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末・後●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6萬 字
「咳咳……咳咳、咳咳……!? 」
昏暗的書庫一角,牡丹在燭臺照耀的書桌上劇烈咳嗽,痛苦地蹲下。
『咕嚕嚕嚕嚕……!!? 』
熊妖慌張地靠到她身邊,端着裝了水的洗臉盆過來。
「嗚嘔……嘔……!!? 」
牡丹立刻對着洗臉盆嘔吐,吐出混着大量鮮血的嘔吐物。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終於吐到沒東西可吐,氣喘吁吁地靠在椅子上。她額頭流着冷汗,臉色蒼白。
「……已經可以了,把那個拿走。」
牡丹用手遮着嘴,不愉快地命令,鬼熊便冷淡地端着洗臉盆離開。
確認鬼熊完全離開後,牡丹從書桌抽屜拿出那個東西。玻璃瓶裏還剩下一半止痛藥,同時也是殺蟲藥。這是隻爲了她而做的特別藥……
『三尸』,這是個傳說。人一生下來體內就有三隻蟲,它們會離開宿主的身體獲得自由,還會危害宿主的身體。當然,這只是空想的傳說,實際上人的體內不可能有這種蟲………。
『所以我就試着做了出來,想讓你成爲實驗體。這個藥是給你的餞別禮,好好珍惜着用吧』
「……!!」
牡丹回想起自己年幼,愚蠢,大意時的記憶,衝動地想把玻璃瓶摔碎………但還是抑制住憤怒,拿出一粒藥服了下去。
「嗚………!? 」
舌頭麻痹般的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這糟糕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故意整人的味道讓牡丹痛苦地忍耐着,咬碎了藥。過於可怕的味道讓她流出了眼淚。這個藥用水服的話效果會減弱,而且消化也不好,所以只能像這樣服下。雖然忍耐了無數次,但還是無法習慣。不,要是習慣了這種味道,某種意義上就完蛋了。
「可恨………」
「哦,什麼可恨?」
對着自言自語卻得到一個毫不在意的回應,牡丹溼潤的眼中浮現了輕蔑的神色,轉頭看向碧鬼。看到她理所當然般地靠在堆積如山的書籍上,牡丹打從心底感到疲憊地嘆了口氣。
「……怪物大搖大擺地住在自己家裏,當然會生氣啊。」
面對松重的孫女打從心底感到不快,而且輕蔑地瞪着自己,碧鬼反而愉快地笑了起來。至少比起明顯地表現出友好態度,或是諂媚的態度,碧鬼更喜歡這樣的反應。她拿起堆積如山的書籍中的一本……用舶來的人皮製成的魔導書……瞥了一眼,接着揮了揮書,開口辯解。
就算不是這樣,牡丹的式神雖然幾乎沒有戰鬥力,但搜敵能力並不低。蜂鳥式神回收了碧鬼殘留在空氣中的妖氣殘渣。
「……是嗎……唉……真是亂七八糟的留言。」
(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鬼露出下流的笑容,身上散發出陣陣酒臭味。牡丹用衣袖捂住鼻子。要是繼續聞這種味道,現在的她恐怕又要嘔吐了。
牡丹壓抑住怒火,擠出聲音回答。沒錯,就算在這裏發狂也沒有任何意義。那是無謂、無意義、無價值的行爲。任憑感情驅使是野獸的行爲。現在不要生氣。沒錯,現在還…………。
「?」
0;先不說這個………不,反正她也不可能留下什麼有用的情報。1;
鬼這個種族在妖魔中屬於特別高階的存在,同時也是最優先的討伐對象。長年的活動結果,有名的鬼大多都被討伐,首級被掛在神社裏示衆。不只臂力,如果沒有狡詐的智慧,不可能活到今天。而在流傳的傳說中,這個喫遍京城的碧鬼也是卑鄙又卑劣至極。
「喵?」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這麼做,而且我反而覺得很困擾。」
「你有見到那個怪物嗎?」
聽到鬼轉述的留言,牡丹瞪大雙眼想要站起,卻立刻因爲身體的痛苦而再度坐回椅子上……她吞下怒氣。
這個鬼的性格和價值觀真是麻煩透頂。老實說,光是說一句話都要耗費精神。但要是無視她,她恐怕會發脾氣,真是煩人。真虧那個下人被這種東西纏上還能活到現在。
0;而且,雖然土蜘蛛確實無力化了,但……要是我表達謝意,恐怕會被殺掉吧。1;
「答案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咯咯咯,我也想妨礙那個瘋狂地母神。那傢伙也回應了我很多期待,所以我也得盡一份力纔行。哎,算是小小的獎勵啦。」
少女退魔師一邊撫摸着不知何時爬上桌子的妖貓的喉嚨,一邊喃喃自語。然後牡丹心想,自己所剩的時間,以及那傢伙潛伏的地點……還有對那傢伙復仇的時刻。
「嗚……!」
「希望你不要故意刺激人。妖怪的誘惑不會有好事。」
牡丹對一臉得意的鬼冷冷地吐出這句話。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心話。要是能一口氣解決掉這些麻煩的傢伙,該有多輕鬆啊。
「先不說這個……你到底在想什麼?」
「真是惡劣……」
這次騷動的結果……本身就是碧鬼的目的,也就是說,她的目標是那個世代交替的白蜘蛛。
「什麼意思……原來是這麼回事。」
……接着,碧鬼帶着壞心眼的笑容開口。
「我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性情反覆無常的鬼會做出什麼事。更何況鬼雖然說「要是你改變心意再告訴我」,卻沒說會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哎呀,被發現啦?」
「無論你藏在哪裏,我絕對會殺了你。師父。」
「那麼,下一個議題是關於前幾天在北土發生的河童問題。」
不過,松重的兩人也明白這一點。不如說,他們甚至將詛咒也視爲研究對象。而這個鬼……卻像是在強加恩惠般破壞了那些書的詛咒,甚至破壞了書本身,還爲此感到自豪。要不是對方是鬼,牡丹早就命令源武將她打死了吧。
松重的孫女和祖父居住的這間舊書店裏,充滿了無數的禁書。其中的幾成是被施加了詛咒的妖魔書或魔導書,如果不妥善處理……不,就算妥善處理,其中也有不少危險的書籍。
聽到牡丹的提問,碧鬼露出事到如今纔想起來的表情。她的態度看起來真的是一直到剛剛爲止都把這件事給忘了。
「別裝傻了。你前幾天不是還在洞窟裏嗎?」
面對試探性地大笑的鬼,牡丹冷淡地回應。輸給妖怪誘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就連小孩子也從故事裏知道……當然,也有很多明知故犯的惡劣誘惑,但至少牡丹有自制心,鬼似乎也不是認真在誘惑她。
「他說『好久不見了,看樣子藥還有剩?能再見到你真是讓人高興』。那傢伙的個性真的很差勁吧?」
牡丹淡淡地回應大笑着的鬼,語氣非常冷淡。
接着她回想起蜘蛛、鬼,還有剛剛在場的另一個百面怪物,也就是引起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牡丹靜靜地燃起怒火,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前。
「哼哼哼,你想知道那傢伙現在在哪裏嗎?」
「哈哈哈,用不着這麼疏遠我吧。我確實是寄居在這裏沒錯,但我有好好地做着相當於房租的工作吧?你以爲我至今爲止處理了多少本危險的禁書?」
「要是能連你和那個下人都一起消滅就更好了。」
碧鬼被牡丹指出這點,搔了搔臉頰。不過,她的態度既沒有動搖,也沒有惡意,甚至讓人覺得厚臉皮。真令人火大。
「嗯?有啊,真是讓人傷腦筋的傢伙。難得我這樣的美女親自拜訪,他居然擺出一臉厭惡的表情,真是沒禮貌……啊,對了。」
碧鬼露出無畏的笑容回答,牡丹聽了露出訝異的表情,但很快就推導出答案,同時感到戰慄。
少女帶着冰冷徹骨、沸騰的憤怒,對過去的退魔師父吐出不祥的詛咒……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你也可以感謝我哦?對你來說,土蜘蛛也是抹殺對象吧?」
「你總是這麼吵鬧。就算在這間寬敞的書庫裏,只要幾天不見,馬上就會被發現。」
「原來如此……」
牡丹簡短地回答,內心卻受到很大的衝擊。因爲到目前爲止的狀況,全都在碧鬼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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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一問就會被喫掉……」
「什麼?」
「是嗎?算了,要是你改變心意再告訴我吧?」
「哎呀,那傢伙真的回應了我的期待呢。變異成那樣還能好好地恢復原狀。嘿嘿嘿,我都要興奮起來了。」
鬼似乎原本就預料到這個回答,聳聳肩後躺在書上開始打鼾……
他恭敬地向議場的列席者們宣佈。這位穿着讓人聯想到白鷺的禮服,頭戴冠冕的初老男性名叫百夜院 繼道,是扶桑國建國以來的名門百夜院家的第四十七代當家,也是位居正二位左大臣顯職的人物。他穿着讓人聯想到白鷺的禮服,頭戴冠冕,蓄着鬍鬚,舉止溫和,氣質高雅。
在扶桑國朝廷設置於首都中央的內裏,更進一步在大內裏的朝堂院大極殿召開的公議。寬敞的議場裏,聚集了以左大臣爲首,皆爲扶桑國首腦的成員。
朝廷的官制十分複雜,在漫長的歷史中,名稱的變更,機構的合併與新設,職務的變質,以及機構的臃腫化不斷重複。不過當今皇帝即位十五年來,官制並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表面上的理由是「改變偉大的先帝整頓的官制令人不勝惶恐」,但實際上只是嫌改革官制麻煩,尤其是先帝時代進行了大規模的整合,許多公家和官吏都不希望自己的椅子再減少,出於保守和自私的理由。
話雖如此,左大臣也明白這比先帝改革前要好得多。實際上,如果這是在先先帝時代,他必須一瞥的出席者應該會是現在的兩倍。而且出席者越多,公議的時間就越長,效率也越差……………。
「…………」
主持會議的左大臣暫時沉默,窺視着上座。那裏有一道巨大的御簾。御簾內坐着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也就是名義上的天皇……這位少年至今從未被要求發表意見,今天恐怕也會無聊地等待內閣會議結束。坐在他左邊的是兼任攝政和太政大臣的中年男子。他是從一位的白藤宮柿武(白藤宮柿武)。他的旁邊有一位書記默默地記錄着議事錄。
另一方面,御簾的右側也有人在。那是率領六衛府,實質上是國軍之長的鎮守大將軍。這位沉默寡言的將軍和天皇一樣,幾乎不干涉政務,但總是帶着危險的氛圍隨侍在天皇身邊。他從前任天皇時期就擔任這個職位,萬一有人膽敢加害少年天皇,他也會在對方的刀刃觸及天皇之前,徒手將其無力化。
「……前幾天,北土長官終於傳來報告。河童們在能代邦野本郡和蘆品郡出現,已經完成消毒作業,但所有人民都變成了河童,因此將其處分。目前沒有復興的希望。」
左大臣一邊讀着北土長官送來的報告書一邊傳達的內容讓出席者們發出呻吟。
「全滅?一個都不剩?」
「在先帝時期南土流行時也沒有這麼嚴重……」
「妖魔們真是可怕。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這些嘈雜聲是從左大臣的正面傳來的。是宮內、中務、式部、治部、民部、兵部、刑部、大藏八省的大臣們。他們和右大臣一起負責朝廷的實務。不過,實際上大部分都是把工作全部丟給次官們,只有名義上的大臣,實際上說的話幾乎都沒有內容,大部分都是用笏板或禮服的袖子遮住臉,裝出害怕的樣子。
「那麼,感染源的特定如何?」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他是統括八省及其他廳、寮的上三位右大臣,辰園堅康(辰園堅康)。他是代代以不成文規定世襲右大臣的靈園四家出身的年輕人,但比起比自己年長的八省大臣們,在這個場合上他要能幹得多。
「關於這點目前還在調查。不過,洞窟深處有地下水脈,就算有從某處流過來的河童到達那裏也不奇怪」
左大臣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右大臣的指摘。
「但是,從某處漏網之魚的河童就算漂到一兩隻,會這麼輕易就失去兩個郡嗎?」
「右大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臣和大納言們皺起眉頭。退魔士們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哦哦。我記得。舉報時出現了死者,當時的寮頭因此辭職了」
「也就是說,這是爲了百姓的施政嗎?不過,比起開拓寒村,這樣做更能收取稅金吧。」
「令人感興趣的物品?」
攝政兼太政大臣的白藤宮向右大臣提問。從議論途中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輕貴族男子看了白藤宮一眼,沉默了一瞬間,接着立刻低頭。
左大臣的意見得到衆人的贊同。左大臣的職位常被稱作仁大臣,就任者大多德高望重且仁愛有加,衆人認爲現任左大臣也不例外。如果是平庸的貴族,可能會找各種理由只將土地分給自己的莊園。
左大臣說完,看了一眼攝政。然後再次瞥了一眼列席者們,提出意見。
讓靈脈自爆的禁術,與形成有關的式部省大臣帶着驚愕和困惑提出了意見。術式的開發本身是在很久以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詳細的內容,雖然缺乏知識,但他非常清楚『靈欠起爆』這個一級禁術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做到的。
蜘蛛妖怪確實比較聰明,但即使如此,沒有注意到河童們在水面下繁殖,不就是怠慢嗎?
攝政者觀察着現場的氣氛,提議進入下一個議題。雖然損失不小,但北土的河童問題姑且算是解決了,對攝政者們來說,這件事的優先級並不高。就算逃亡的退魔士與這件事有關,那又如何呢?就算兩個郡毀滅了,扶桑國的國土和臣民也不過損失了一成或是一分。這點程度的損失不會動搖朝廷。
右大臣的話讓現場騷動起來。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在左大臣旁邊待命的中納言。
右大臣以銳利的眼神提出要求。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戒,絕不信任的態度正是歷代右大臣被稱爲謀臣的原因,從這點來看,這名年輕貴族也是個很有右大臣風範的右大臣。
「而且是與退魔有關的人」
「是與被指定爲禁術的知識有關的退魔關係者嗎?至少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江湖術士。而是有閱覽過保管在陰陽寮或圖書寮的禁書的經驗的人」
「我記得應該還有逃亡後至今行蹤不明的人」
「哦,這麼說來,在先帝時期陰陽寮發生過騷動………」
左大臣爽朗地笑着回應。他的態度中似乎沒有一絲對右大臣的不快。這種態度與左大臣寬宏大量,慈悲爲懷,品德高尚的形象十分相符。
實際上,朝廷推行的邊境開拓也是一種棄民政策。朝廷帶來的秩序雖然勉強增加了百姓的人口,但同時靈脈也受到了限制。沒有靈脈恩惠的土地難以開拓,但要獲得新的靈脈,就必須大規模討伐盤踞在那裏的妖怪。這種預算和損失不容小覷,不是能輕易嘗試的。
「反正也沒有人繼承。只要承認開墾土地的所有權就行了。我也不忍心讓百姓去開拓嚴酷的寒村。」
「這反而是個好機會。放置靈脈可能會變成怪物們的巢穴。必須重建能代國的兩郡。讓代替的退魔者們管理靈脈,同時從人口過剩的村莊募集居民。比起開拓貧瘠的村莊,這樣要好得多」
「不愧是左大臣,意見還是那麼充滿慈愛。」
「難道說,不會吧………!!? 」
「………那麼我想進入下一個議題。各位意下如何?」
「另外,根據當地的研究者所說,他們回收了幾具無法解釋的妖魔屍體。經過檢查,他們認爲可能是改造妖」
「不是妖魔們有樣學樣嗎?」
左大臣安撫大臣們的擔憂和敵意。他那無比沉着,讓人安心的聲音和語氣暫時平息了他們的動搖。
「接下來是關於南土三邦的暴風雨和水災的損害…………」
「當然沒問題。右大臣的擔憂很有道理,我立刻命令相關部門進行調查。」
「嗯,左大臣的意見可說是機智過人。右大臣怎麼看?」
「………明白了。」
「明白了。右大臣,你意下如何?」
「就相信你的話吧。但是,說不是怠慢,是不是有些過於寬容的判斷?」
因此,對朝廷來說,邊境村莊的開拓成功是幸運,失敗也只是減少喫飯的人口。即使之前的居民被河童們全滅,也會有大量無法餬口的百姓聚集而來。運氣好的話,還能在肥沃的土地上成爲自耕農。
「但是,那種東西能做成翡翠柱嗎………?」
「是靈氣結晶化的翡翠柱。而且還是相當大的東西。」
「……我認爲確實如此。」
「關於這點報告書上也有記載,兇妖級別的蜘蛛妖怪率領着河童們。已經確認過絕不是當地人的怠慢。我親自確認過屍體了」
以左大臣爲首,三位大納言和七位中納言,十位少納言都是朝廷裏地方的有力人士和有識之士,也被稱爲元老和賢人會,負責提案和斟酌法律和制度,以及意見的聽取。可以說是御意見番吧。另外,這次的公議中有兩位大納言和六位中納言參加。發言的中納言是出身於北土的豪族,確認安全後就直接用眼睛確認了事態。
「等等。現在還不能確定。他們也同樣是侍奉朝廷和天皇的臣子,不該輕易地誹謗他們」
左大臣清了清嗓子後說出的話讓衆人動搖了。列席的大臣和中納言們面面相覷。所謂的寶石和貴金屬,是稀少的大地和靈脈的恩惠,容易儲存靈氣,因此作爲咒具,特別是護身具的材料價值很高。巨大的翡翠柱如果想用的話,可以作爲半永久性覆蓋整個城市的巨大結界的要件。人妖大亂的首謀者空亡在封印時,身體裏被刺入了六根百年翡翠柱。其價值難以估量。
「道理很簡單。當地的郡長和退魔士應該經常在警戒妖魔的繁殖,妖魔們也不是隻靠霞氣就能生存。山裏的人和野獸消失的話,當地人馬上就會注意到。而河童們並沒有能考慮到這些的智慧」
「我記得是舉報了擅自研究禁術的傢伙們吧?」
「……!!!!」
「不管怎麼說,現在應該繼續調查。現在還不到時候。比起這個,應該考慮兩郡的今後」
「如果是這樣的話,術式的手法到底是從哪裏泄露的?」
大臣和納言們點頭同意,左大臣也回應了攝政者的話,詢問右大臣的意見。右大臣沉默地低頭思考了一瞬間,但很快就做出了同樣的回應。左大臣溫柔地點頭,繼續說道:
「怎麼可能。區區妖魔怎麼可能使用那個禁術。據說那不是相當複雜的術式嗎………?」
在場最年長的大納言用顫抖的聲音低語。大家都注視着他的發言。
同時,在這次的狀況下,可以想到的翡翠柱的活用方法是……。
左大臣對互相交換意見的大臣們追加了爆炸性發言,出席者們瞪大了眼睛。
「那麼,這件事是人爲的………?」
「那麼就是正規的,而且是有在宮中任職經驗的退魔士們嗎………」
然後,衆人默默地繼續討論。他們繼續討論着扶桑國各地發生的問題以及解決方法。
「咳……失禮了。關於報告的後續,當地的人們在掃蕩妖魔們巢穴的時候,回收了令人感興趣的物品。」
「但是……」右大臣繼續說道。
討論到這裏,他們腦海中閃過一個假設。
「希望能先調查當地的情況,也需要陰陽寮的協助。我想徵求這方面的許可。」
而坐在簾幕後的年幼少年,正打心底感到無聊地注視着這場會議,但察覺到這一點的人絕不算多………。
持續了約一刻鐘的會議結束後,大臣和納言們陸續離開了議場。其中幾人帶着自己的書記和隨從前往內裏的停車場,乘上自己的牛車返回了自家。護衛的士兵,雜役和退魔士們圍在他們周圍,跟在他們身後。左大臣的身影也在其中。
「您要回家了嗎?」
「嗯,我也差不多到年紀了。光是參加會議就讓我感到很疲憊了」
在乘上唐式風格的牛車之前,左大臣對行者如此說道,爽朗地微笑着。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行者和周圍的人都知道這位左大臣對工作有多麼熱心。
他出勤的時間比任何一位殿上人都要早,回家後也會在自己的房間裏處理事務到天亮,這是家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將許多財寶捐獻給人民,對神佛的信仰也十分虔誠,雖然出身名門中的名門,但對僕人和佃農也充滿了慈愛。他的莊園的佃租比其他莊園要便宜得多,對僕人們的待遇也十分寬大。他的品德是這個國家的人民衆所周知的。說到底,左大臣這個職位本身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擔任,前代天皇以三顧茅廬之禮將他迎入朝廷也是很有名的故事。
「那就麻煩你送我回家了」
左大臣對車伕如此說道,然後坐上了牛車。簾子放了下來,牛車緩緩地動了起來。突然,他注意到車窗還開着,於是瞥了一眼。
………隨後,左大臣和目送八省大臣們回家的右大臣對上了視線。
「…………」
一瞬間的沉默,但右大臣立刻低頭目送他們。同時左大臣也回以一個大方的微笑。然後,等到右大臣的身影消失後,左大臣關上了車窗。關上後,他喃喃自語道。
「哎呀哎呀,明明是在宮裏,警戒心卻這麼強啊」
左大臣回想起離去時瞥見的右大臣堅康。他身旁的兩人乍一看只是普通的隨從和祕書,但內行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退魔士,而且還是相當有實力的。在扶桑國裏,內裏以安全性來說是數一數二的,他居然還這麼小心……這固然和右大臣一族的血統有關,但也不僅如此。這幾年,和妖怪有關的麻煩事層出不窮。
「真是的,最近麻煩事真多……這次也是你的陰謀嗎?憑嗣閣下?」
左大臣在昏暗的牛車中問道。他問的對象不是人。在以術式保證了隔音效果的牛車中,左大臣的聲音迴響着。然後……不該有的聲音回答了。
「……哎呀哎呀,我本來想嚇你一跳才躲起來的,被發現了嗎?」
醜陋的怪物從牛車的天花板上垂了下來。觸手蜿蜒的頭部,無數的牙齒在左大臣的臉旁掠過。然而大臣對此沒有任何動搖。這個人物,百貌的怪異,除了人型以外的附身對象也能若無其事地使用,甚至還有過更加可怕的附身對象出現。左大臣對這點已經習慣了。
「您真壞心眼。就是因爲這種性格,您在宿舍纔會被討厭的吧?」
在發現初代陰陽寮頭是叛徒之前,他還是純粹的人類時,就已經是被周圍討厭的名人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會擅自把弟子和部下當成藥物和法術的實驗臺,而且都是些讓人笑不出來的危險東西。
「那還真是遺憾。我可是『相當』注意安全的呢」
「鬼月家最近的行動,是否與此事有關?根據我方收到的報告,他們似乎相當活躍。」
「那麼……」
他和身旁的大人說了幾句話,點點頭後就離開了。去了她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她對此感到震驚,感到恐懼。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我的夙願就能實現了……爲此我願意揹負罪孽,墮入地獄,接受懲罰。所以……所以,在那之前請助我一臂之力」
然後左大臣閉上眼睛,像夢囈一樣喃喃自語。他回想起遙遠的過去,記憶深處的那個人。聖女,聖人,就是指那樣的人吧。無比慈悲,無比慈愛,無比純潔。在這個不講理,醜陋,殘酷的世界裏,只有她看起來閃閃發光。他崇拜她,敬愛她。最重要的是………。
憑嗣很清楚,他出生於扶桑國名門中的名門。深思熟慮,才能與美貌,血統與財產,擁有各種各樣的恩惠,處於只要期望就能得到一切的立場,但這個青年的命運卻因爲一名少女而失控。爲了奪回被當成祭品,用來封印率領百隻兇妖的大妖怪的巫女,這個青年背叛國家,背叛人類,背叛一族。向憑嗣求教,學習了矇蔽輪迴的禁術。之後五百年,他持續轉生到一族之中,潛入這個國家的中樞,暗中協助救妖衆。
但是,這是她的任性。被帶走的那個人聽到她的聲音後回過頭來。他的臉已經模糊不清,看不清楚。因爲淚水,看不清楚。只知道他一臉困擾。總是她在尋求幫助時,他都會露出這種無奈的困擾表情……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跑過來,沒有安慰她。
「……不,一切都在頭目大人的預料之內。地母神殿也是,土蜘蛛也是,原本就對那些不抱什麼期待。」
左大臣行了一禮,以沉穩的語氣,但又帶着某種迫不及待的感覺發問。
甚至可以由朝廷那邊大肆宣佈,推薦給其他家也行。這樣可以分散退魔士們的注意力,就算趁亂讓幾個人掉進陷阱裏殺掉,也不會有人驚訝。正好適合消耗他們。
「不要丟下我!!」
「………先不說這個,沒想到在北土的騷動之後你就來接觸我了,真是意外。我已經看過北土長官的報告了,結果似乎不太理想啊?」
百面相的前人類以平淡又悠然的態度回答。這幾年,他們的頭目所設下的幾個陷阱的確都無疾而終。不過,那些都是原本就不抱什麼期待的陷阱。那個深謀遠慮的大妖怪早已準備了第二、第三方案。對於計劃的主線,完全不需要擔心。
她竭盡全力,像野獸一樣發出懇求,但是沒有傳達到。她的手夠不着。永遠夠不着。他走了。去了她無法觸及的遠方。然後,然後………………
「因此,我無法原諒這個國家對她所做的事。那種,那種對待,我無法原諒,也無法繼續容忍」
「哦,居然有能讓你如此關注的人……真是令人驚訝」
左大臣恭敬地低下頭,向既是同志也是老師的怪物懇求。他的言行完全符合禮節,語氣也很溫和……但是,憑嗣並沒有指出他眼底深處那難以形容的激情……。
聽到既是同志也是師父的前退魔士這麼說,左大臣安心地嘆了口氣。沒錯,如果計劃失敗,等了五百年的努力就白費了。
「哦,關於她,我得替她辯護一下,她會那樣是有原因的。她似乎在最後的最後,擠出自己的神氣完成了世代交替。」
說到底,矇蔽輪迴的禁術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掌握的,就算成功了,其代價也很大。憑嗣本以爲他會死在修行途中,或是轉生幾次後發狂………說實話,憑嗣也喫了一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鵺和那個下人一樣,對這個男人也產生了興趣和關注。
「……不,那大概不是這件事。我牽扯到的是另一位當家候選人與其相關人士。真要說的話,是與內部的繼承人之爭有關吧。」
「當然了。爲了她,爲了這個目的,我可以捨棄一切。爲了她………」
如果他們討論了對付鵺的對策,今後行動起來就會變得困難,因此他才問這個問題以示警戒。但是……。
從不願回想起來的惡夢中醒來後,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嘆了一口氣,調整呼吸。睡衣被汗水浸溼。這股不快感將她的意識從過去緩緩拉回現實。將現實擺在她眼前。
「……得起牀了。」
「期待凡事都能成功是錯誤的。承認失敗也很重要。而且,我個人也不是毫無收穫。我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關於那件事,我很感謝你。多虧你當時答應了我的願望,纔有現在。」
「這可真是……的確,那樣的話就無法判斷了。」
「是啊。雖然他原本的實力不怎麼樣……哎呀,能不能再和他接觸一下呢?對了,剛纔的公議有提到我嗎?」
那具屍體連一絲神氣都沒有。要判斷那是過去受人敬畏的蝦夷之神,想必相當困難。
「不不不,因爲你的家系始祖對我有恩啊。而且我被你看穿真面目時,還以爲完蛋了呢。結果你卻像這樣給了我許多方便。教你怎麼矇蔽輪迴根本不算什麼。」
左大臣問道。他和這個前人類的異形認識很久了。從他的性格和至今爲止的經驗來看,他這麼快就來露臉着實令人驚訝。
「那就好。如果計劃就這樣化爲泡影,我長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左大臣吐露告白,擠出獨白。然後再次凝視着正面的怪物。
怪物困擾地歪着頭。從他的說法來看,很難判斷他是否有自覺。這個前陰陽寮頭從還是純粹的人類時開始就是個知性而紳士的人,但感性卻很奇怪,這個傳承也讓人能夠理解。
「……討厭的夢。」
「沒有,北土長官的報告中完全沒有提到你。他們反而懷疑是你參與了之前的騷動,幫助陰陽寮的人逃亡」
「你也很專情呢。竟然爲了她做到這種地步。」
「如此一來,知道我存在的就只有鬼月家了。真是明智的判斷,要是隨便張揚,只會被當成狼來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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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土蜘蛛的實力遠比傳說中弱化許多。弱化到連調查屍體的理究衆,都得出「只是個雜碎蜘蛛妖怪」的結論。是昔日神格墮落後的存在。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會在下次的公議上提案……那麼,計劃的進度如何?有什麼變更嗎?」
「……嗯,我想也是。畢竟土蜘蛛和我,實在太有關係了。」
事實上,河童騷動結束後,短時間內就殲滅了兩批大規模的妖物羣。扶桑國尚未壓制的,不適合派大軍前往的險峻山嶽靈脈所形成的妖物巢穴,由於靈脈本身規模不大,討伐的勞力與回報不成比例,因此被放置不管,但鬼月家的下任當家候選人之一,獨自將之徹底燒燬的消息,也傳到了左大臣耳中。
退魔士並非喫空氣維生,也不是不怕死。無法期待朝廷給予回報,更難以回饋到自家利益的場所,誰會想去征討?而鬼月家的下任當家候選人之一,獨自完成了這件事。沒有必然性,沒有前兆,事後報告,完成了。
少女像是要甩開對過去的後悔,動了動還殘留着睡意的沉重腦袋,從牀上起身。今天她沒有排班,就算稍微睡過頭,這宅邸的主人一家也會寬容地原諒她,但她並沒有懶惰到會去依賴這份寬容。
她將前一天儲存在水瓶裏的冷水倒進水盆裏洗臉。漱口,刷完牙後,她用去年生日時從宅邸夫人那裏得到的鏡子確認,同時用梳子整理頭髮。最後整理服裝。她脫掉睡衣,穿上掛在牆上,女傭用的樸素實用和服。她確認衣服有沒有皺褶。沒有問題。
左大臣坦率地感嘆道。前人類的異形祟神憑嗣居然會如此關注一個人,這可是很少見的。
她伸出手。一邊哭一邊拼命地伸出手。尋求,呼喚。她只能做到這些。
「隨便給點賞賜就好。他們願意以自家的爭執爲優先,對我們來說正好。反正被討伐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傢伙。」
本來,這樣就足夠了。只要她哭喊,那個人就會來。那個人總是在她身邊,擁抱她,安慰她。所以這次她也哭了。哭得稀里嘩啦。哭着,哭着,哭喊着尋求。
「早安。」
「哎呀,鈴音。早安。」
她拉開紙門來到宅邸的走廊,和同樣整理好服裝的前輩女傭碰個正着。她低頭行禮,對方也回以問候。問候很重要,特別是像她這種身份低微的傭人,必須先低頭行禮。要是做出失禮行爲,主人的家人或同事可能會在背地裏說壞話。
……雖然她不太喜歡被宅邸賜予的這個名字。
「老爺吩咐我,早餐就快準備好了,要我叫你回去。雖然你今天不用當班,但老爺很忙……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去叫環小姐回來嗎?」
對方一臉歉疚地提出請求,但她沒有理由拒絕。她很清楚,拒絕這種事根本是不被允許的。沒必要因爲這點小事就惹前輩和同事不高興。她彬彬有禮地答應了。
「可是,環小姐人在哪裏?」
「下人有聽說,好像是往西側的新田去了。」
「……她該不會是和『那傢伙』在一起吧?」
「是啊。老爺說她一個人太不小心了,所以就帶她一起去了。」
「這樣啊……」
她忍住內心「這樣才叫不小心吧?」的疑惑,行了一禮後離開。她要去的地方是她應該服侍的主人身邊……
她走出宅邸,看着鄉間田園的景色,沿着鄉間道路前進。土堤前方是一片沐浴在夏日陽光下,翠綠的稻穗朝天空伸展的景象。在這個時期成長到這種程度,只要沒有意外,今年秋天應該會是大豐收。而且,這恐怕是這片土地上半數已定的命運。
少女心想,這片土地真的很豐饒。雖然領地狹小,半天就能走完,但就算把這點算進去,她也確信這片土地真的很豐饒。
這都是多虧了這片土地擁有北土數一數二的優質靈脈。在北土這片凍土上,住在沒有靈脈恩惠的土地上無異於自殺行爲,但這片土地卻格外不同。雖然範圍很小……不對,正因爲範圍很小,靈脈的恩惠纔會濃縮在這裏吧?
無論如何,這片鄉里自開墾以來已經有一千多年,期間一直種植不耐寒的稻米,卻從未歉收過,不僅如此,其他村落的收成在這裏都只能算是豐收,這實在令人驚歎。多虧了地形,山賊難以入侵,遠古時代知名退魔士結下的結界至今仍能發揮強大的驅魔效果。歷代的莊主都很努力,不因土地的恩惠而驕傲,種植各種各樣的作物,建造水井和水車,雖然規模不大,但產業也呈現多元化,這片鄉里真的很和平、很豐饒……但因爲太過和平,反而讓她感到不安。
「這就是所謂的和平癡呆嗎?」
五年前,她來到這個鄉里擔任莊主家的傭人,發現自己的常識和這個鄉里的常識相差甚遠,讓她困惑和驚訝連連。首先,她很驚訝自己這種貧農出身的女傭竟然能一日三餐,而且一餐還有一碗菜配一碗白米飯。莊主家當然會指導她如何說話,她也能學習文字和算術,而且雖然金額不多,但能領到薪水,這讓她很開心。
她出生的村子就不是這樣了。每天只能喫兩餐,用雜糧、水和山菜煮成稀粥,麻布衣也稱不上乾淨。她還記得小時候雖然不用服勞役或下田工作,但家人每天都被迫做不划算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妖物的存在對村子來說是威脅。如果只是幼妖,每週都會出動全村的人找出幼妖並殺死它。小妖每個月都會在附近出沒,每半年就會有人被妖物喫掉手腳,最慘的時候甚至會有人死亡。不對,被喫掉或許還比較好。如果勉強活下來,對那個家庭來說反而是一種負擔。也有人就這樣被丟着不管,直到死亡。
「我明白……」
少女轉身,快步走向在堤防旁樹蔭下打鼾的那傢伙。然後……狠狠踢了那傢伙的屁股。
「但是從今年的收穫開始就要交納佃租了吧?明明還有很多弱者……佃租要交四成,不是很可憐嗎?竟然要交一半的收穫!」
狼半妖一邊摩擦着屁股,一邊淚眼汪汪地對主人和少女的對話這麼說。少女以帶着殺氣的眼神瞪着對自己的態度和發言完全不反省的奴婢。這傢伙竟然說這種話。總之,爲了殺雞儆猴,她狠狠地踢了半妖的屁股。「呀!? 」半妖發出愚蠢的慘叫。
少女以強勢的語氣大叫,指摘主人。
雖然字面上充滿敬意,但語氣卻相當粗魯,像是在怒吼。那是不由分說,充滿強烈意志的語氣……。
「鄉長的兒子怎麼能和佃農或奴婢一起下田耕作!!真是的,你也想想自己的立場吧!!」
「總・而・言・之!!環大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別再做這種土工作了,快點過來!!」
「知道了!知道了啦……真是的,鈴音真頑固。」
「鈴音,不要太過欺負他好嗎?他晚上一直沒睡在守夜哦?當然會想睡。」
更何況是莊屋的所有物的半妖,悠哉地在樹蔭下打鼾,而主人卻在田裏揮汗工作,怎麼想都很奇怪。你是爲了什麼才同行的?
「環大人?」
「區區奴婢少給我抱怨!!」
尖銳的聲音響起。穿着方便活動的麻布衣的人物因爲突如其來的疼痛而『豎起狼耳與狼尾』,反射性地站了起來。然後他直接揉着屁股瞪向少女。淚眼汪汪地瞪着。
這個半妖因爲耳朵和眼睛很好,所以和鄉里僱用的保鏢一起在夜晚的道路上巡邏,防止野獸破壞田地,這是事實,但對少女來說,這種事根本不能成爲藉口。話說回來,雖然說是通宵守夜,但少女知道,昨天晚上他一邊說着「肚子餓了就無法戰鬥」,一邊堂堂正正地從宅邸的倉庫裏拿走了用來通宵的酒和乾貨。真是厚顏無恥的態度。
少女責備同行者。她打從心底感到憤怒,逼問對方。順帶一提,她憤怒的極小一部分是針對自己的名字,所以算是不講理的遷怒……不過,反正結果也不會改變。
「這反而是低的!!」
主人不情願地結束工作,從水田出來,擦掉泥巴,用桶裏的水清洗手腳,也洗掉卡在指甲裏的沙粒。冰涼的井水在夏天的炎熱中感覺很舒服。
他用包着繃帶的手指了指插在腰間的刀,找藉口辯解,少女則像是追擊般用膝蓋再次踢向他的屁股。半妖發出像是小狗的悲鳴。他像兔子一樣跳了好幾下,但並不後悔。反而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他覺得少女只用這種程度的懲罰就放過自己,已經算是相當慈悲了。
「我又不是嬰兒……」
她明白。這是無可奈何。雙親的選擇和自己,和自己家人的生活息息相關。用得到的金錢買下的貓額大小的土地,雖然小但不用付租金,已經算是救贖了。二哥繼承了土地,三哥和自己在外頭找到工作。靠着他們的薪水,家人得以餬口。她明白。她明白。可是,即使如此,但是……!!
即使知道這是無意義的疑問,少女還是無法抹去這個疑問。也因爲如此,少女在某種意義上還是個孩子。成爲大人就是承認某種不合理,放棄掙扎。
一年多前,這個半妖潛入鄉外的山間小屋,因爲喫下被放置不管而發黴的糧食而腹痛難忍,昏倒時被抓住,當初從他那可憐又寒酸的打扮來看,被認爲是逃犯或流民之類的人。
擅自侵入鄉里,貪喫小屋糧食的這個半妖,少女完全不信任他,但莊屋的主人似乎抱持着不同的感想。半妖原本就是受人欺凌的立場,更何況從他那可憐的打扮和相當飢餓的樣子來看,擅自做出各種臆測而同情他,僱用他作爲奴婢。真是相當的濫好人。如果是犯罪者的話該怎麼辦?最後還因爲有武器的技巧,而像保鏢一樣借給他武器……無視少女的感想,鄉里的人毫無警戒地接受這傢伙,真是讓人傻眼。
面對充滿壓迫感的聲音,主人只能接受女傭的命令。一旁的半妖奴婢低聲說「好可怕」。老實說,女傭的態度也差不多,實在不該對主人擺出這種態度,但沒有人指出這一點。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啊,主人可是打算下田工作哦!? 你應該要自願代替他纔對吧!!你是爲了什麼才同行的啊!!? 」
「……差不多了。來,我幫您穿衣服,請別動哦?」
而她的內容除了沒有禮貌之外,完全是常識。畢竟這個主人的家是這個鄉的鄉長,是莊長。父親雖然官位不高,但也是朝廷賜予官位的官員。而他居然和那些雜七雜八的佃農一起下田耕作……!!
「衣服也放在這種草叢裏!!要是長了跳蚤怎麼辦!? 啊啊,真是的!之後得用除蟲香薰一下……!!」
「我知道啦,別生氣!? 」
「啊——……」
看到那道人影赤腳踏入水田,用鐮刀割除雜草,順便清除水草和驅除害蟲,少女露出傻眼表情開口發問。不,是質問……不過,當事者的主人一認出服侍自己的女傭,就露出爽朗笑容對她揮手。不,不對,少女在內心吐槽……自己想要的反應不是這樣。
這個鄉的鄉長同情那些因爲無法忍受苛刻的年貢而逃亡至此的農民,收留他們並把這一帶的土地作爲開拓地借給他們。還出借農具給那些只穿着身上衣物就逃難至此的飢餓農民,提供食物,免除最初兩年的佃租,可說是破格的待遇。而今年是第三年,也是這些新田第一次要繳納佃租的年分……
「……麻煩你了。」
平靜的詛咒是針對社會的結構。針對境遇。自己和家人明明過着艱苦的生活,犧牲了許多才得以活到現在,但另一方面,這個鄉里……爲什麼只是出生的地方不同,境遇就差這麼多?爲什麼這個鄉里這麼得天獨厚?
「嗚~!? 環,這傢伙是生理期!一定是這樣!因爲缺血,身體很沉重,所以才這麼暴躁……!!」
主人說出擔心佃農們而幫忙的理由,但少女立刻吐槽。佃租四成還算可愛的了。這個鄉的年貢是三公七民,但少女出身的寒村是相反的比率。平均的年貢是五公五民,以仁愛著稱的左大臣的莊園也是四公六民。只是這個鄉的年貢太低了而已。即使如此,如果肚子餓的話,最壞的情況喫橡實就好了。少女是這麼想的……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麼做的。
「環大人,您爲什麼拿着鐮刀?」
少女把放在草叢裏的衣服套在主人身上,用腰帶緊緊綁住,拉平皺褶,整理儀容。
「我宰了你哦……?」
「這太不合理了……!!」
「那是當然的!!」
主人對負責監視自己的女傭的命令露出厭煩的表情。至於少女本人,則是爲了讓主人清洗被泥巴弄髒的手腳,命令半妖奴婢拿水桶裝井水過來。
她的家人也是如此。家裏的支柱父親失去雙腿,原本就拮据的家計……當時的生活可說是跌落谷底。而讓生活開始好轉的是……
頭上長着狼耳,屁股長着狼尾,雖然因爲纏着繃帶而看不見,但他的其中一隻手長着黑毛,還伸出銳利的爪子。半妖……恐怕是狼系半妖的奴婢,這就是主人同行者的真面目,也是現在少女不斷踢他屁股的人物的真面目。
「爲什麼?雜草長出來的話,稻子不就長不好了嗎?這裏今年第一次收成,要是歉收的話,冬天的糧食不就沒了?」
「還有!請不要一邊說話一邊重新開始工作!!這種工作讓這裏的佃農來做就好了!!請考慮一下自己的立場!!」
「而且!!」
少女一邊拍打放在草叢上的絲綢和服一邊抱怨,從旁邊的水井打水過來的半妖奴婢一邊揉着屁股一邊回來。不愧是半妖,這種勞力工作果然很快。
主人微妙地偏離焦點的回答,讓少女傻眼地發出呻吟,接着像是要整理情緒般深深嘆氣。然後少女下定決心。這時候必須脫下那張對外用的面具。然後……
「呀嗚!? 」
聽到主人理所當然的回答,少女皺起眉頭。當然,這一切都很可笑。太可笑了。
「嗚哦!? 好痛……!!? 」
「喂……!!? 你這傢伙!? 鈴音!? 你在做什麼啊!!? 」
「等、等一下……會不會太緊?」
「不綁緊一點,您馬上就會說很難活動而脫掉。」
少女帶着這種糾葛前往目的地。走了一陣子之後,她終於來到位於村子外圍的新田。全新的水田裏零星散佈着同樣全新的小屋。
「喏,我拿來了。這樣可以嗎?」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護衛啊!? 下田工作纔不是我的工作!!? 那是那傢伙自願要做的吧!? 」
「嗯,很好。環大人!!」
少女女傭無情地宣告,把主人綁緊。真是的,真希望她能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她已經不是剛見面時那個只穿一件白色薄衣,滿身泥巴地嬉鬧的立場了。
少女以熟練的動作重新幫主人穿上衣服。不過,因爲綁得很緊,老實說腰圍很緊。主人摸着腰際,露出不滿的表情。
「差不多了……再來就是頭髮了。」
「哇!? 」
下一瞬間,少女把主人用髮夾粗魯地綁起來的頭髮解開。原本綁好的頭髮散開,長度及肩的黑髮垂落下來。
「你突然做什麼啊!」
「您不能用那種沒有半點風情的髮型進入宅邸。請忍耐一下,把頭髮放下來。還是您想在宅邸裏花上一刻鐘的時間重新整理頭髮?」
聽到少女如此宣告,主人似乎也無法反駁。畢竟頭髮是女性的生命,就算是宅邸主人一家再怎麼寬宏大量,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還是有限度。
「可是啊……嗚!」
主人原本還想找藉口,下一瞬間響起的肚子叫聲卻讓他摸着肚子有點難爲情。
「……今天的早餐似乎是烤香魚和煎蛋卷哦。」
「真的嗎?」
聽到少女告知的菜色,主人的雙眼都亮了。尤其是煎蛋卷是他最喜歡的食物。
「您不快點回去,說不定會被兄姐們搶走。」
「咦!我知道了……鈴音,謝謝你來接我……入鹿,也謝謝你陪我。」
主人以打心底感謝的態度回應兩人。身爲莊主之子的他居然會感謝女傭和奴婢,這種態度在這個世界裏可以說是特例,甚至可以說是異常。然而在鄉里,還有對「她」來說,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感性。
「不客氣。」
「快點回去吧?我肚子也餓了。」
女傭和奴婢各自回應主人的謝意。順帶一提,半妖的發言讓女傭少女側眼瞪了他一眼,不過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她』看着兩人露出苦笑。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差錯。在某個世界線,原本應該被殘酷且嚴苛的命運玩弄的可愛、充滿勇氣與溫柔的少年,卻以帶着少年氣息的可愛少女身份誕生,究竟有誰會在意這點呢?說起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注意到這個差異?然而,對於知道這個世界命運的某個人物來說,那的確是過於巨大,而且過於恐怖的差異。
……然後,那個人物尚未注意到那個差異。
莊主的「女兒」轉了一圈確認自己的打扮,然後對兩名好友如此說道。她以天真無邪的純粹笑容如此說道。彷彿只認識溫柔世界的笑容。
「嗯。大概就這樣吧?那麼,肚子也餓了……大家一起回家吧?」
對於在嚴酷的北土地區,統治着被稱爲樂園的螢夜鄉的莊主一族——螢夜家的女兒「環姬」來說,這是極爲平凡,但又確實幸福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