。
那是我的意識回到現實世界時,低聲自語的第一句話。隨後,五感逐漸恢復了現實感。
我戴着半碎的面具,如此說道。其實並沒有開玩笑的心情……但在這裏哭喊也無濟於事。爲了安撫她的精神,我多少也得扮演下小丑。
--------------------------------------
我苦笑着,以無禮的態度提出這樣的請求。這並非謊言。那如絲綢般柔滑、色澤鮮亮的頭髮,我確實早就注意到了。
在逃亡途中造成的背部傷口很深……鮮血從其中淌出,不知不覺間已在腳下形成一片殷紅的血泊。我茫然凝視着,臉上浮現出空洞的笑意。那是一個下定決心的微笑。
當我伸手過去時,半裸的少女驚得肩膀一顫,怯生生地縮了起來。她戰戰兢兢地盯着靠近的手,最終像是忍耐般閉上了眼睛。隨後……感受到頭頂傳來的觸感,她好奇地睜開眼,望向了我。
「誒………?啊………」
這時,我感受到了熱與冷的交織。身體內部如同感冒加重般熾熱,卻又夾雜着寒意。噁心感襲來,此時我才察覺到,自己上半身纏滿了繃帶。同時,繃帶已被汗水浸透,溼漉漉一片。
「確實,很任性啊。不過……」
想到世間不盡如人意的事實,我自嘲一笑,再次審視少女。看來我的態度並未引起她的疑慮。她似乎連那點心思都無暇顧及。這倒正合我意。不過……
「……夢嗎?」
這裏究竟是何處?爲何自己會在這裏?爲何自己在此酣睡?身爲區區下人的自己,怎會被允許在這種地方安眠……?
「呃……咕……嘎啊……!?」
在疼痛與睏倦交織、意識朦朧之際,我試圖收集更多信息,強忍痛楚搖晃身體,嘗試動彈雙手,卻因那愈發劇烈的疼痛而發出悲鳴。與此同時,我憶起那妖刀不僅將我左腕折向詭異方向,更從掌心至肩頭貫穿的事實。
「嘎……!呼……呼……呼……這、這是怎麼回事……?這裏……下水道……那把破刀……怎麼樣了……?」
我喘着粗氣,喃喃自語。連發出聲音都變得如此艱難……
「有、有人嗎……?誰……啊……?」
我艱難地挪動着受傷較輕的右臂,終於察覺到了某個存在的氣息。被褥之中,就在我身旁,確確實實地存在着某個人,或是某種東西……。
「………」
若是平日的我,定會警覺起來,持械應對,甚至可能瞬間從被窩中彈出。然而,身體的疲憊與傷痛已不容許我如此從容,近旁亦無武器,更遑論我那磨損殆盡的思維迴路,根本未曾萌生過這般念頭。因此,我並未多想,只是迷迷糊糊地抓住被子,然後將其掀開。
接着,面對被窩裏的存在,我瞬間思維停滯。畢竟,那裏躺着的………。
「葵……?」
那裏躺着的是一位少女。她擁有着既可稱爲桃色亦可稱作櫻色的鮮豔且富有光澤的秀髮,兼具令人無法否認的稚嫩與妖豔之美貌,纖細而散發着嫵媚氣息的頸項勾勒出優美的曲線。宛如透明般白皙嬌嫩的肌膚,兼具某種肉感的肢體,以及與年齡不符的豐滿胸脯……那裏,躺着一位幾乎完美詮釋了男性對女性外在理想形象的少女。……她一絲不掛,字面意義上的赤裸着。
「………」
我失語數秒,本就朦朧的意識與思緒停滯了。隨後,我察覺到她規律的呼吸聲,從她閉合的眼瞼中理解到她正在熟睡。……即便理解了,心中湧起的依舊是疑問和疑慮。
(不,這究竟是現實嗎……?還是幻覺,抑或是在夢中?)
僅憑目前所能認知到的周圍的信息,也難以斷言這就是現實,實在過於可疑。因此,原本就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我得出了這很可能是幻覺或夢境的結論。如此這般,我周圍的情況實在太過不自然。
「這是……淚痕嗎?」
儘管對睡在身旁、幾乎肌膚相觸的少女投以無禮目光顯然不妥,但一旦察覺便難以忽視。
她,鬼月葵的眼角,紅腫着。臉頰上還殘留着溼潤的痕跡,怎麼看都像是哭腫的痕跡。
「…………」
「公、公主殿下……這是……?!」
“……呵呵,這要是被她醒來發現,恐怕會被揍得半死吧。”
目睹他再次陷入沉睡的少女,鬼月葵凝視着那青年的臉龐,久久不移開視線。即便他醒來,恐怕也幾乎不會記得這件事吧。這樣就好,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睡顏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啊。”
一瞬,我試圖爲這狀況尋找合理的解釋……不,或許這本就是夢境或幻覺的可能性更大,深究其原因或許也無濟於事,我如此斷定。
……無論多麼才華橫溢,實力超羣,歸根結底,那顆心不過是個十歲少女。被下屬、親人,甚至是最仰慕的人背叛,身體又無法自如行動,在隨時可能被無數怪物侵犯、吞噬的森林中逃亡三天三夜,其結果,無需多想便已明瞭。
「你最好還是保持靜養。放心吧,這裏很安全。所以………睡吧」
起身後的葵,無限哀傷而又充滿愛意地,繼續輕撫着青年的臉頰。一段時間內侵蝕確實已到了無法掩蓋的地步,但似乎總算是及時採取了措施。至少就臉部而言,從外部看並無明顯異樣。………只是皮膚之下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依偎在我懷中的少女,眼圈紅腫,淚光閃爍地凝視着我。她的目光中透着幾分清澈,像孩子般帶着一絲怯意。
“……伴部?”
輕輕觸及臉頰的溫暖而柔軟的觸感……我花了片刻才意識到那來自眼前少女的手。
然後,撫摸着那張臉,我不禁想到,或許正是因爲那時自己在我面前暴露了無數醜態,才使得她如今仍將我留在身邊。這個念頭,如今才如遲來的領悟般湧上心頭。那畢竟是十歲時的往事,讓對方看到自己那副模樣,怎能不擔心呢?或許除了興趣使然,更有一層放在身邊、防止對方胡言亂語的監視意味。當然,這一切都只是猜測……
並非刻意爲之。只是失血過多,身體冰冷如死屍,而體內卻因變異而釋放出熾烈的熱能……葵必須藉助退熱藥和祕藥來壓制變異,同時防止他的身體從外部開始腐爛。因此,儘管以這副模樣祈禱最壞的情況不要發生,鑽進被窩,但要說完全沒有“期待”,那便是謊言了。
----------
「不過說起來………真是意外呢。沒想到會被那樣盯着看,完全沒預料到。」
「真的,這樣下去我都要沒自信了啊?按理說,多少給點反應也不爲過吧。」
更何況,此刻的他正處於生命危機之中,且幾乎喪失理智,接近於被慾望驅使的怪物。如此場景,若一位一絲不掛的美少女忽然出現在眼前,其結果不言而喻。然而……
“等等,哈哈,那麼,這是不是意味着……?這是我的深層心理和慾望在作祟嗎?哈哈哈,真是傑作啊。笑死……”
她帶着幾分悲傷,幾分遺憾,卻又彷彿釋然般低語着,突然將原本輕撫臉頰的纖細手指,如描摹般移至我的額前。低語聲響起。
「話說回來,爲何會變成這副模樣……還有眼淚……」
當我意識到那是瞳術時,已經太遲了。本就受頭痛、疲勞和睡意折磨的我,意識迅速遠去。深度思考已不可能了。然後,我緩緩閉上雙眼,接着……接着…………。
那時的她,是否也流露着如此神情?
「……這樣看來,一點也沒變啊」
極其自然地,毫無特別理由,我如同被吸引般伸出了手。不知不覺間,我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不要停,繼續下去。」
“……大概,那時的醜態也是原因之一吧。”
就這樣,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我只是不停地撫摸她的頭,而她則溫柔地觸碰我的臉頰,靜靜地凝視着我。在這同一張被窩裏,幾乎赤裸相對的我們,此刻才恍然感到一種非現實的虛幻感。
葵深知自己的美貌。無論是那張臉的美麗,還是身體的魅力,亦或是血統的高貴。這些無一不具有讓男人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極高價值。
聽到那句話,我頓時語塞,倒吸一口氣,瞬間僵住了。隨後,我繃緊了臉,緩緩地將視線移過去。
「是嗎。雖然早已知曉,但這便是您的選擇,對嗎?」
我對着她的樣子沉默了。並非看得入迷,也並非心生慾望。只是,回憶起了過去的記憶。沒錯,四年前的,那個時候的記憶………。
「……公主大人,是哭了嗎?」
這行爲實在太過危險,毫無回報,荒謬至極,簡直就是愚蠢的化身。然而,即便如此……
直視着我的目光中,淡然地傳達出的命令……那句話的含義,我瞬間便理解了。我繼續撫摸着她那如絲綢般順滑的秀髮,心中困惑與混亂交織。
畢竟,一個區區下人,竟然未經允許就撫摸高貴名門退魔士家公主的頭,即便不被當場處置,也難逃懲罰的命運。若是個急性子的人,或許早已命令斬首。
剛離開宅邸時那傲慢跋扈的態度早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恐懼、哭泣與無助,彷彿只要能依靠,哪怕是再卑微、再可憐的人,她也會卑躬屈膝地依附上去,那模樣實在令人心生憐憫。
「……看起來總算是勉強阻止了侵蝕呢」
我停下了撫摸她頭髮的動作,試圖開口解釋,然而頭痛與睏意交織,思維混亂不堪,一時間根本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說辭,只能語塞慌亂。就在我試圖勉強編織出言語的那一刻。
就像對待弟弟妹妹們和小時候的雛那樣,我輕輕撫摸着她那透着稚嫩氣息的頭髮,彷彿在安撫那柔軟的髮絲。
心中滿是疑問,也有許多話想說。然而,最先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葵的目光因此震顫,隨後微微眯起。
「被那樣看着,我可受不了。這不顯得我這邊反而像野獸一樣了嗎?」
雖想象過被情慾浸染的目光注視……但那眼神顯然與之不同。那是友愛,抑或是親愛之情吧。
「真是做了件遺憾的事呢,白白浪費了難得的機會。」
假若那時他真的將自己推倒,壓在身下,葵本不打算反抗。她本已準備好接受他的一切,任由他索取,任由他擺佈……
想到這裏,葵不禁自嘲起來。什麼允許他爲所欲爲?不,不是這樣的。
那只是自己的期待、自己的慾望、自己的奢望罷了。只是害怕醒來後,他會投來的輕蔑與憎惡的目光,才試圖給自己留條後路。
「呵呵呵,真是滑稽,對吧?」
這樣一來,和那時沒什麼兩樣,沒有資格對那個男人說什麼。
是啊,真是滑稽。那個曾經輕蔑母親、對她失望,轉而渴求父親愛的自己;以爲只要努力,只要有所成就,只要具備繼承鬼月家所需的教養,父親就一定會愛自己的那個天真的自己;就這樣愚蠢地落入那個男人的圈套,被他背叛時的自己……。
啊……不對,不是的。我和那個男人不一樣。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我並非有意設下陷阱,也並非故意刁難。
只是……是的,只是希望他能成爲配得上自己的人。只是希望他能成爲待在我身邊的人。然而,然而……!!
“只要能製造出既成事實,再多的藉口也能編造出來,不是嗎?”
從立場上說,他處於下位,而自己在上,本以爲若一切按計劃進行,便能以此爲籌碼束縛住他。以他的性格,若真做出那種事,恐怕會因罪惡感而不會想自己投來蔑視的目光吧。然而……萬萬沒想到,竟會被他用那樣的眼神看待。
「結局,債務還是繼續拖欠下去了,是吧?真是過分的人呢,這樣吊着胃口,是想折磨人嗎?還是說,連利息都想一併收取?」
她如此輕佻地嘲諷着,隨後雙手溫柔地捧住他的臉頰。滿懷愛意,無比深情……
「我不會說‘請你原諒’這種話的,放心吧,我也不會用什麼德政令來豁免債務。到時候,我會好好接受懲罰的,好吧?”
只要我能成爲你的所有物,那時無論多少懲罰我都願意承受。我會按照你的期望去做,盡我所能滿足你的願望。所以……所以……!!
“……是在偷看嗎,祖母大人?窺探孫女的幽會,這可真是惡趣味呢。”
葵對着背後屏風上,在月光下浮現的鳥影低語道。那聲音冷若冰霜,充滿警覺,甚至隱含殺意,與剛纔甜美、感性、如鈴音般悅耳的嗓音截然不同,簡直難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口。
「哎呀哎呀,葵,你又說出這麼冷酷無情的話呢。明明是爲了可愛的孫女才特意出手相助,奶奶我可是會傷心的哦?」
……是的,這就像葵自出生以來,一直遭受親生父親那樣的對待一樣。
短暫的沉默過後,白鷺意味深長地向葵確認。鬼月家的次女因不悅而微蹙眉頭,但最終還是點頭承認。
「大致情況我明白,但那顆心臟……是那個女人的,對吧?」
問題內容有些抽象,但在兩人之間,僅此一句便已足夠。
“救了那孩子的,可是我這老太婆哦?雖然無意強加恩情,但至少希望你能稍微心懷感激呢。對吧?”
「我也不是傻子,那種品質的臟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葵不禁咬緊後槽牙。竟然被那樣的女人,那樣輕鬆自在的女人如此地對待……!葵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陰暗的情感。
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姐姐的選擇對於葵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少女而言,比任何要求都更傷其自尊。也就是說……
在那些討厭的鐵屑試圖殺死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更何況,他經歷瞭如此嚴重的失血,卻仍能維持呼吸的事實……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自此又過了三天……他反覆在人形與妖化之間掙扎,宛如無數次磨礪刀鋒,終於,至少在表面上,大部分變異部位已恢復至與常人肌膚無異的狀態,儘管仍顯虛弱,但五天後,他終於恢復了意識。這些確實都多虧了祖母。雖說如此……
「我可不會做那種事哦?如果是那孩子,只要耐心解釋清楚情況,她會很乖巧地聽從請求的。那孩子說,『爲什麼給他東西卻還要求回報呢?』”
如此一來,唯一可能的獲取途徑便浮現出來。那個不計後果、頭腦與品性皆不足,唯獨力量與幸運眷顧,彷彿殺不死的女人……
「那麼?她希望得到什麼回報呢?我也不是那麼傲慢的人。我可是做好了儘可能讓步的準備哦?”
透過式神傳來祖母撒嬌般的聲音,葵忍不住咂舌。雖然咂舌,但同時那番話本身是無法否定的,這令人不快的事實。
面對姐姐那近乎自以爲無所不能的異能而產生的傲慢與厚顏無恥,葵體內的靈力不禁躁動起來。難道那傢伙真以爲自己無論遭遇什麼都不會死嗎?天真,太天真了。
“……!!?”
然而,即便平安無事地被保護在自己的房間,接下來的問題才真正棘手。止血和傷口縫合勉強處理完畢,但侵入體內的濃厚怪物體液,正緩慢卻確鑿地改變着他的身體。那彷彿是毛蟲在繭中溶解自身軀體,化蛹成蝶的過程,從內部重塑肉體……在她臥室安頓下來時,大概全身已有十分之一左右被改造了吧?或許最初侵入的是左眼眼球,隨後如同擴散般,如同脈動般,侵蝕着,似乎要把他的身體重塑爲異形。
對那位姐姐而言,原本妹妹就不在她的視線之內,甚至連一點在意都沒有。她只是因爲對方需要自己的心臟,所以才剖開自己的腹部,僅此而已。打從一開始,那位姐姐就未曾考慮過妹妹的事,甚至不認爲自己在施以援手吧。沒錯,葵的存在完全被她『無視』了。
即使只是她的身體部分侵入他體內,哪怕僅僅是構成那具肉體,都會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欲嘔,這是事實。但即便如此,他也能忍受。爲了他,這種程度的情感是可以壓制的。
葵帶着發自內心的輕蔑與敵意,對着從暗處傳來的甜膩貓叫般的聲音吐露道。儘管四年前,這位祖母知道那個父親爲了陷害孫女設下的圈套,但她卻未曾伸出援手或給予警告。
如果這只是個一次性的問題,我根本不想用那個女人的心臟……但事情並非能憑感情用事來判斷的。是的,這不過是延長性命、抑制症狀的祕藥,並非根治之法。
正常思考的話,無論投入多少巨資都不可能實現。然而,祖母卻能在短短兩日內,備齊所能期盼的最高品質的新鮮材料,並宣稱今後隨時都能調配,她如此放言。
「……偶爾一兩次倒也罷了,若每月必須攝取一次的話,那孩子的最爲合適,這點你應該能理解吧?」
聽到這話,葵瞪大了眼睛,啞口無言。她完全理解了姐姐那番話的含義。
式神的話語讓葵露出了懷疑的神情。
「請別這麼說。奶奶也有自己的想法啊,不是嗎?實際上,你不是安然無恙嗎。還有,你不會忘記我做了那麼多幫助你的事吧?”
即便如此,要立即解決這個問題,即使是葵也無能爲力。雖有祕藥可遏制妖化、延長壽命,但終究只是延緩,非根治之法。或許朝廷禁術之類尚可探尋,但無論如何,眼下立即發現並調配此藥實屬無稽之談。
(那傢伙……!!到底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才甘心……!!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明明都是自己招來的禍事,她還在那兒說些糊塗話……!!
那是明確的憎惡。那個女人,明明擁有自己渴望的一切,卻輕易地將其拋棄,對這種令人厭惡的存在,葵心中燃起了殺意。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放心吧,那孩子說不需要任何回報。」
誠然,那異能確實令人畏懼,但反過來說,也僅此而已。既然如此,就有與之相匹配的殺戮方式,甚至還有比死亡更痛苦、能將其貶至生不如死的境地之法。以葵的智慧與知識,她能立即構思出十種這樣的手段,然而,她卻,她卻……!!
即使什麼都不做,至少每月必須服用一次,否則那妖化現象將再次侵蝕他。沒錯,至少每月一次。要壓制那蘊含‘妖母’濃厚妖力的體液,必須有持有相當靈力的人的臟器……最好是心臟……而且還是每月一次。
無論再怎麼可以重生,既然不能讓別人察覺,那就只能自己剖開自己的肚子,親手挖出心臟。即便未曾親身體驗,也能想象到那劇痛是何等難以承受。然而,那姐姐竟會無償承受?實在難以置信。倒不如說,這位祖母對那女孩進行了洗腦,才更像是可能發生的事。
「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明明拋棄了自己可愛的孫女。」
「沒錯。既然如此,就讓我教教那傢伙吧。這樣一來,這種荒謬的……」
或許該稱之爲歲月積澱的從容,鳥影以溫柔而悠然的語調尋求認同。說實話,葵已被逼至絕境,而現身於她面前的,正是這隻白鷺式神。或許,式神的主人也如出一轍,通過式神附在他身上來了解情況。事發兩天後,式神主人便備齊了祕藥所需的全套材料,火速趕至葵的住處。葵的才能就像自己誇耀的樣子,初次嘗試便成功煉製出難度極高的祕藥,並讓對方服下。
葵心中早已下定決心,除了交出最心愛的人之外,對於其他大部分要求她都會坦然接受。畢竟,這次事件的責任部分在於自己,而且確實將他置於了危險之中。……當然,儘管那個花田裏的笨女人再怎麼胡鬧,鬼月家的狀況擺在那兒,她總不至於提出絕對無法讓步的、關於他所有權的無理要求吧,這份自信也讓葵多了幾分從容。
雖說可用低級材料替代,但若是泛泛雜魚妖怪的體液尚可,若涉及那傳聞源自墮落神族、令人作嘔的“妖母”之物,恐怕半吊子的替代品連些許效果都難以保證。葵甚至一度下定決心,做好要暗算幾位都城的退魔士的覺悟。
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在返回逢見府邸的瞬間,她便在家裏的人們還未反應過來、尚未看清他狀況之前,於自己的房間內層層疊加了數十道結界與驅人術。那嚴密程度,即便是上洛團代表宇右衛門,也難以輕易破解。若被人窺見他的真實狀態,後果將不堪設想。不是監禁封印,便是進行處決,最糟則會淪爲理究衆的實驗品,遭遇比死亡更駭人的命運。更何況,由那“妖母”誘發的變異實驗體,實屬罕見。一旦被那羣狂人知曉,後果不堪設想……甚至已做好最壞打算,將親眼目睹他異變的人當場抹殺,連屍骨都不能留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樣的事態並未發生。即便能將屍體處理掉,若宅邸中的人失蹤,也難免引起懷疑,如此倒是好事了。
「別開玩笑了……!!」
「我明白自己沒資格抱怨,明白的。」
況且,即便延命祕藥,其材料亦極爲難得。說到底,是要將已開始妖化的肉體重塑回人類之軀。若妖化乃體內侵入的妖力所致,自然需與之相抗衡的靈力……然而,在衆多材料中,尤其如靈力高強之人的血液、心臟等,絕非輕易可得之物。
「……她瘋了嗎?」
「這可不行哦,葵?」
「……!?」
葵的怒火在那份難以窺探的冷酷警告中熄滅。透過式神傳來的簡短一言,卻蘊含着濃烈的殺氣與精煉的言靈之力,將葵的注意力徹底從其他事物上剝離。
「…………」
短暫的沉默後,僅披着一層被褥的少女,如守護至愛之人般背對着他,隔着障門對式神保持着最高警戒。即便是被譽爲天才的葵,畢竟也才十四歲,赤手空拳且背後有自己要守護的人的情況下,儘管對方通過式神進行中繼,但要輕易制住那位祖母恐怕不易。因此,這樣的反應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呵呵,能否不要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呢?我並非有意與您爭執。」
打破這份緊張氣氛的,正是來自祖母的話語。柔和的聲音宣告着殺氣的消散。
「姐妹間和睦相處……雖非易事,但也不至於如此明顯地懷有敵意吧?皺眉太多,可就辜負了這副可愛的容顏哦?」
這種近乎樂觀的言辭……然而在葵聽來,她並無意照單全收這些表面之詞。她明白,那是一種警告。
「……吶,我一直心存疑慮,祖母大人?您究竟在想什麼,爲何此時才向我伸出援手?這次的事也好,其他長老們應該並未同意吧?」
葵試探性地問道。沒錯,正是如此。這種援助,按理說原本是不被允許的。不管是自己對區區一個下人如此執着,還是那女人親手剖開自己的肚子,無論哪一樣,若考慮到鬼月家的歷史與體面,都是不該做的事。而這位裝嫩的老太婆……爲何要站在自己這邊?
「哎呀?有那麼不可思議嗎?我首先是你們的祖母大人,不是嗎?疼愛可愛的孫兒們,實現他們的願望,作爲祖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不對嗎?」
用哪張嘴在胡說八道……!葵冷冷地瞥了一眼祖母的式神。
(真是的,滿口違心之言,說得那麼輕鬆。如果真這麼想,我和她,還有他,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內心充滿猜疑,葵暗自吐露心聲。然而,終究沒有說出口。說出口也無濟於事,反正結局不過是敷衍了事。
「……算了,會怎樣呢?無論如何,我對那女人的事已經瞭解了。我清楚自己沒資格抱怨,只能忍耐。所以……請您差不多該離開了。我不想浪費這難得的二人時光。還是說,您有其他話要談?」
也就是說,可以滾了,葵委婉地傳達道。
「呵呵呵,明白了。老人家也該告辭了。……啊,對了。該傳達的事,是吧。關於宇右衛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請放心吧?我已經準備好了妥當的解釋,您這邊無需一一提及。另外……別忘了稍後去赤穂家登門道歉。」那家相當溺愛那個小女兒,若不想惹起無謂波瀾,就露個臉吧。這邊已安排妥當。最後,下次藥的材料,最遲二十日後送達,可好?”
祖母以甜膩的語調傳達並指示着未來之事。葵依舊認爲,這個女人不可小覷。短短時間內,她究竟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進行情報蒐集與佈局的呢?
「那麼,請多保重身體,好嗎?」
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雛每個月都要物理意義上掏心掏肺,爲伴部獻上心臟呢
再次躺在心愛的他身旁,輕撫他的臉頰。然後緊緊抱住,在他耳邊低語。儘管明白這是多麼殘酷的事,但爲了與他共度餘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譯者的話:人類是有極限的,所以伴部(被迫)不做人類了。
「……對不起」
「要更加,更加強大,攀登至巔峯,成爲我的丈夫,這些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有種不好的預感呢」
(反正,某個角落裏一定還藏着一個小式神吧)
「我知道這會讓你感到痛苦。但是………現在請忍耐一下」
通過式神,她將冰冷至極的目光,投向了緊緊擁抱着他的孫女。她並未察覺,那是一種對同類的厭惡、羨慕與嫉妒。
雖然無法言明,但她的本能告訴她,不能放任那隻雌豹般的熟女不管。因此,她不會解除警戒。不應該解除。所以……。
在最後的時刻,她將沉睡的他擁入懷中,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言罷,式神“噗”地一聲自燃,化作灰燼消散。不過………。
「……真是的,這個讓人操心的不成器孫女。這點要扣分呢。」
在黑暗中,式神以無人能聽見的音量,編織出夾雜冷笑的話語。其中蘊含的,是對孫女難以掩飾的煩躁與不悅。
——————————————————
對於祖母一如既往深不可測、動機不明的舉動,葵不禁咂舌。她雖已多方探查……但那反覆無常、狡詐陰險的祖母,此次伸出援手究竟有何圖謀,葵實在難以揣度。其算計之深,令人無從窺探。莫非她是在賭,無論那愚蠢的姐姐還是自己,誰成爲下任家主,都能保有有影響力?真叫人捉摸不透。只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雖然沒有證據,但葵幾乎確信了這一點。否則,應對未免來得太快了些。
「…………」
葵帶着一絲寂寞的微笑喃喃自語。那是一種明知半是欺騙的行爲。她的確志向高遠,對那些凡俗之輩毫無興趣,這是事實。但更重要的是,現在的他要成爲伴侶,實在是過於艱難且危險。因此,他只能成爲英雄………。
「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