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 半死不活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萬 字
「我受夠了…………」
在燭臺的燭光下,我在這昏暗的房間裏聽到了她的聲音。那微弱,顫抖的聲音。
「我受夠了……我受夠這個家了。就算再大,也只會讓我覺得寂寞,我也沒辦法去媽媽的墓前祭拜。我也沒辦法見到爸爸,還被那種怪物襲擊,而且……而且大家的態度突然變得那麼奇怪……好可怕,我好怕…………」
「別說了,別向他哭訴。」
少女抽抽噎噎地哭着。流着鼻水,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孩子毫無掩飾地嚎啕大哭……雖然應該很不像樣,但配上她與生俱來的美貌與豔麗的黑髮,反而充滿着令人不甘的魅力。
不過,比起這些,衝擊支配了我的內心。我這時才察覺到,自己因爲一時的衝動而讓一切偏離了原本的軌道。決定性地,致命性地脫軌了。
沒錯,本來她不應該在這裏哭泣的。被周圍的人拋棄,被當成不存在的她,卻用隱藏的力量打倒了襲擊者,讓周圍的人驚歎,稱讚。然後她從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努力成爲不愧對人們的高潔退魔士。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
「這種衣服我也不要。玳瑁梳子也不要。我不想做這些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學習。我只是……我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和平地生活而已。這種事……這種事…………!!」
「別逗我笑了。你明明就過得很幸福」
她緊緊地握着絲綢制的豪華和服,袖子都皺成一團了。即使是任何女孩子都會喜歡的漂亮衣服,對現在的她來說也毫無安慰,只會讓她感到痛苦。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年幼的少女被帶離住慣的家,深愛的母親因苦惱而病死,唯一能依靠的父親又與她保持距離。就算父親的所作所爲是爲了保護她,年幼的她也不可能明白。任性又粗魯的她,內心一直很孤獨。而我太小看她的絕望了。因爲她在原作中獨自振作了起來,所以我以爲自己所作所爲頂多只是幫了她一把。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別開玩笑了。」
黑髮少女……我的青梅竹馬、我的主人、我試圖利用的她,彷彿在哀號般跺腳哭喊。她慟哭、哭喊,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但我已經明白,這是年幼的她拼命在求救。我明白了。
「嗚嗚嗚……欸,救救我。救救我,■■。像平常一樣……拜託,救救我……」
「別讓他迷惘。」
她這麼說,朝我走近一步。她抬眼看着我,不安地,但又確實地信賴着我。彷彿在尋求依靠,抓住一絲希望。
啊啊,我錯了。大錯特錯。這是偏見。這是有色眼鏡。她並不是那麼堅強的存在。她只是在忍耐而已。只是在欺騙自己的內心而已。當然了。對小孩子來說,周圍的人對自己漠不關心,冷淡無比,可一旦注意到自己的利用價值,就突然態度大變,開始討好自己,這幅光景只會令她感到恐懼。
原本的她肯定也只是在忍耐而已。她認爲除了回應大家的期待以外,自己沒有活着的價值,沒有存在的意義,沒有生存下去的道路,所以纔在扮演着。而我,因爲我與她扯上關係,爲她創造了退路。我成爲了她求助的對象。所以她纔會吐露在原本的道路上不會吐露的真心話。吐露了出來。
啊啊,失敗了。我又失敗了。我是個蠢貨。結果我還是不懂人心。所以纔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就是因爲這樣,我在之前的人生中也…………但是,事到如今就算後悔,時間也不會倒流。覆水難收。
她用力地抱緊我,彷彿在用全身表達她的喜悅和開心。由於事出突然,我沒能接住她,直接被她推倒了。她的頭髮輕柔地垂在我的臉上,清爽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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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着岩石的表面喃喃自語。這裏是個天花板很低,像是洞窟的橫洞一樣的空間………突然,我注意到某個人物的存在。在橫洞深處和少女說着話的人影驚訝地轉向我這邊。
「之前………?啊!? 」
這個問題讓我的思考變得清晰,我再次環顧四周。然後陷入了混亂。那些流氓呢?河童呢?蜘蛛們呢?
少女露出瞭如花般燦爛的笑容,然後感動至極地抱住了我。
………啊啊,沒錯,我就是個蠢貨。我明明知道這隻會讓我自掘墳墓,我明明知道這隻會讓我失敗,我明明知道這隻會讓未來變得不確定,我明明知道這既不是爲了家人,也不是爲了這個世界,更不是爲了我自己,但我還是握住了她的手。我只能這麼做。
這是一條充滿苦難,充滿絕望,充滿痛苦的道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前進。我不能逃避。所以,我必須下定決心。爲了拯救一切,我將犯下罪行,傷害許多人的心。我相信,前方會有最好的未來。我希望如此……。
我竭盡全力地露出笑容,拼命地想要讓她安心。少女聽到我的話,彷彿打從心底得到了救贖,眼睛閃閃發光,臉上綻放出笑容。她一邊哭着,一邊露出笑容。她笑得開心得讓人不甘心。而我看着這樣的她,表面上露出微笑,內心卻在冷笑。不是對她,而是對自己。我責備着自己的愚蠢。
「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
所以我先這麼說。這是爲了牽制對方,試探對方的某種挑釁。那麼,他會怎麼出招呢………?
臉上纏着繃帶一樣的布條,戴着手套穿着外套的這個人恐怕是個比我年輕的青年。這身打扮是………。
「沒事的。所以,全部……全部都交給我吧……雛?」
「……嗯,沒事的。我……不對,我會救你的。我保證。」
如果下次再死,我肯定會被送進地獄吧……我一邊撫摸着她的頭,一邊事不關己地想着。
「你問得這麼快,只會讓你更混亂。我已經問過他了,就由我來告訴你目前爲止的狀況吧。可以嗎?」
但是……
「葉山……?」
「真是驚人……那些傢伙的麻痹毒應該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纔對」
伴隨着頭痛和肌肉痠痛醒來後,我最先看到的是少年。他把臉湊近看着我,和我對上視線後,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着像是回過神來一樣慌張起來。最後他慌忙地站起來想要逃走,結果頭撞到天花板的岩石,痛得呻吟。
「………雖然不是要你自我介紹,但你至少報上名來,不然我無法信任你。考慮到我們的對手,你應該能理解吧?」
隱行衆的青年用禮貌的語氣這麼說道,我聽了之後感到很不爽。然後我將視線轉向正在摸着頭的少年。
「爲,什麼……?」
「這到底是……!? 」
「不行,不行啊……別這樣」
我想要站起來,但是膝蓋麻痹了,身體搖搖晃晃。
少女口齒不清,但拼命地表達出笨拙的好意,以及不分是非的愛意。爲了讓她冷靜下來,我抱緊她,撫摸她的後背和腦袋。我的表情在顫抖,但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啊……難道是,鬼月家的?」
「雖然意識恢復了,但蜘蛛的毒似乎還沒有完全消退。還是不要勉強比較好」
「………您說得對。失禮了,那我就報上名來吧。我是宇右衛門大人率領的鬼月家隱行衆的一員,名叫葉山」
隱行衆的青年向動搖的我提議。我猶豫了一瞬間。他恐怕是同爲鬼月家的隱行衆………但是隱行衆在原作遊戲中也因爲其職責,絕非可以信賴的對象。而且他背後還藏着一個陌生的孩子………但在這裏拒絕也很不自然。
「嗚哇!? 」
「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不會讓你逃走……」
「白若丸,這是怎麼回事?這裏到底是哪裏?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洞窟………?」
「是的。你有之前的記憶嗎?」
耳邊傳來無奈的聲音。我忍着頭部的沉重和肌肉痠痛,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事到如今纔開始懷疑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
「■■……!!」
「隱行衆………嗎?」
「答對了。你是下人衆吧?而且還是允職的」
我一邊對在我耳邊撒嬌的少女說着甜言蜜語,一邊注視着從房間的拉門縫隙中,帶着尷尬,害怕,以及困惑的表情偷窺着我們的年幼少年。我們的視線重合了。我眯起眼睛笑了。我露出了一個肯定非常僵硬的笑容。
「……嗯,我也是。」
「我會怎麼樣……?」
「啊…………哇!? 你醒了!? 」
「不要。住手。不要偷走我。求求你。」
我感覺這個名字很耳熟,幾秒後內心受到了衝擊。隱行衆的葉山,這個名字我確實有印象。而且還是在前世的原作遊戲中。
「我好高興!■■,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我喜歡你,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咦!? 這,這個………」
少女用她白皙纖細的雙臂環住我的脖子,將臉埋在我的胸口。她一邊埋着臉,一邊向我撒嬌。
「沒事的……」
「你要丟下我嗎?」
她怯生生地,打從心底不安地呼喚我的名字。她一定是猜到了沉默不語的我在想什麼。她一定是鼓足了勇氣才向我求助的。她一定是害怕被我拒絕,纔在恐懼中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對她來說,我一定是最後的希望。雖然實際上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因爲,我怎麼可能對眼前哭泣的女孩子見死不救,怎麼可能對她置之不理呢?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唔……夢、夢……?」
葉山……本名鬼月夜影,是鬼月綾香的青梅竹馬,真正的出身是鬼月家的分家羽山鬼月家,是妾生的唯一倖存者。
在隱藏設定中,讓妖怪潛入年幼的鬼月雛的宅邸企圖暗殺的被認爲是羽山鬼月家。這個家族非常厭惡雛的存在,甚至加以蔑視,但偶然目擊了雛的靈力失控,手掌中出現小小的滅卻之炎,於是將這件事告訴了父親,成爲了事件的導火索。
結果襲擊失敗,羽山鬼月家觸怒了雛的父親,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決……而製造了這個契機的他,因爲是妾生的,年紀太小,以及綾香等人的老家懇求饒命,只被剝奪了鬼月家的血統,被命令墮落爲隱行衆。名字改爲葉山,一方面證明了羽山的血統,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與之斷絕關係。不過也多虧了這個原因,他作爲鬼月一族的血統,成長爲相對正經的人物。
……不過,考慮到他在原作中的末路,這也算是不幸吧。這個遊戲,爲什麼人格越正經的傢伙越倒黴啊?
0;……即便如此,還是可以信任他嗎?1;
說實話,他不是那種會欺騙別人的人。就算他有什麼欺騙人的行爲,那也不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他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只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經常把好心辦壞事,這隻能說是製作組的惡意了。
「……允職?」
葉山困惑地叫着說不出話來,但又漸漸接受了我的話的我。我慌忙地自我介紹。
「嗯,不,可能是因爲麻痹毒的關係,我的嘴還不太靈活。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鬼月家允職,名叫伴部。葉山嗎……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但是,根據情況,我可以讓這傢伙來確認一下嗎?」
我瞥了白若丸一眼後問道。而白若丸本人則對隱行衆的青年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怎麼了?之後再問比較好嗎……?
「……嗯,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葉山沉默了一瞬間後,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從布料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他平靜而溫柔的表情。彷彿在懷念着什麼……?
「那麼,我就回答你們吧。你們應該很在意自己來到這裏的經過,以及她的事吧?我這邊也有許多事想拜託你們」
他看了一眼背後的少女,然後開始對我們講述一切。我用疲憊的意識集中精神聽他說話。
醒來之前做的夢的內容,已經變得模糊了………。
我們被帶到這裏的理由沒什麼值得驚訝的。被蜘蛛們用繭包裹着帶到它們的巢穴後,白若丸用我的寶貝短刀切開了繭,然後被發現,最後被葉山救了。
那事就算了。那種事就算了。問題是他的,他們的收集的情報和推導出的狀況。
「土蜘蛛……!? 」
「是的。不過,它似乎相當弱化了,乍一看可能看不出來」
葉山對我的驚愕進行了補充。
「桔梗,沒事的。這邊的允職比我的本事要強。你一定能得救的」
在怪物洞窟的藏身處進行商談的時候,它回到了巢穴。
「是的。在發現這個巢穴進行調查時救出來的。似乎是作爲預備被抓的」
葉山似乎想方設法地想把這件事告訴討伐隊,或者妨礙起爆,但事態在他之前就發生了變化。
不過,雖然對手是相當危險的存在,但也不是沒有希望。
我一瞬間對葉山的話產生了懷疑,但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對於原作玩家們來說,魔法摩羅棒君是NTR師父也是心靈創傷,而它的老家名門宮鷹家以能利用祕術使役擁有神力的僕從而聞名。對於原本是神格的土蜘蛛來說,他們當然是天敵。雖然應該會出現犧牲者,但最終不可能敗北。根據過去的例子,討伐隊反而應該要警戒土蜘蛛逃走。
「幸運的是,我的靈力正在逐漸變質爲妖力。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多少還能矇混過去……哈哈,這就是我最後的效忠了」
「從你們的狀況來看,恐怕陣營也已經受到了襲擊。但那是陷阱。他們大概是想暴露自己的存在,把討伐隊引誘到巢穴吧」
「………只能靠我們自己來做了嗎?」
「不用詳細說明就省事了。確實,妖單獨是做不到的。但是準備工作確實已經完成了。而且……啓動方面也沒有問題。起爆劑似乎是從當地調來的。」
負責這個郡的退魔士們的屍體沒有被發現。雖然可能有些被河童們喫掉了……但既然沒有屍體,就不能斷言他們已經死了。
葉山回答道。從布料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那是做好了赴死覺悟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等等,難道那個孩子是………」
「是的,沒錯。我聽說了陣容。但是……不,正因爲如此纔有問題。」
土蜘蛛……和那個可恨的妖母一樣,原本是位於神格的最上位的非人者,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牡丹理解了似的低語。不,確實如此……但爲什麼一瞬間就能想到這麼噁心的手段啊。
葉山的回答屬於最糟糕的那類,我忍不住啞口無言。恐怕透過式神監視的松重家少女也倒抽了一口氣。只有完全不知道這方面知識的白若丸歪着腦袋不明所以。
不過,對於無論質還是量都處於劣勢的朝廷來說,這種性質反而正合他們心意。大部分情況下,與其讓即將陷落的靈脈被奪走,還不如自爆。朝廷通過故意製造污染地區,來限制空亡等妖的軍隊的進攻路線,從而集中戰力。事實上,朝廷在關乎種族存亡的戰爭中似乎不擇手段。
但是土蜘蛛很長壽。如果只是調查方法的話,還是有辦法的。或者,救妖衆中也有幾個知道方法的人,他們之間有聯繫也不奇怪。畢竟還有原退魔士的叛徒。是拜託了他們嗎?
然後我們能採取的選項很有限。即使想逃出巢穴,警備也很嚴格,很難做到。就算巢穴被討伐隊攻入之後再報告,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就算來得及,能不能被信任又是另一個問題。
「話雖如此,這次的討伐隊規模相當大。雖然河童和眷族也聚集了不少,但應該不會輸。」
整體來說,它是個名不副實,給人丟人印象的敵人,事實上粉絲們也嘲笑它是「名不副實的失敗者」……但它的威脅是貨真價實的。特別是我,肯定會被秒殺。土蜘蛛和妖母不同,它討厭人類,一旦被它發現就會被消滅。恐怕河童的傳播也是這傢伙乾的,爲了組建軍隊吧。在原作中沒有聽過這種事……。
「!」
「這是………!? 」
「啊,對啊………她這個年紀,實在很難算得上戰力啊」
和蓮華家的鬼月家有關係的這名少女似乎是作爲起爆劑的預備品而被抓的。雖然還有其他幾個人被抓住了,但她們要麼已經受了重傷,要麼被嚴密地保護着,無法接觸。
「……不,沒有了。反正我這條命也活不久了」
這次召集的退魔士們的人數和水平都很驚人。彆扭老太婆用式神消滅了無數河童,其他還有破魔矢一族,他們是專門對付妖的弓箭手退魔士一族,夜叉神家也派出了能與赤穗一族匹敵的妖刀使用者。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脅迫……也沒這個必要。洗腦或幻術,或者只要生命活動還在就可以,破壞大腦或寄生,只操縱身體也是可行的手段』
準確來說是北土蜘蛛……過去以白奧街的靈脈之土爲居所,支配了北方廣闊的土地,但隨着朝廷的擴大而被壓制,最終從純粹的神格被拉下到妖的級別,淪落爲「能夠殺死的存在」。之後它多次挑戰朝廷,每次都以失敗而弱化告終,最終甚至服從於新來的空亡,與朝廷敵對,但還是以失敗告終。在遊戲的前半和中期,只有名字被提及,而在一部分的壞結局路線中,它作爲襲擊鬼月家宅邸和都城的怪物之一,被描繪成背景。
一直保持沉默的蜂鳥用懷疑的口吻在我耳邊低語。沒錯,「靈欠起爆」這個詞確實讓我很震驚,但也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少女桔梗不安地喊着隱行衆青年的名字……恐怕這幾天他們一起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關頭吧。她的聲音中能聽出對葉山的信任。
「而且還有保護桔梗大人的必要」
他用親暱的口吻安撫着少女。和麪對我時不同,他用着平易近人的語氣對桔梗說道。
隱行衆的青年露出了苦笑,他向我展示了自己逐漸變成怪物的事實。那是充滿絕望的悲傷笑聲………。
「阻止起爆恐怕很難。但爭取時間還是可以的。允職和她,要是死在這裏對鬼月來說都是損失。有桔梗大人在,討伐隊多少也會信任一些吧」
(「靈欠引爆」……我記得是人類方的王牌,也是在大亂時代被濫用的最大級禁忌技術?)
「………你的忠誠心令人欽佩,但你這樣簡直像是急着送死。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吧」
「葉山………?」
「你認真的?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吧?」
我帶着不好的預感,對苦澀回答的葉山提問。
「然後就砰的一聲,是嗎?這可不好笑啊」
布料下露出的是綠色的皮膚。長着鱗片,滑溜溜的綠色皮膚。綠色蔓延到了臉的三分之一,明顯不是人類的皮膚。
我瞥了少女一眼,做出判斷。她恐怕連十歲都不到。就算是大猩猩大人,也是過了十歲才第一次實戰。更何況大猩猩大人是名門出身,而且有才能。而蓮華家的歷史並不長,作爲退魔士的素質遠遠不及大猩猩大人。而且蓮華家使用的術式對付蜘蛛還行,但對付河童就不太合適了。
「我負責阻止起爆。允職就負責保護她,想辦法和討伐隊匯合」
0;問題在於事前準備。『靈欠起爆』是禁術。很難想象地方的小退魔士家會知道………1;
從蕈狀雲的表現就能知道,這破壞力的代價很大。刻意累積的靈氣會因此變得混濁並開始腐蝕,帶有惡性性質。要累積並解放靈氣,需要實質上的活祭品,而且在廣範圍破壞的同時,被污染的靈氣還會讓土地劣化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不只是人類、動物或植物,連妖都會受到影響。雖然有防護服,但老實說只是聊勝於無。話說朝廷理所當然地會派退魔士或士兵到這種污染地區,是想當原子武士嗎?
「當地……?是這麼回事啊!!」
然後,葉山接受了被強行維持着生命,已經和死人無異的她的姐姐的請求,在讓姐姐解脫之後,帶着妹妹桔梗逃亡。
我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他解開了遮住臉的布。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的猴子們……!!』
根據設定,這原本是大陸王朝確立的技術。靈脈是帶來星之恩惠的力量通道,而靈欠引爆就是刻意封閉靈脈,將充滿其中的靈氣累積到臨界點再一口氣解放,轉換成純粹的破壞力並消耗……雖然這技術會嚴重傷害靈脈,但不僅個人,甚至能帶來超越儀式性集團靈術的廣範圍破壞。在漫畫或海外衍生作品中,爆炸時會同時產生蕈狀雲來表現。
「?這是什麼意思………!? 」
『……如果是事實的話,那可真是不得了。不過有點奇怪啊。靈欠起爆不是妖能辦到的。』
「……那傢伙……土蜘蛛正在準備引爆靈欠。」
那個技術必須由能夠使用靈力的退魔士進行細緻的準備工作,而且啓動也需要同樣能使用靈力的人。這不是妖單獨能辦到的。我問了這個問題,葉山也點了點頭。
此外,在漫畫版中,它在化爲火海的都城中肆無忌憚地襲擊公家宅邸,結果被其他回中偶爾在角落描繪的無名陰陽寮退魔士(粉絲們愛稱爲暴力幼巫女大人)從正上方的膝擊粉碎頭部而死。
「?這說法真奇妙,什麼意思?」
「很遺憾的是追擊很嚴,結果沒能逃脫……現在就潛伏在這個祕密基地。雖然想方設法尋找機會……但似乎晚了。沒想到討伐隊已經來了」
然後我終於理解了躲在葉山背後的孩子的來歷。
土蜘蛛從地蜘蛛眷族挖掘的地下坑道回到巢穴,把咬在嘴裏的繭丟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詛咒。他的聲音裏充滿深沉的憎恨。過於強烈的情緒本身化爲一種言靈術,讓現場聚集了可稱爲邪氣的某種力量。不,更正確一點來說,應該是土蜘蛛以自身的負面力量把從靈脈溢出的靈氣變質爲邪氣並吸引過來。
當然,這並非任何妖怪都能辦到的事情。正因爲土蜘蛛是過去甚至曾經坐上神座的特級怪物,才能辦到這種誇張的行徑……然而蜘蛛並沒有因此自滿,因爲它的自尊心已經殘破不堪。
「人形神……!? 居然……居然拿那種冒牌貨來對付我!? 可恨!可恨!」
就算是偶然,對於曾經是神格的土蜘蛛來說,拿人造神明的人形神來對付自己,除了最高等級的挖苦以外什麼都不是。這是侮辱,也是侮蔑。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現在居然只能和那種人造神明勢均力敵的事實對蜘蛛來說是難以原諒的屈辱,也是難以承認的現實。
『啊啊,可恨!!氣死我了!!畜生……畜生!!』
蜘蛛不斷吐出對人類的憎恨與憤怒,渾身顫抖。接着它張開巨大的下顎,一口氣吸收聚集在現場的邪氣與妖氣。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大叫。它一邊憤怒發狂似地痛苦大叫,一邊讓身體嘎吱作響。接着它的背部「裂開了」。
堅固但因爲與衆多退魔士戰鬥而嚴重受損的外骨骼裂開,從裏面出現的是全新的身體。因爲還沒幹所以很柔軟,表面粘答答,但確實沒有傷口的身體。接着它掙扎似地抖動身體,裂痕便更加擴大。
蜘蛛這種生物跟螃蟹或蝦子一樣是節足動物,沒有骨頭,全身覆蓋着外殼。因此蜘蛛在成長時會脫皮。而且對於土蜘蛛這種等級的大蜘蛛來說,這個恩惠除了單純的成長以外還有其他意義。
也就是重生。
『啊啊啊!!? 啊……啊啊……』
蜘蛛脫皮後,確實伸出「八隻」蜘蛛腳。
『哈!!』
被人偶神撕裂的腳再生了。全新的,比剩下的七隻腳更細更短的腳再生了……看着這一幕,蜘蛛用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表,露出人類也能理解的得意笑容。
『呼……呼哈哈哈!!怎麼樣,你們這些猴子!!那種程度,那種程度的醜陋土偶怎麼可能殺得了我!!怎麼可能傷得了我!!你們以爲……你們以爲我是誰!統領北方土地的我,我是……!!哈哈哈哈哈!!!!』
蜘蛛發狂似地發出怪叫,誇耀勝利似地大叫。然而其中卻能感受到無可奈何的空虛感。
事實上,那的確是空虛的行爲。雖然感覺像是重生了,但並不完全。
只有外表看起來恢復了,內部的肌肉纖維依然殘破不堪,最重要的是,喫掉邪氣的蜘蛛離神格更遠了。從永遠且無限的存在墮落爲有限且註定的存在……這是自從被逐出原來的靈脈以來,一點一點地在身上進行的變質,而在大亂中多次受到靈脈的毒害後,更是加速惡化。
真是的,竟然反抗那種程度的命令……光是這件事就讓蜘蛛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的力量衰退了。很遺憾,蜘蛛的力量減弱,遠離神格後,創造出來的眷族質量也不斷下降。它們的絲變差,身體變小,腦袋也變得越來越笨。無法完全服從命令,無法完全理解命令的眷族也增加了。
當變化結束時,響徹洞窟的不是怪物勉強發出的聲音,而是極其自然的人聲。事實上,曾經是大蜘蛛的地方,現在蹲着一個人。小小的少女……。
……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那嘲諷又空虛的冷笑,在洞窟中不斷迴響…………。
響徹整個洞窟的高亢笑聲,卻像是疲憊不堪般漸漸變小。然後,下一個瞬間,蜘蛛像是筋疲力盡般抱住自己,閉上眼睛,蜷縮起來。蜷縮着漸漸變小。大蜘蛛的影子漸漸變小……。
「……哼,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用。」
有着少女形體的怪物在表達謝意的同時,站起身來。然後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腳,喃喃自語。
想起那個莫名其妙地執着於自殺的鬼,蜘蛛冷笑了一聲。她一邊冷笑,一邊帶着眷族們繼續前進。因爲爲了歡迎不久後就會攻進巢穴的人類們,她還有幾件事情要做。
「小不點嗎……確實無法否定。」
「別喫掉哦?……把那個活餌吊在最深處的房間裏。不過,我不認爲那些傢伙能來到那種地方。」
「嗚……咕嗚………可惡,真是可恨!!」
幾隻小蜘蛛不滿地咂嘴,但被少女模樣的主人一瞪,它們便畏縮起來,不情不願地服從了命令。蜘蛛確認它們服從後,便帶着剩下的眷族開始移動。
過去她曾化身爲魁梧的僧兵或京城的公主襲擊人類,但現在的模樣只是爲了節省從自己身體散發出來的妖氣,因此才化身爲近似嬌小人童的姿態。不知何時,她模仿了偶然殘留在記憶中的少女模樣……。
不管怎樣,一切都過去了。雖說當時是大意了,但被他逃掉也是事實,不過以人類的壽命來看,他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真可恨……眼神嗎?」
對了,看到那個眼神是在參考這個矮小身體的人類身上看到的。那個跟在小孩身邊的人類,他的眼神中除了恐懼,還帶着敬畏,殺意,以及……。
真是可悲。這樣不就和下等生物一樣了嗎?沒有理性,沒有智慧,只憑本能行動的愚蠢存在……這樣不就無法責備退魔士們了嗎?沒錯,就像驅除害蟲一樣——他們殺死我們時的那充滿輕蔑的眼神。
無力地垂着頭的少女,察覺到那個氣息,用懶洋洋的聲音自言自語。
她想起了碧鬼說過的話。
「……迎接嗎?」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悠久的記憶中回想起某個片段。
隨着沙沙聲,蜘蛛妖們不知何時聚集在蹲着的少女周圍。它們在少女周圍侍立,恭敬地將用自己絲線織成的羽衣披在少女背上。那件羽衣有着絲綢般的光澤,同時也是帶有神氣的咒具。過去神之眷屬們將殘留在體內的神氣殘渣混入絲線,織成了這件羽衣……。
「……無聊的感傷。是受到碧鬼的話影響了嗎?真是愚蠢。」
「嗯,讓你們費心了……走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啊……………』
纖細的身體,黑色的長髮,金黃色的眼睛,臉上有顆淚痣,一絲不掛的少女,雖然年幼,卻有着令人屏息的美貌,同時明顯地妖豔,散發出一種難以接近的異樣氛圍。
『嘖嘖嘖………』
蜘蛛對聚集在自己掉落的繭上的眷族們發出警告。女退魔士的血肉確實美味,蜘蛛也明白它們爲何垂涎三尺,但要是被喫掉就麻煩了。